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回家2 还是见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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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在楼下站着，脚下似乎有什么绊脚的障碍物，让他不愿迈过去，抗拒上楼。
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易年掏出手机，拨了供电公司的客服电话。
客服查询后告诉他说，复电申请已经批了，很快就能恢复供电。
算了。
他想，推完电闸就走了算了。
整个N市日新月异，但外界的变化似乎没有眷顾到这片小小的家属楼，楼道依然还维持着二十年前的样子。
易年踏进单元门，声控灯颤颤巍巍地亮起，驱散不了一点楼道中的阴寒气息。
他刚走上去几步，就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从楼上下来。
易年走到二楼的平台，往墙边让了让。
此时，对方也正好绕过转角平台，站在楼梯最上方，和易年打了个照面。
易年抬头看去，对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昨天晚上在路灯下见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男人显然也在同一瞬间认出了他，脚步顿了一下，手中的垃圾袋猛地刹车，跟着晃了晃。
“你是易老师家的儿子吧。”男人率先问道，“昨晚遇到你的时候没有认出来，问了一下我爸，他猜应该是你。”
易年站住，点了点头，顺着对方的面容看出他父亲的特征：“李哥。”
男人笑了一下：“你倒是认出我来了，搞得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眼前的男人正是住在易明才对面的李老师家的儿子，易年回答道：“毕竟我小学的时候李哥就去外地读大学了，后来我就走了，一直没怎么见过，李哥认不出我来倒也正常。”
李赟好奇道：“那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你和李老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这倒确实，所有人都说我像我爸。”李赟继续道，“你是因为你爸才回来的吧。”
“嗯。”
李赟换左手拿垃圾袋，下意识抬起松开的手摸了摸后脑勺，也不膈应：“你应该知道了，这事还是我爸他报警的，说来确实不好意思，但我们也都没办法了，你爸他在屋里点蜡烛着火了也不知道，还是我爸先闻到的味，冲过去一看窗帘都着了。你爸他劝也劝不好，大家实在是没办法才商量着想找警方调解。”
“没事。”易年答道，“是他先影响到大家了，王姨和我说李老师还替他补缴过水电费，多少钱我转你吧。”
李赟下了两节台阶，连忙道：“这都是小钱，不要紧，关键是你劝劝你爸吧，他这样活着也不是个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你爸。”
易年和李赟并不熟，他也不愿多说：“我在王姨那预存了一笔钱，应该够他用了，李哥你放心，这种不会再发生了。”
李赟看出易年在回避这个话题，也不再多说，转而问道：“这次回来待多久？”
“赶得上的话今天就走。”
“这么快？”李赟有些意外，“不住一晚再走？”
易年摇头：“工作事多，耽误不起。”
李赟没有再追问，楼道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刀一下一下落在菜板上的声音。
“那你上去吧。”他侧了侧身，让出半边楼梯，“我还要赶去上班，不耽误你了。”
“好，李哥再见。”
李赟颔首，提着垃圾袋往下继续走，和易年擦肩而过。
他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易年走到了自己方才站的位置上。
头顶本就不够明亮的楼道灯缓缓熄灭，窗外投下一片光线，将易年的轮廓打得分明。
李赟看着易年，还是道：“易老师那个人……我们做了几十年的邻居，都知道，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进去了，出不来。”
易年驻足，在光线下站定，慢慢扭过头来，自下而上看着邻居家的大哥。
“我知道。”他道。
两人对视，谁也没动。
李赟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下沉，声控灯又重新亮起，直到他走出单元楼，楼道才重新安静下来。
易年还是站在原地，抬头，就能看见那扇曾经看了十几年的熟悉门户，电闸也就在旁边墙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易年像是化冻般，终于动了一下。
屏幕上是程昱发来的消息。
cy：【店里来了批新的咖啡豆】
cy：【帅哥什么时候来尝尝】
cy：（一杯咖啡.jpg）
易年：【过两天吧，我不在S市。】
对面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
cy：【Logan不在，怎么你也不在】
cy：【那我过两天组个聚会，你们赶得回来吗？】
易年：【什么聚会？几号？】
cy：【就下周四】
cy：【是我的生日派对，能来吗】
cy：【人来就行，千万不要带礼物哦】
cy：【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哦】
易年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千万，忍不住嘴角向上扯了扯。
他回道：【下周四肯定能回来，但工作日有没有空还要看安排】
