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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杜鹃夜啼 震天的鸟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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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天的鸟鸣声中,阴云逐渐褪去,月光皎洁明亮,一时大盛,甚至完全没了火折子的用途,参天古木间幽邃浓烈的香气漫天,树上的鸟密密麻麻的站着,仿佛被浓郁的花香迷了神志,撕扯着嗓子像是在呼唤什么。
二人离开台阶走到林子中,繁盛的植物让他们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这是天地自然的领土,凡世俗人只是不该闯入的过客。
谢桓带着连秀循着鸟声逐渐深入,浓香之间,一朵银灰色的花引入眼帘。
繁茂的杂草在花周让出了一片规则的圆环,只有台阶上曾见过的六瓣小花零星的散落在独属于杜鹃夜啼的圆圈里。这花花瓣硕大,造型古怪,像是一只沉睡的杜鹃,每个花瓣都有一道血红的条纹,缠绕在那朵似鸟的花上。花瓣徐徐打开,优美得如同美人褪衣,与这座山上漫山遍野的红蕊白瓣的小花不同,这杜鹃花的花蕊是雪白的,在月光下甚至似乎泛着白雾,纯洁无瑕,仿佛便是为了鲜血的浸染而准备的。
“殿下,是杜鹃夜啼!”连秀激动道。
谢桓也很激动,没想到此番找到这花竟是颇为顺利,但旋即冷靜下來,这花若是摘下,半个时辰内就要找到那仙人才可以,可如今这仙人还毫无线索,若摘下这花,岂不是太过冒险?
他这边正犹豫,那边连秀却着急地催促了起来,“殿下,快摘花吧!”
谢桓看向连秀,对方着急得面容有些扭曲,四肢乱颤,焦急地看着谢桓。
连秀鲜少有这么着急的时候,谢桓凑近这花仔细打量,才发现这花瓣上竟带了些细小的白色绒毛,仿佛是一个活物。
“殿下,您不着急吗?!”连秀又道。
谢桓转过头,发现连秀还站在花一丈开外的地方,来回徘徊,却一步都不敢上前。
平日里的连秀向来好奇大胆,如今他这么着急摘花,为何自己反而连靠近都不敢。
连秀丝毫没有察觉谢桓的蹙眉,他一边看看花,一边又看看谢桓,急道,“殿下你在等什么!”
皎洁的月光之下,连秀张口闭口之间满嘴竟尽是鲜红的颜色。
“你怎么了?”谢桓后退几步,皱眉问道。
“我?”连秀回过神来,忙伸手抹掉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堆出笑来,“我没怎么啊,殿下您快摘花吧,您不想救娘娘的命了吗,快去摘啊。”
他谄媚讨好地笑着,细密白净的牙齿仿佛在提醒谢桓刚才的血红只是他的幻觉。
“殿下,快去拿吧,若是拿到了杜鹃泣血,您可以让皇上再次信任喜爱您了,皇上这么器重你,您拿了花回去救了娘娘的命,说不定,说不定皇上也许就封您做太子了!”
“连秀!”谢桓皱着眉打断他,平日的连秀断不会说出这种不知进退的话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连秀仿佛没有感觉到谢桓的忌讳和不满,继续道,“殿下,难道您不是想做太子吗?”他仰着头看着谢桓,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里照着谢桓忽然变得冰冷戒备的样子,他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咧着嘴有些神经质地道,“去摘花吧,殿下。摘了花太子之位就是您的了。若是做了太子,您又怎么再需要处处忍让那个蛮横无能又懦弱的二殿下,他不过是靠长公主才能与您比肩,离了长公主的操纵,他不过是个莽夫废物!您就不同了,论学识论人品,您哪一样不是远超于他。”
“住嘴!”谢桓眼睛冷了下来,“谁给您的胆子在这里妄论皇子!”
这不是他认识的连秀,也许连秀是被这满天的花香扰了心智,谢桓一把抓住连秀,冷道,“你清醒一点!”话音未落,忽然瞥到连秀的手掌中央不知什么时候被滴上了一滴鲜血,殷红诡异。
仿佛在哪里见过,谢桓忽然一阵头皮一阵发麻,土地祠的神像!
