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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轩 “公子!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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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快来看,这是什么!”走在最前面的连秀在院子里叫道。
谢桓走进殿后的院子,隐隐的月光下,中央的参天古树下蜷缩着一个人形,走近几步,一股淡淡的恶臭传了过来,似乎是具尸体,破败的衣服里有隐约的棉絮漏出来,粘着的皮肉只怕早已腐烂,那人蜷缩着,头上的缕缕银丝,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是来寻医问药,却不幸惨死在这里的人吗?
“似乎死去许久了。”谢桓道。
“公子,不要再耽搁了,咱们还得赶路呢。”陈轩绕了过来,仿佛没有看到那尸体,劝道。
谢桓看了他一眼。
陈轩有些尴尬,解释道,“这莫翠山的名头这么响,多少病入膏肓过来求药的,死一两个也不足为奇啊。”
谢桓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出了神庙的后门,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许是夜晚的缘故,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竹林的入口处立了一块石碑,连秀举着火折子凑近读道,“钦天。”
陈轩见谢桓不解,笑道,“公子不用在意这些,跟我走便是。”
“就在那儿。”陈轩指着圆月之下的一处崖顶,缥缈的云在山间围绕,像是永远都不会到达的仙境。
他说完,不经意间他有看向那花,喃喃,“我可好久没再见过这花了。”
谢桓看了他一眼,对连秀道,“连秀,你先去前面探探路。”
连秀点点头,快步走远了些。
“你娘亲是什么病?”
陈轩回过神来,“不过是年纪大了,倒也说不上什么病。”
“那你也孝顺。”谢桓道,“只是你只身守在在这莫翠山,又是谁照顾你娘。”
“自然是我媳妇。”陈轩一边赶路一边道,“公子咱们顺着台阶爬到山顶就到了。”
谢桓笑了笑,眼睛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那你媳妇为何要在初秋,便让你穿上过冬的棉袄。”
陈轩猛地回过头,眼睛里面有些敌意,“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谢桓好像没有发现陈轩的敌意,不在意道,“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陈轩忙又笑了起来,讨好道,“我那个媳妇向来是不顶事的,倒让公子见笑了。”
谢桓不再理他,径自向前走去,前面的连秀等在一边,见谢桓走近了,方道,“殿下,前面有个露台,似乎有些古怪。”
悬崖之上是一个宽阔的白玉露台,中间有一个雕着花纹的石座,被四个石雕的带角公羊围起。
“现在要怎么办?”谢桓道。
连秀回过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谢桓。
陈轩笑着朝连秀伸手道,“让这个小兄弟把这杜鹃夜啼给我,我来求仙人。”
“连秀,给他。”陈轩点点头。
“殿下,给谁?”连秀一脸紧张,又有些茫然。
谢桓皱眉正要说话,连秀声音有些发颤,道,“公子,这一路上你都这样自言自语,可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谢桓登时顿住,汗毛林立,缓缓看向陈轩,很快反应过来,有些失态地喊道,“连秀!过来!”
连秀还没来得及答他,谢桓忽然余光一闪,便看到本在自己前面的陈轩瞬间出现在了连秀身后,连秀反应不及,一把被陈轩擎住了脖子。
“放开他!”谢桓道,正要挥剑,却发现自己一时竟动弹不得。
陈轩置若罔闻,眼睛里似乎只剩下连秀手中的花。
他一只手缓缓地箍着连秀的脖子把他提起来,缓慢却平稳,仿佛挣扎着的连秀毫无重量,不过是一只温顺的兔子,而他的另一只手则从容地从连秀手中将花取走。
陈轩碰到花的一刹那,手上饱满的血肉仿佛一下子被花吸干了,漆黑干瘪的皮肤登时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手骨。那可怖的手牢牢地攥着手中的花,而萎缩并没有暂停,它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了陈轩的全身,他所有的血肉仿佛都消失了,空留下如同被灼烧过的皮肤固执的残存在骨架上,慢慢地将陈轩变成了被风干的尸体一般的样子,唯独他的右手,掌心带着鲜红血滴的右手依然是活人的模样,格外扎眼。
良久,他才松开手,将早已晕死过去的连秀掷在地上。
