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此生》糯米冰棍

40、小康 上

　　江城那间熟悉的办公室，迎来了它原本的主人。江晏清坐回那个位置，既然江城没有了左佑，她做什么事，也再没什么可畏惧的。

　　这次回来，她对工作变得极度严苛冷酷，将无处发泄的控制欲全倾注到工作中，成了下属眼中的魔鬼。江晏清亲自督办当年黑网贷的相关案件，重新展开调查。

　　“江局，您要的资料我打出来了。”

　　小陈搬来一摞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嗯。”

　　“对了，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故友。”小陈小心翼翼地和江晏清说话，这两天顶头上司的气场太过凌厉，她可不想平白无故被冻一身冰碴子。

　　“叫什么？”江晏清头也没抬，专注地翻看文件，脑子里思索着该派谁去处理这件事。

　　“她说她叫小康。”

　　一阵耳鸣，江晏清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闪回

　　2006年六月，左佑刚一岁。

　　距离江晏清在妈妈家门外蹲着挠破胳膊的那个下午，刚过了一年。

　　江晏清低着头走路，正被一道数学题困住思绪。

　　“小心！”

　　秋千上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子对着江晏清大喊，她猛地停住脚步，转头望过来。那姑娘穿着一身浅绿色花纹的裙子，从秋千上跳下来，伸手把江晏清拉到一旁。

　　“你没看见告示吗？这栋楼年久失修，瓦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江晏清呆呆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几个红字。

　　【前方绕行注意落石】

　　“我没注意到，谢谢你。”

　　那女孩子莞尔一笑，随即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天气已经渐渐炎热，江晏清却还穿着厚重的校服外套。

　　“你不热吗？”

　　“我比较怕冷。”

　　女孩子见她神情有些不自然，便不再多问。

　　“我叫小康，刚搬来的，我也是四中的！今年本来该上八年级，不过我身体不好，爸爸给我办了休学，所以你没见过我也正常。”

　　江晏清依旧是那副呆滞的模样，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她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你好。”

　　“你怎么看起来呆呆的，这么可爱。”

　　小康伸出手想捏江晏清的脸，却被她躲开了。

　　“我要先回家了。”

　　“好吧。对了，周末我过生日，我好久没去上学，联系不上学校的朋友，你能来陪我过吗？”

　　本想拒绝，可看到小康眼里满是期待，江晏清想了想周末的课程，似乎可以让老师提前上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就住这栋三楼！”女孩子纤细漂亮的手指，指向家的方向。

　　周末，江晏清早早起床上完课，去便利店买了一只玩偶，当作要送出的生日礼物。她在楼下停放的汽车前照了照，轻轻梳理刘海，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心里默默演练着等会儿见到对方家长该说些什么。

　　江晏清站在门前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突然被打开了。门口是一位中年女人，留着微卷的短发，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小清是吧，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

　　“哎，你好，看多乖的孩子。”阿姨帮江晏清取下书包，又拿了一双新拖鞋，鞋面上是粉色的小兔子。

　　“江晏清！快来，你玩过这个游戏吗？”小康拉着她走到客厅角落，一台台式电脑正停在一个网游页面上。

　　江晏清被小康轻轻摁在凳子上。

　　“我教你，这个按键是前进，这个是转弯……”

　　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游戏里渐渐聊开，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江晏清也感受到久违的放松，一口气玩了一个小时的各类网页游戏。

　　“快来歇会儿眼睛，吃点水果。”

　　阿姨端来一盘洗好切块的水果拼盘，还有自己煮的柠檬茶。

　　“江晏清，快尝尝，我妈煮的柠檬茶超好喝！”

　　小康热情地端起一杯柠檬茶要喂她，江晏清有些不习惯被投喂，伸手想去接杯子，可小康像逗她一样，非要喂她喝。拉扯间，柠檬茶不小心洒在江晏清身上，外套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啊，对不起！”

　　“没事。”

　　小康妈妈闻声赶来，见了这副模样，难免呵斥了女儿几句。又见江晏清大热天还穿着厚重的外套，便上前帮她脱掉。

　　“小清快换件衣服，弄湿了贴在身上多不舒服。”

　　江晏清低着头，感受着温热的柠檬茶在衣服上慢慢变凉。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衣服被阿姨拿走的那一刻，阿姨突然愣住了。

　　孩子的双臂上，露出大大小小的淤青，新伤叠着旧伤，顺着胳膊往上，还有一片青紫。

　　“怎么回事？有人打你吗？”

　　小康的妈妈弯腰和她平视，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

　　“没事，我不小心摔的。”

　　江晏清挤出一抹勉强的微笑，有些不自然地抱紧双臂，想遮住伤口。

　　“不是！一定有人打你！”

