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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念安 ...

  •   江晏清蹲在办公室的卫生间里,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样不真实。她摸出手机,无意识地拨出左佑的旧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空号提示音。

      她点开左佑的照片,指尖摩挲着屏幕,喃喃自语:“佑佑,原来你看我很假,是这样一种感觉......”

      江晏清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一直认定自己是所有事端的加害者,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愚蠢的受害者。

      这些年,她和家族决裂是笑话,为了所谓的正义和父辈针锋相对是笑话,就连拼命学习、拼命工作的那份信仰,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星野,我心好痛......”

      她拨通程星野的电话。这一次,她不是打给那个跪在脚下的星野,而是打给自己的心理医生,她的世界崩塌得太彻底,那股冲击几乎要将她碾碎。

      程星野赶来时,江晏清浑身都湿透。她在卫生间里点了烟,烟雾触发了报警器,冰凉的水哗啦啦淋她一身。

      在程星野心里如神明般耀眼的人,此刻正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星野,我的痛苦算什么?我的忠诚,我的身份,到底都算什么?”

      江晏清被一份虚假的记忆囚禁了十几年。这些年的抑郁、情感封闭,全都成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这种荒谬的无意义感,甚至比痛苦本身更让人窒息。程星野从口袋里掏出药丸,就要往她嘴里塞。

      “我不吃!”江晏清猛地偏头躲开,声音发颤,“她活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要为了她生病?”

      她的病,的确和小康脱不了干系。可小康的“死而复生”,并没有让江晏清痊愈,反而给她带来了更深的创伤。程星野没再多说,干脆捏开她的下巴,把药硬送进去。

      “唔......”

      药丸被囫囵吞下,江晏清抬眼看向她,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对程星野而言,此刻脆弱无助的江晏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她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她扶起江晏清离开卫生间,又找来干净的衣服让她换上。

      “你做的一切都有意义,”程星野的声音沉稳有力,“不是为了小康,是为了每一个弱势群体。”

      “佑佑,你回来了......是我错了,是我自私,是我卑劣,是我顽固......”

      江晏清根本没听见程星野的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程星野不敢耽搁,立刻带她去了医院。江晏清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解离现象,必须马上进行干预,才能规避风险。

      “晏宁姐,我是程星野。”电话接通后,她语速飞快,“晏清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您最好来一趟医院。”

      ......

      一年后

      “近日,江城市滨江区社区工作人员深入辖区各小区,积极开展扫黑除恶宣传活动。工作人员通过发放宣传单、面对面讲解等方式,向居民详细普及黑恶势力的界定标准及其对社会秩序的危害,提醒居民黑恶势力可能以房屋租赁纠纷、邻里矛盾恶意滋事、强买强卖等形式出现,引导大家提高警惕、加强防范......”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戛然而止,江晏清随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屏幕。

      这一年,她从一桩黑网贷案件入手,顺藤摸瓜牵扯出一连串犯罪事实,把江家那几个叔叔辈的龌龊货色全都送进了监狱。

      这也算是圆了她小时候保护妈妈的心愿,可让她意外的是,查到最后,竟没能发现任何与父亲相关的线索。

      “区长,十分钟后有个工作会议。”

      “知道了。”

      会议室里,江晏清发言精准、记录详实,报告的数据完美无瑕,逻辑更是严密得挑不出一点错。领导当着众人的面夸赞她办事高效率,江晏清的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

      她的手指稳定地敲击着键盘,桌上的咖啡已经续了三四杯,却尝不出半分味道。

      她的味觉,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悄悄消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星野发来的消息,提醒她该去医院拿药。

      江晏清又埋头加班一个小时,把手里的文件逐一核查完毕,确认没有任何纰漏,才起身离开办公室。

      医院药房里,江晏清熟练地递出处方单。药剂师和她早已熟识,接过单子时笑着说:“晏清,你最近看起来好多了。”

      “嗯,好多了。”江晏清淡淡点头,扯出一抹浅笑,接过装好的药,转身便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初夏的阳光漫过她的脸颊。江晏清闭上眼睛,感受到一丝眩晕,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安详。

      下一秒,她抬手将那袋药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径直走向那家新开的拳馆。

      一场大汗淋漓的搏击过后,江晏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绿洲小区的家。房间里依旧和往常一样整洁,衣柜里的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桌面也擦得一尘不染。

      电视柜前,那盆早就枯萎的绿植还摆在原处,江晏清恍惚间看见左佑正蹲在旁边,拿着喷壶给它浇水。

      “佑佑,你又来了。”

      她没有上前,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江晏清径直走进洗手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房里,拿起了钢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格外认真,字迹也比往日工整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合上笔盖,缓缓放下钢笔,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的视线里,左佑就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手里摆弄着磁力片,一边拼搭,一边叽叽喳喳地给她讲解这些积木里的建筑物力学结构。

      墙角堆着好几盒磁力片和麻将,都是她买来的。左佑喜欢这些能自由创造的游戏,可那些没拆封的新玩具,早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佑佑,怎么不拆新的玩?”江晏清轻声问。

      左佑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旧的就够我玩啦。”

      那笑容依旧单纯可爱。江晏清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刀片,起身走向另一个房间。

      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江晏清置若罔闻。幻境里的左佑却站了起来,冲着她喊:“江晏清,有电话!”