厚重的棉服空荡荡地挂在陈轩干瘪的躯干上,月光倾斜而下,沐浴在杜鹃夜啼上,人干一样的陈轩左手捧花右手手掌朝上,缓缓地走上祭坛,他紧闭着双眼,眼皮牢牢地附着在眼球上,可他却像是能看到一样,稳稳的走到祭坛的中央,掌心中的鲜红血滴在月光下散发出柔柔的红色光芒,慢慢地升腾起来,陈轩将花慢慢靠近鲜血,血滴碰到花蕊的一霎,雪白的花蕊登时变得红光大盛,血红的蕊丝像泉水一样拉长翻涌,直至没过花瓣,红光才渐渐消失。
谢桓看着这一幕想要后退,可身体早已不再听从他的使唤,动也不能动。
陈轩忽然转向谢桓,咧嘴一下,森白的牙齿从骷髅一样的脸上漏了出来,“谢公子,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你过来。”
身体立刻僵硬地向陈轩走去。
陈轩看着谢桓一步一步踏上祭坛,笑道,“公子你不知道,这杜鹃泣血不止需要仙人血,还要虔诚的凡人血。”
谢桓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轩。
“虔诚到能召唤出杜鹃夜啼的凡人,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等你等了多久,”陈轩走到谢桓身边,拔出他腰侧的佩剑,比着他的胸口,缓缓刺了进去,尖锐而猛烈的疼痛一下子向谢桓席卷而来,让他一下子皱紧眉头,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陈轩仿若不觉,忽然睁开眼睛,两颗萎缩浑浊的珠子孤零零地悬在眼眶里,贪婪地望着被殷红鲜血打湿的剑尖。
很快带血的长剑也被放在了祭坛上,“我是神!我应该是神!”陈轩口中喃喃,说话间情绪激动起来,“这神仙血滴到了我身上,我就应该是神!有了这虔诚的凡人之血,你们尊崇我,敬拜我,相信我,我便是神。”他越说越激动,“我与他差了什么,我想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明白了,便是人心,有了人心,我便是神,我便能救我娘!”
陈轩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谢桓却感到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他的胸口涌了出来,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意识。
“你便整天听风就是雨,别人说这山上有治痨病的东西,你也不想想有没有可能,就带了我来,”谢桓弯着腰走在山路上,背上驮着一个人,年迈的声音带了些鄙夷和不耐烦,“你快些放我下来,早知道你干这种没头没尾的事,我才不和你来。”
谢桓心里有些委屈,强辩道,“娘,来都来了我们便找找。”
“找找?!这大冷天的你拖我来,是看我活不久了干脆拉到冰山雪地里冻死不成。”
“怎么会,”谢桓着急道,“西头的孙五说林大官人也悬赏找着呢,林大官人都信有……”话还没说完,又被身后的声音打断,“孙五说孙五人家也没去,就你没个主心骨!孙五小你七八岁,看看人家,三头牛,去年刚新盖了窑房取了婆娘,今年就当爹了,你再看看你……”
谢桓猛地站住,一动不动地喘着粗气。
“怎么,你还气上了,你找不着媳妇难道还怪你老子娘不成!”身后的人拿着拐棍乱打,甩到谢桓的胳膊肘上,一阵酸麻胀痛,让他忍不住松了手,把背上的人摔了下来。
地上的人摔了下来,谢桓看清是一个满头银发瘦小的老太太,灰色的袄子不算厚,打着补丁,忽然感觉有些眼熟想是想到了什么,可脑子的记忆像是被抹去了一般,嘴中只嗫嚅道,“娘……你没事吧……”
“我看你带我来找药是假,把我扔到这荒山野岭弄死是真!”老太太也不起来,只拿着拐棍狠狠地打谢桓的小腿,“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不孝子!”
谢桓也不躲,由着老太太打累了,忽然道,“娘,我知道半山有个破庙,要不你先在里面避避,我自己去找药。”
“今日我怜你侍母至孝,便将这花给你。”谢桓的眼睛被布蒙住,只有慈悲的声音传来,只是声音缥缈,朦胧得仿佛是在梦中。
他忙不迭地跪下,双手掌心朝上奉在头顶去接那花,柔软的花瓣碰到他的掌心的同时,一滴温热的液体同时滴落到了他的右手掌。
谢桓面前的人似乎体力不支后退了两步,旁边马上有人惊呼着扶住他。
“我没事,你们且带他离开。”
“这是给你的赏银。”
谢桓打开,足足三十两,黄金。
媳妇,房子,地,牛……他感到自己仿佛得到了新生,他赶忙奔回自己的茅草屋,他有钱了,他想要的都会有,而一直让他不快乐的,也已经消失了……
他推开门,竟忽然感到有些不适应。
原来是往常总是念叨自己的声音消失了。
谢桓甩甩头,把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轻松的情绪抛到一边,来到厨房的灶台,锅里还留着两个包子,他拿出来咬了一口,是自己最爱的猪肉韭菜馅,是娘临走前特地给他留在锅里的。
“陈家嫂子!”外面忽然有人在喊,他探出头去,是邻居宋婶。
“轩子你在正好,你娘特地塞了个大红包让孙媒婆给你说了门亲,昨天夜里孙媒婆没找到你,今儿个你抽空去找找她。”
他一愣,只僵硬的点点头,由着宋婶絮叨什么他娘如何省吃俭用,就为了给他寻个好婆娘。
“对了,你娘呢?”
