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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齐阴鬼林 小茶馆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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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茶馆里的客人不会想到,刚刚与他们同坐一席的,是当朝的三皇子谢桓,和他的伴读,邱丞相的次子邱连秀。
二人出了茶馆,谢桓解开缰绳便一跃上马,道,“今晚就上山。”
“殿下,我们真的不通知当地的府衙派人吗?”邱连秀也跃上马去,问道。
谢桓回头看他,漂亮的眼神明暗不定,半晌才道,“不用。”
“可是齐阴鬼林,九死一生!”连秀脱口而出。
谢桓看向他,“此次出来便是瞒着皇姐皇兄出来的,若是召来官府,岂不是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的行踪。”说完顿了顿,“他们知道了必定会来阻我。”
“可是殿下,齐阴鬼林如此凶险,您若万一有个闪失……”
谢桓的眼神暗了下去,骇得连秀不由住了口。
“找不到杜鹃泣血,母妃必死无疑。若是母妃死了,以现在二哥的作风,又怎么会有我的活路。”
连秀不敢再说什么,只小声喃喃道,“殿下……”
谢桓抬头望向逐渐西坠的斜阳,晚风拂了过来,鼓起他的衣袍,“既然如此,倒不如搏上一搏。”
夜里的齐阴鬼林如墨泼一般地漆黑,明月高悬,却似乎也惨淡了许多,两人的马行了不到一里路,便被山林里的狼叫吓得不肯多走一步。
谢桓顿了一会儿,道,“下马吧。”连秀不敢废话,只安静地随着自己的主子下了马。
相传莫翠山许久之前并不是如此荒凉,半山曾有一座神庙,颇为灵验,因而也香火鼎盛过,只是不知道为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落败至此。但好在当年进香的路保留了下来,只是杂草丛生,布满青苔。
火折子的亮度有限,堪堪只能照清脚下的路,走得久了,谢桓才发现砖缝间都开着细小的花,每一朵只有指盖大小,六瓣白色,像是缩小了许多倍的碗莲,只是中间的花蕊有些不同,是一个精巧的血红色六边形,有如莲花祭坛上供奉着一滴鲜血,谢桓边走边道,“这砖缝里开的是什么花?”
连秀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起身道,“不曾见过。”
“你父亲对花草颇为精通,连你都认不得,看来这莫翠山确实是有些东西。”
“殿下说的是,如此看来,这山里有杜鹃夜啼也不稀奇了。”连秀说着,抬头望了望天空,月影黯淡,旁边的星光倒是熠熠,布满天空,忽然道,“殿下,你真的相信钦天监所说的吗?”
谢桓也望了望天空,道,“我自出世以来,已有十六载,若真是如那钦天监杨维广说的,我是个’元辰在中,财印同柱,克父伤母’的命格,那为何十六年前不说,偏等着母妃病重,舅父战败的时候说。”他顿了顿,又有些感伤,“可我不信又有什么用,现在父皇深信不疑,若是母妃真的……那便真应了他的谶言,怕我也是活不成了。”
“那杨维广说的,多半是长公主和二殿下的授意。”连秀道。
“从父皇将蜀江郡分作我的封地,却准我住在京城的那天起,恐怕我便成了大皇姐和二皇兄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上对殿下太过器重,长公主和二殿下只会越来越忌惮您。”
谢桓听了,却不再应声,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母妃也说过同样的话,往前几年,她便一直劝我自请离京,远离是非之地,都怪我……”
连秀抬头看了一眼在前面走着的少主,才斟酌开口,“殿下不必过分自责,皇上迟迟未立储君,您若是自请离京,便是主动弃权,这太可惜了……”
谢桓听了并不答话,他薄唇紧抿,火折子摇曳的光印在脸上,少年人高耸眉骨下的狭长眸子与阴影交融,稚嫩尚未褪尽,棱角却已渐成,他顿了许久,方淡淡道,“所以此番,只有拿到杜鹃泣血救回母亲,我才能重新回去。”
二人边走边说,前面忽然隐隐约约出现一丝亮光,似是一间林中小屋,但是此刻此地,又怎么会有人烟灯火的存在,连秀上前两步走在谢桓的前面,道,“殿下,您现在这里等着,先让我去探探究竟。”
谢桓点点头,道,“小心些。”
连秀应了一声,右手握紧身侧的长剑,左手捏着火折子探了上去。很快,便隐匿在骇人的黑暗中。
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回来。
谢桓神色渐郁,正要上前查看,忽然,那小屋旁传来咣当的一声,似是踢翻了什么铁铸的东西,又好像是长剑坠地般地声音,在漆黑死寂的夜里格外显得炸耳,紧接着便是连秀的一声尖叫和骤然停止的死寂。
谢桓道,“连秀,你还好吗?”
却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手中的火折子滋滋啦啦地静默燃烧在沉寂的夜里。
谢桓拔出腰侧的长剑,再次喊道,“连秀!”