      “不必理会。”她头也不回。

      “万一是美女求救?或者有人绑架儿童?说不定是什么急事呢!”

      左佑的语气,像极了她记忆里的样子,总是担心着许多还没发生的事,脑洞大得可爱。

      江晏清脚步一顿,终究还是松了口:“好,那我去看看,是谁需要我们的帮助。”

      她把刀片放在桌上,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机。

      “喂,我是江晏清。”

      “晏清啊,”电话那头传来远房堂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你能回一趟洛城老家吗?念安她......没人带了......”

      江晏清瞬间清醒过来。她匆匆穿上外套,带好证件,驱车赶往高铁站。电话里,医生说江绾已经快不行。江绾除一个未成年的亲妹妹,在这世上再无其他直系亲属。

      小时候的家族聚会上,江晏清见过江绾几次,她和自己的姐姐年纪相仿。

      自从表伯伯去世后,江绾就再也没主动联系过江城的亲戚。后来江晏清在淮城工作时,和她打过几次交道,甚至今年查办江家案子的时候,这位堂姐还暗中帮了不少忙。她怎么会突然病重?

      江晏清买了最近的一班车票,火急火燎地赶往洛城。医院病房里,江绾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这死寂的房间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黄。

      江绾的眉眼和江晏清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锋利些,此刻被病痛折磨,又添了几分病态的憔悴。

      “怎么会这样?”江晏清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是遗传病,和我妈一样。”江绾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平静,“别难过,我已经比医生预料的,多活了好几年了。遗嘱我早就立好了,念安还太小,那么多财产放在她手里太危险。我给她办了信托,要等她二十岁以后才能完全继承。信托每个月会打钱,足够她生活。晏清,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江绾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好一阵子。江晏清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姐,你放心吧。”她握住江绾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地承诺,“我会把念安带回江城,让她好好上学,好好长大。”

      听到这句承诺,江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安详又释然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江晏清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拿着各种证件奔波,帮江绾办理后事。

      忙碌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所有的情绪都暂时裹藏起来。她又花了几天时间,理清江绾公司里的烂摊子,这才拨通保姆的电话。

      “喂,是陈阿姨吗?我是江晏清,来接念安。”

      江晏清起初不明白,江绾为什么不让念安来医院见最后一面。直到她见到那个小姑娘,才忽然懂了。

      瘦瘦小小的孩子缩在客厅的地板上,听见陌生的动静,立刻警惕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烂漫,反倒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动物,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精准的戒备。念安抿着苍白的嘴唇,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盯着江晏清。

      陈阿姨连忙把江晏清拉到门外,压低了声音:“你就是晏清吧?江总生前和我提过你。这孩子,她很特殊......”

      原来,念安并不是江绾同父同母的妹妹,而是她父亲婚外情人的孩子。那个重男轻女的男人,对这个情人的女儿,反倒比对江绾这个亲生女儿疼爱几分。

      江绾恨他,恨他逼死了病重的母亲。几年前,她父亲带着情人外出度假,遭遇空难双双身亡,念安的监护权,便落到了江绾头上。

      在江绾眼里,念安就是父亲背叛婚姻的活证据。这个孩子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母亲曾承受的痛苦和屈辱。

      可现实又逼着她不得不接手这个孩子,不得不照顾这个“仇人的女儿”。在这种畸形的拉扯里,江绾对念安的感情早已爱恨交织,对弱小者的同情和对背叛的憎恨,最终将她一点点逼向了扭曲的边缘。

      “江总她......以前把这孩子当狗一样养。”陈阿姨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从来不带她出门,也没让她上过一天学......”

      客厅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呆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江晏清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明白,这哪里是托孤,这分明是堂姐临终前的忏悔。

      江绾意识到了自己对念安的亏欠,才把孩子托付给了她,这个唯一有可能善待念安,也有能力护住念安那份财产,不让它被江家其他人掠夺的人。

      江晏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客厅,从包里掏出一串糖葫芦。她蹲下身,放柔了声音,讨好地冲念安笑:“念安,过来,姐姐这里有糖葫芦哦。”

      小家伙含着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小手指了指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江晏清立刻会意,起身走过去想抱起她,念安却像是受了惊,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依旧沉默地注视着她。

      “这孩子认生得厉害。”陈阿姨叹了口气,接过江晏清手里的糖葫芦,“江总刚住院那阵,我来了整整三天,她才敢吃我递过去的东西。”

      陈阿姨拿着糖葫芦,趴在地上慢慢朝念安爬过去,嘴里轻声细语地哄着。

      小家伙迟疑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糖葫芦的糖衣。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吧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点微甜。

      江晏清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得厉害。她转过头,看向陈阿姨,认真地问:“陈阿姨,您愿意和我一起回江城吗?我给您开双倍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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