谢桓震惊的抬起头,嗫嚅着道,“她,她去……”
“她回来让她赶快把这衣服收了,”宋婶也不理他说了什么,只看着天道,“这怕是晚上要下雨呢。”边说边走远了。
谢桓看向竹竿上的衣服,几乎全是自己的,还有一床他的被子,是娘前一阵子拆了重缝的。
“娘!”谢桓向着庙跑去。
等到他推开庙门,看到树下佝偻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竟是一阵眩晕。
忽然周围一阵吵闹,谢桓仿佛在梦中醒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血红,一个由他自己鲜血围成的球形薄雾包围住了自己。
“孽障!你竟敢伤人!”一个清脆的女声怒道。
谢桓透过血雾循声望去,一个女子的身影和陈轩相对而峙,手中长剑向自己的方向扬了过来,倏忽便破了血雾,谢桓只觉心头一阵剧痛,一股鲜血登时从口中涌了出来。
那女子身姿窈窕身着一身飘逸的绿衣,秀目含怒对陈轩道,“当初怜你,不曾将你彻底除掉,如今你却变本加厉,一错再错,实在是再容你不得!”
她说着,轻挥左手,晶莹的银粉被撒向空中,铺开一张犹如星空模样的五尺见方的网。
“你们不肯帮我!那我直接来做都不行吗?”陈轩强辩道,伸手试图去拿祭台上沾血的剑,却被那女子一剑挥开,又补了一掌,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掀翻下祭台。
“若是不帮你,师兄当初就不会将心头血给你!”女子怒道,“是你贪图富贵,把你母亲丢在这数九寒天,自己将杜鹃泣血卖给别人,你后悔了再来找,可你母亲已死,师兄便是有通天本事,又怎么能让人起死回生!”
“我瞧着那神仙公子本事的很,你们就是在骗我……”陈轩咬着牙喃喃,以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却被女子掷来的长剑当胸穿过钉在地上。
女子看了看谢桓,抬手朝向空中的网掷出一枚晶莹的石子,谢桓登时感到控制自己身体的力量忽然消失了,登时失力地跌在地上,女子扶他起来,手探了探他的脉,轻轻松了口气,又望着地上的陈轩道,“师兄的心头血何等宝贵,给你们杜鹃泣血之后,他足足静养了一年,还被师父责罚,你却如此不知感恩。”
言罢,也不等陈轩辩驳,又接连掷出几枚石子。
陈轩手中的杜鹃泣血登时枯萎在手中,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站在那里闷闷的喘气,忽然,口中猛地发出悍厉的怪叫,挣着骷髅般的手向女子扑了过来,胸口的长剑将他的身子一点点割成两半,却依旧阻止不了他疯狂地上前。
女子翻身避开陈轩,右脚轻蹬祭台,整个人轻盈地朝空中的星盘飞去,“你不过是借着师兄那滴心头血而残存的执念罢了,真的以为自己有什么能耐吗?”她话音刚落,便将最后一颗血红的棋子放在星盘中央,登时,天边的月亮发出血红色的光芒,红光由弱转盛,仿佛要照遍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红光照到陈轩,陈轩便像是要融化了一般,挣扎着抱头哀嚎,一滴滴鲜红地血从焦枯的骨头上溶下来,渐渐变成一滩血水。
谢桓不可思议地望向女子,今晚的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诡异魔幻而异想天开的梦。
那女子似乎没有察觉到谢桓的注视,只一动不动地望着血水,红光逐渐朝着血水消失,慢慢和血水汇聚在一处,一起变成一滴鲜红的血,那滴血像是有生命一般飞向星盘中那枚血红棋子上,和棋子融为一体慢慢落到女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