cy：【好！等你们大忙人的好消息！】
易年被这一打岔，倒是情绪抽离了出来。
他收起手机，毫无芥蒂地上楼，打开电表箱的盖子，推上电闸。
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离开301室门口。
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他索性离开小区，去附近走了一圈。
他在这片区域从小待到大，一直到高三毕业才出国留学离开，哪条巷子通到哪里都熟悉无比。
路还是那些路，但小时候的那些店铺都已经消失了，记忆中的招牌毫无踪迹，剩下的只有整条街完全一样的灰底白字。
易年穿过这条街，便是一个十字路口，算得上一条大路。
再往前走，穿过两条路口，就是N市大学。
从路口望过去，能隐约看得见学校的综合大楼。
易年看了一眼，便不再想继续往前走，于是回头，熟门熟路地走到王姨家楼下。
一进楼道口，就听到剁排骨“咚咚”作响的声音。
王姨给他留了门，入户门敞开着，只有外面一扇没有锁的纱门开着通风。
纱门打开，发出“吱呀”一声，厨房的动静立刻消停，王姨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出来在门口鞋柜翻出一双拖鞋。
易年脱鞋，手还握在门把手上：“王姨，门要关吗？”
“不用。”王姨放完拖鞋，双手撑着大腿直起身子，“眀睿说等等回来吃中饭。”
易年讶然：“他也回来？”
“我和他说今天你回来了，他说太久没见了，无论如何也要回来和你聚一聚。”
夏眀睿是王姨的儿子，王姨又和易年妈妈关系交好，从有记忆起，易年就和夏明睿在一块玩了。
听到能见到许久未见的发小，易年嘴角弯了弯：“确实好久没见了。”
王姨见易年换完鞋进屋，又记挂着厨房里的菜，匆匆道：“你先坐吧，等我烧完再喊你。”
易年走进房内，环视一圈，看到阳台上晾的床单，一愣。
家属院的这几栋楼是当初学校统一修建的，里面的户型和装修都长得一模一样，乍一看，易年还以为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家。
床单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客厅里没有开灯，大片的床单又把窗外的光线挡住，显得室内昏暗无力。
在记忆中，晾衣架旁还有他母亲瘦小的身影，费力地踮着脚尖，试图把床单扯平拉开。
他问过母亲，为什么总要一遍一遍地洗床上用品。
母亲没有停下拉扯的动作，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你爸说，床上好像没有那么香了，我多洗洗，洗香点，你爸就愿意回家了……”
“怎么还站在这，坐下歇会儿吧。”
王姨的声音骤然响起，将他从回忆中一下拉扯出来。
易年回神，看到床单扬起，露出下面在阳台上种的绿植，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王姨家。
他家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生机。
易年回头，见王姨从厨房门后探出了个头，他也没有坐，转而朝着厨房的方向一边走一边撩起袖子：“我来帮忙。”
“你会啥呀，王姨很快就搞好了，用不着你帮忙啊。”
易年挤入厨房，181的个头一进入，本就不大的厨房瞬间显得更加拥挤。
“那王姨真是小看我了，在国外四年都是自己下厨，我还真什么都会。”
王姨笑着道：“这么厉害呀，行，那你帮我把这些菜洗一洗抽一抽。”
易年接过去，守在水槽边上开始择菜。
刚用篮子过完水交给王姨，门外又传来纱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估计是眀睿回来了，你出去看看。”
易年被王姨赶出厨房，厨房就在入户门旁，和正在关门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男人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连鞋子都没换，大步迈过来先抬手对着易年肩膀捶了一拳。
“好啊，出去以后这么多年都没点消息，是不是忘了兄弟。”
这一拳力度不小，夏明睿完全没有客气，易年被锤得发麻。
“这不是回来了。”易年揉了揉肩膀，笑着回了一句，“你怎么胖了那么多？”
记忆中的夏明睿还是会一起翘课打篮球的少年，又高又壮，绝对算不上胖。
但眼前的男人，只能依稀从五官中辨别出当初那个少年样子。
夏明睿嘿嘿一笑：“这不是结婚了，跟着老婆吃得太好了，她吃两口就吃不下了剩下的都要我吃，那不就胖了吗。”
易年笑道：“原来是幸福肥。”
王姨端着一盘凉菜出来，放到餐桌上，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略带嫌弃道：“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又胖了一圈，看看人家小易多好看，你还不减减肥。”
“你看着，等易年他结婚了包和我一样，也得跟个气球一样鼓起来。”
易年也不反驳，乐呵呵道：“说不定呢。”
夏明睿拿出自己的拖鞋，换好后进屋，手肘捅了捅易年的胳膊，“这么多年也没听到你动向，怎么样，有对象了吗？”
易年正想回答，忽然口袋中手机震了一下，估计是有消息，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夏明睿打趣道：“这么着急，不会真是我弟媳的消息吧。”
易年随口回道：“估计是公司的消息，今天推了点活请假来的。”
话音落下，屏幕也亮起。
消息是logan发来的。
Logan：【程昱生日去吗？】
易年看了一眼，又把手机倒扣放在桌上。
不着急回。
夏明睿在他看消息的间隙在家里东摸摸西瞧瞧，此时溜达到阳台上，摸了一把晒着的床单后，对着厨房喊道：“妈！这床单也没干透啊，今天天气不差，怎么不晒外面？晒屋子里难干！”