　　小康扯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查看着。

　　“是谁！是学校有人欺负你吗？我们去找老师！或者报警！”

　　一阵沉默。

　　小康妈妈见这孩子似乎不愿提及，便转身给她找了件薄衬衫。

　　“小康，人家都说不小心摔的，你别乱想，先吃水果。乖，小清跟阿姨过来，阿姨给你涂点药，不留疤，我们漂亮小姑娘都要美美的。”

　　两人走进隔壁房间，门被轻轻关上。小康的妈妈蹲在柜子前翻找了一番，拿出一个药箱。

　　“阿姨，我没事。”

　　“涂点药好得快，还不会留疤。我们小清长这么漂亮，以后还要穿好多好看的衣服呢。”

　　江晏清坐在床上伸出胳膊，安安静静地看着阿姨上药。冰凉的药膏涂在胳膊上很舒服，可轻微的按压，还是带来了令人坐立难安的疼痛。

　　“小清以后走路一定要小心，可不能再摔了。以后要是再‘摔跤’，记得找大人帮忙，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小手被阿姨攥在掌心，江晏清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大人？谁是大人呢？是妈妈？还是爸爸？

　　她已经太久没见过他们了。

　　难道是姑姑？可她向姑姑求助时，姑姑只会觉得是堂哥在和她闹着玩，两个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向来不被她当回事。

　　况且，姑姑从来就不喜欢自己。

　　江晏清眼眶微红，低着头抠着指甲。

　　“小清是不是不舒服？阿姨抱抱。”

　　江晏清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稳稳抱住，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无声地哭了起来。

　　阿姨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样安静地抱着她很久，最后轻轻给她擦干净眼泪。

　　“阿姨，我们出去吧，小康还在外面等我们一起过生日呢。”

　　“好，我们开开心心的。”

　　小康妈妈伸手捏了捏江晏清的脸，起身牵着她走了出去。

　　这一天，江晏清过得很开心，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开始奢望，有人是真的爱她。

　　一来二去，江晏清很快就和小康一家成了好朋友。小康的身体比一年前好些，准备暑假后回学校，可落下不少课程，江晏清自然揽下给她补课的活儿。

　　成绩好又乖巧的女孩子，就算嘴笨一点，也招人喜欢。再加上江晏清有一套自己独特的学习方法和思维方式，小康在“小江老师”的帮助下，一点点补上了落下的课程。

　　“妈妈，谢老师发我的期末数学卷，我做了一遍，能考九十多分！”

　　“这么厉害？那可得好好谢谢我们小清。”

　　小康妈妈捧着江晏清的脑袋轻轻晃了晃，江晏清也露出满意又略带腼腆的微笑。

　　满分一百二的数学试卷，小康缺那么多课还能考九十多分，已经非常不错了。保持这个水平，说不定不用留级，能和以前的同学一起上学。

　　江晏清很欣慰，心里也踏实许多。如果自己不为这个家做些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不配被对方这样善待，她一直不愿相信，会有人不图别的，就只是因为她是江晏清，而真心爱她。

　　一两个月后，距离新学期开学还有不到十天。

　　小康的妈妈经常带着两个小姑娘出去玩，还给江晏清做了很多好吃的。在小康的带动下，江晏清也不再那么胆怯和人交流，她们都在教她，如何去感受爱。

　　直到这一天，小康神色凝重地跑来找江晏清。

　　“江晏清！”

　　“怎么了？别跑这么快，不能做剧烈运动，等下又要喘不过气了。”

　　江晏清连忙搀扶住有些腿软的小康。

　　“求求你，救救我爸爸。”

　　“什么？”

　　……

　　江晏清心事重重地回到姑姑家，堂哥不耐烦地给她开门。

　　“回来了，你钥匙呢？摆着这副死样子给谁看！”

　　“摆给你看，谁回家见到你这个大字不识的窝囊废，都会心烦。”

　　她向来很少反抗，甚至重话都不会说一句，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赵成鸣像捏小鸡崽子一样，一把将江晏清揪了进去，自然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

　　江晏清没心情和他计较，挨完打回到自己房间，对着伤口又用力按几下，犹豫再三，还是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

　　“爸爸……”

　　“喂，小清啊，怎么了？想爸爸，还是想要零花钱？爸爸给姑姑打了不少钱，你找姑姑要就行。”

　　“我想回家，我想见你。”

　　江晏清紧张得手指几乎要把衣角抠破，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宝贝，你刘阿姨快生了，你也知道，怀孕的人脾气不好……”

　　“我不回去住，就只是想见你一面，时间你定。”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爸爸，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去公司楼下等你。”

　　她最懂如何拿捏他。江晏清说完便挂了电话，她知道父亲极好面子，只要在人多的地方，他定会摆出一副女儿奴的慈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