他立刻松手,拔出长剑,后退几步。
“殿下!你在哪?”远处忽然传来连秀的声音。
谢桓背脊有些发凉,看着眼前的人,强作镇静道,“你是谁?”
“殿下,我是连秀啊。”眼前的连秀无辜道,想要靠近谢桓,却似乎在忌惮那朵杜鹃夜啼,面目变得扭曲起来,一双眼睛流出血泪出来,“殿下快点摘花吧。”
杜鹃夜啼的香气愈浓,一时月光明亮竟胜似白昼,皎洁的月光像水一般倾泻下来,照到眼前的连秀身上,却让他的样子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人变高了,身形变得壮实了许多,白净瘦长的脸也变成了有棱角的粗犷男人的样子,下颚留着络腮胡子,身上穿着带着补丁的厚重的青灰棉袄,外面找了一个羊皮的袄子,三四十岁的样子。
竟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谢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这莫翠山,真的有鬼怪的存在?
那人看着谢桓惊诧的表情,低头看看自己变粗变大的手掌,才明白自己已经换了样子,慢慢住了嘴,愣了一会儿,忽然跪倒在地,磕头道,“公子,小人也是为了给娘寻药来的,我娘重病在身,求公子将这杜鹃夜啼摘下来分小人一半,小人愿给公子当牛做马。”
这人究竟是人是鬼?
谢桓看他不敢接近杜鹃夜啼,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靠近那花,冷冷道,“你既然能幻化成我的伴读,那就已非常人,又怎么需要我的帮助?”
“小人曾蒙这里的仙人垂怜,得了随意幻化的本事,”陈轩抬起头,满脸的恳切,“小人知道仙人在哪里,公子只要摘下这杜鹃夜啼,小人就带公子去找那仙人。”
随意幻化?仙人?谢桓本以为莫翠山的仙人之说只是世外名医的夸大之词,可是,若是连外貌都能随意改变,那恐怕与真正的仙人也无异了。
“你既然连仙人在哪里都知道,那为何你自己不摘了这花直接去找仙人。”
“小人确实曾拿到过杜鹃泣血,”陈轩点头道,“只是老母如今再次病重,小人不得已,才再次上山。”
“那你再次采了便是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陈轩道“求公子怜惜小人,带我一同上路。”。
谢桓听着远处连秀的声音越来越近,有意拖延时间,便道,“说来话长,那你只管说便是。我若不了解你的来历,又怎么能和你同行。”
那人点点头,开口道,“公子,小人名叫陈轩,几年前家里贫寒,偏偏老娘生了重病,小人也是偶然一天听人提起,听说这莫翠山有杜鹃血这样的宝贝,可以救人性命。从小我娘就是最疼我的,这会子,我哪能做这不孝子,便舍了命要过来找一找。于是当天晚上,小人便背上老娘,上山来找这药,想着即便找不到仙人,找到杜鹃夜啼,立刻让老娘吃了,多半也是管用的。
哪知道,那一天夜里风雪交加,地上的路又滑又险,小人背着老娘上到半山腰便再也走不动,加上天寒地冻,娘已经冻得昏了过去,小人便把她放下,独自去找仙人。
小人一边哭一边走,却是一不小心竟从失足滑下山坡,等小人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在一片大大的水坛里,那时正是深秋,天冷的要死,从水中爬出来浑身都湿透了,冰冷冰冷的,我咬着牙爬了回去,一直熬到了晚上,可是天可怜见,小人终于找到了这杜鹃夜啼。
小人想也不想就摘下了这花,谁知道摘完之后,我却在这山上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之前放下娘的地方。”
陈轩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看着这花奄奄一息就要枯萎,我想到庙里的老母,想到她辛辛苦苦抚育小人长大却要被这痨病折磨而死,我当即也不想活了,当时恰巧到了一处断壁悬崖的地方,小人便要纵身跳下去。”陈轩说到这里,顿住了,跪在地上抬起头,一双眼睛望着谢桓,似乎在等他发问。
谢桓只冷冷地看着他。
陈轩低下头,继续道,“这个时候那悬崖忽然出现一道模模糊糊的网,小人后来才知道,这是仙人立下的阵法,只有以必死之心求药的人,才能打开这阵法,见到仙人。”
谢桓皱眉。
“公子您不要不信,”陈轩忽然谄媚地笑了笑,“小人被那网子拦了下来跌坐在地上,心中更是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正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到了我的背后,问我为何自寻短见。”
谢桓抬起眼来。
“我当时就知道是仙人来了,我连仙人的模样的都不敢抬头看,便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求仙人血。那仙人沉吟半晌,从我手中取走了花。”陈轩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中一滴鲜血鲜红夺目,“这血,便是那仙人赐花时无意间滴到我手掌的,”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看了起来,贪婪的眼睛仿佛总也看不够一般,“现在还是鲜艳。”
仙人血,谢桓在心中道,看向陈轩的掌心。
“但也因为这滴在我身上的血,让我不能靠近杜鹃夜啼这花,否则,这花便会瞬间枯萎。”
“所以你不能接近这花?”