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人回答他,谢桓眼神沉了下去,提着剑往前走去,马上就要走到小屋时,才听得连秀忽然有了声音,道,“殿下,我没事,这里不过是个小的土地祠。”
谢桓也不答他,只继续走了过去,临了近了,才看到连秀正一脸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草屑,连火折子都灭了,他一边扑打自己身上,一边不好意思道,“刚刚过来被这土地爷的泥塑吓了一跳。”
谢桓这才放松了一些,走近过去打量这地方,不过是台阶旁延伸出来的平台,搭着一个不足人高的小祠堂:里面供奉着一个粗制滥造的神像,斑驳的彩绘附上了一层厚厚的落灰,神像前面是三个瓷盘,供奉的东西历经岁月,早就漆黑焦枯,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唯一有些奇怪的,是神堂旁两边的香烛,竟是燃着的,幽幽曳曳的光,打在两人的身上,投射出来影子变得庞大而古怪,随着二人盘旋。
谢桓皱眉,“这香烛……”
连秀忙道,“不是我点燃的,我一来,便是有火的。”
谢桓看了连秀一眼,点点头,蹲下身来,细细观察这里的环境。地上尽是枯枝烂叶,厚厚的积了一层,看得出已是许久无人打扫,但是高高的香烛下却丝毫没有烛泪的痕迹,干净得有些奇怪。
神龛两旁本来似乎有对字帘,现下只剩下了斑驳的几片红纸黏在上面,谢桓看着有个地方有些奇怪,伸手抹了抹,才发现字帘下面被人用力利器刻下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等我回来……神明重现……”
谢桓皱了皱眉,正欲离开,却瞥见那神像的右手掌心有一个红点,论理那神像被涂得五彩斑斓,有个红点倒也没有什么,只是经久的灰落在上面,这红点竟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不但纤尘不染,色彩依旧鲜艳得仿佛是刚滴下来的鲜血。
谢桓回过头,朝连秀问道,“这是土地祠?”
他极少留意民间的这些鬼神之物,一时也分不清这里供奉的是什么。
“看着像,”连秀迟疑道,“我也看不真切。”
确实看不真切,谢桓转回头去打量那个神像,像是个什么人跪在那里,左手捧花右手手掌向上举过头顶,不像是神明倒像是信徒。
他看了一会儿也辨不出什么东西,便站起身来,土地祠两侧满是半人多高的杂草藤蔓,让人也难以进去探查,说到底,这里最奇怪的竟只有那个久燃不灭的香烛。
“殿下,这里似乎没什么东西,我们快些赶路吧。”连秀在四周也搜寻了一会儿,道。
谢桓打量四周,道,“好。”说着和连秀一同向旁边的台阶走去,走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神像,恍惚间那神像竟像是勾起嘴角。
谢桓立刻怔住,再定睛一看,才发现神像斑驳的脸上根本连嘴都难以辨认,更遑论哭笑了,只当自己看花了眼,转身赶路。
连秀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走了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蜿蜒直上的台阶旁边,多出一条横贯朝东的野路来,连秀回过头,道,“殿下,往哪边走?”
这莫翠山若是曾有过神庙,那这台阶便应当是通往那里的,只是不知道神庙与伏泽玄境的仙人有什么关系。
“就顺着台阶走吧。”
连秀应了一声,便举着火折子向上走去。
台阶依旧布满青苔,两旁的石栏初时还是齐整,越往后走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断壁残垣,整个山路越发荒凉起来,两人静默地走着,也不言语,一时只剩下悉悉索索的虫鸣鼠行时不时地响起。
此刻正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时刻,两人行了也有一个时辰有余,恰巧到了一个山间的八角凉亭,谢桓将水拿出来喝了一口,看向连秀,道,“在这里歇歇吧。”
月光越发黯淡,谢桓举着火折子绕了一周,却没什么发现,只是山间风声愈大,仔细听来,竟似乎有人在远处喊叫,可此处此时怎么会有别的人?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其他来寻这杜鹃血的人?
谢桓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出所以然来,回过头正要去问连秀,才发现连秀扯着嘴角一脸沉醉的看着掌心,两眼迷离又贪婪,仿佛在看什么心爱之物一样,忽然竟有一丝诡异的陌生感。
“你在看什么?”谢桓问道。
连秀回过神来,望向谢桓,又恢复了往昔贪玩机灵的样子,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发呆呢,这不是等殿下么。”
陌生感又消失了,谢桓按下那一丝诡异的感觉,道,“刚才可曾听到什么声音吗?”
连秀摇摇头,问道,“是鸟叫吗?”
谢桓皱眉,也不答他,只环顾四周,道,“算了,我们还是快出发吧。”
连秀一边点头一边跟上谢桓的脚步,忽然问道,“殿下,您相信有神仙的存在吗?”
谢桓一时哑然,他自然是不信的,这世间若是有神仙,又怎么忍心去看众生受苦,要让人冒着生命危险来寻他,要经受种种磨难方肯略施恩惠。而若是拥有那不所不能的法力,又怎么甘心会与世无争的住在这荒郊野地里,清清苦苦地过日子。
“殿下?”连秀见他久不作声,试探问道。
“若是不相信,又怎么回来到这里。”谢桓淡淡道,事到如今,他只能相信,否则今日的一切只会是一场笑话。
他刚说完,连秀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心诚则灵,殿下,只要我们心诚,仙人一定会出现的。”连秀兴奋道,走在前面双手上下挥舞,竟有些手舞足蹈,不似平常。
谢桓一愣,只觉得前面的连秀似乎有些不对劲,又是一丝陌生的感觉。
可他却来不及多想,此时一阵冷风刮过,传来远处隐隐约约的声音,谢桓顿住脚步,细细辨别,那声音却逐渐洪亮起来。
百鸟齐鸣!谢桓精神一振。
纷扰的鸟鸣由弱渐强,仿佛涓涓的细流逐渐汇入江河,变得奔腾而汹涌,这声音像是在哀悼着什么,哀绝凄厉,又仿佛是在悲愤地疾斥,带着巨大的攻击力。
连秀激动地回过头来,“殿下,是杜鹃夜啼!”
谢桓也反应过来,“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