“公子说的是,但是只要您把花摘下来,我就能靠近了。”
“那你如何能找到仙人?”
“那悬崖只有我知道在哪,那里有一个法阵,我便用这掌心里的仙人血重新把那个神仙召唤出来,事成之后,公子只要到时将杜鹃血分我两个花瓣,让我娘亲多活几日,也算是尽了小人的一片孝心了。”
谢桓垂下眸子,低头看着那朵像极了杜鹃的花,良久方道,“好,便依你所言。”
二人说话间,真正的连秀也循着香气找了过来,见到谢桓,一张笑脸已经哭花了,立刻单膝跪地,哭道,“殿下,连秀终于找到您了!”
谢桓看了他一眼,招手把他唤过来护在身后,道,“怎么哭成这样。”
连秀抹抹脸,道,“连秀该死,我刚到那土地祠,便晕了过去,等醒来了的时候,就找不到您了。您没事吧?”
谢桓看了陈轩一眼,点点头,道,“我没事,起来吧。”说完,又对他道,“连秀,你去摘花。”
连秀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的花,惊喜道,“殿下,您找到这花了!”说着便赶忙上前将手掌大小的杜鹃夜啼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陈轩立刻便要凑上去,忽然感觉脖颈一凉,却是谢桓递上来的长剑。
连秀有些不解地望向谢桓,谢桓也不解释,只对陈轩道,“离他远些,你现在去带路。”
“是是。”陈轩回过头,讪笑道。
“殿下?”连秀似乎想要发问,却被谢桓拦了下来,道,“晚些我再向你解释。”
看得出陈轩很熟悉山上的地势,有他带路,三人顺着台阶很快来到了神庙,“公子,这个神庙据说很多年前,灵验得很,无论是什么心愿,只要想里面的神佛求助,就一定会实现。”
“那为何现在如此破败。”谢桓道。
连秀回头看了谢桓一眼。
“小人也不知,小人生下来的时候,莫翠山就已经是凶险之地了,这神庙的风光,我也没见过。”
“不过据说是曾经神庙的道士冒犯了朝中的大员,大员气不过,便派人封了这庙。”陈轩带着两人走进这庙里,庙中早已破败不堪,庭院中满是杂草,但单就规模来看,确实能看得出当时鼎盛至极。
穿过前院,几人来到殿中,里面供奉的是一个女菩萨,面容端庄而慈爱,额心一点红痕,谢桓皱眉,这个山上的所有东西,似乎都是与神仙血相关的。大殿的四面墙壁上,都画着壁画,经年日久,壁画的颜色早已褪去,谢桓举着火折子粗略看去,大概画的也是山川河流和神仙的来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壁画对于星象着墨颇多,画里那尊女菩萨似乎可以操纵星象卜算天命,壁画的最后,血一样的东西从她的心口涌出,化为神雨,救赎众生。
“陈轩,这山上的神仙是个女子吗?”谢桓问道。
“小人遇到的那次是个男神仙。”
不是女子?谢桓回头又看了一眼壁画,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