王姨看也没看，就在厨房里对着自己儿子隔空喊道：“不行啦，这两天腰不好，晒衣杆拿进来就举不出去了。”
夏明睿皱了皱眉：“要我说就听我的，把家里也装修一下，到时候给你配个烘干机。”
易年也望了过去，王姨家还用着老式的外伸式晾衣架，窗户外面装着铁架子，用一根长杆子架在中间，晾的时候要抬着整根杆子杵到架子另一头。
他忽然想到，虽然以前家里有装，但他母亲还在的时候，好像从未将衣服晒到外面去过，没干的校服永远在窄小的阳台上和床单挤在一块。
夏明睿的注意力又很快挪开，摸完一圈后他双腿岔开往沙发上一坐，转而又对着易年问道：“你现在还在S市吗？”
“对，毕业回来后就一直留在那儿了。”
“也不错。”夏明睿道，“还记得我们上学那儿会可想去S市了，你还记得宋子熙吗，我前段时间还见着她了，她说她也在S市，你两见过吗？”
“没，”易年否认道，“以前同学我都没怎么联系了，也就和你还有联系。”
王姨又端着一盆菜出来，插嘴道：“宋子熙是谁？我怎么好像没印象。”
夏明睿笑着道：“妈你当然不知道了，那是易年高一时谈的对象，要是告诉了你那不就相当于昭告天下他早恋了嘛。”
王姨诧异地打量着易年：“没看出来，小易以前还谈过小女朋友呢。”
“你别听夏明睿瞎说，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易年走到沙发旁，在夏明睿旁边坐下。
“就问你两是不是处过，这事不假吧。”夏明睿看了看空空的茶几，又重新跳起来，“怎么我妈连水都没给你拿……接着！”
易年接过夏明睿丢过来的百岁山，拧开喝了一口放到桌上，无奈道：“就一个礼拜，而且就约了天天放学一起写作业，写完以后各回各家，什么也没干就分开了，真是年纪小闹着玩呢，算不上。”
夏明睿哈哈大笑：“你们那一周，可是在全年级流传了三年，我们当时都觉得你们会复合，毕竟全校上下也就你和宋子熙长得最好看，成绩也都好，也没其他人能配不上你们两。”
王姨想了想：“既然都在S市，不如你和人女孩联络一下，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夏明睿瞬间了解到他妈的意图，立刻撺掇道：“不如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不用了，是一个圈子里的自然会加到，没缘分也没必要重新联系。”易年婉拒道。
王姨还不死心，但看着易年的模样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索性转身回厨房去。
就小易那张脸长得，找对象的事还用不着她来操心。
易年当然看出王姨的算盘，但他也不可能接受她的好意。
他自己的情况只有自己知道，没必要和长辈去解释。
易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王姨如寻常般开火炒菜，便也收回目光，继续和夏明睿
叙旧。
夏明睿话多，两人多年未见也没有任何尴尬，王姨时不时接嘴两句，整个客厅都热热闹闹的。
没过多久，厨房油烟机的声音停下，王姨招呼着两人过去吃饭。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王姨和夏明睿还得回去上班，夏明睿开车回来的，午休时间短，也来不及再多客套，匆匆道了别，便一脚油门消失在了拐角。
易年揣着手机，目送夏明睿的车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后，才迈步出去准备打车回酒店拿东西。
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回去了。
他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买几点的车票，同时低头看路往小区大门走去。
“……易年？”
易年没有抬头。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喊了他十几年，直呼其名，无论听多少遍，都听不出语气中带着的丝毫亲昵。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喊住他的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头毫无打理的黑发中一半已经发灰发白，身上衣服松松垮垮，不知是穿了多久，更显整个人苍老。
易年视线从下而上扫过，先看到的是对方手上提着装着两个淡馒头的白色透明塑料袋。
现在是正午，这个时候回家，估计这两个馒头就是他的午饭。
“真是你。”对方往前几步，站到易年面前。
一阵风吹过，衣衫紧紧贴在他消瘦的躯干上。
易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动了一下，才出声道：
“爸。”
易明才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易明才点点头，也不再开口。
二人僵持在小区门口，谁也没动。
易年站了一会儿，道：“你屋里水电费交好了，以后别点蜡烛。”
易明才皱了皱眉：“交不交水电又不影响，水我可以学校打了再回来，麻烦。”
易年看着这么多年都没有变的父亲，冷冷道：“警察电话打我这来了。”
易明才被这句话噎了回去，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最后又闭了回去，本来就薄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他像是为了找回面子般，又道：“回来也不说一声。”
“说了也没什么用。”易年回道。
两人再度僵持。
易明才的嘴抿了又抿，缓和道：“那，饭吃过了吗？”
“吃了。”
“现在准备去哪？”
“回S市。”
“那你现在还在算考拉兹问题吗？”
易年看着面前老了不少的男人许久，毫无感情的一问一答蓦地被打断。
“……我对数学问题没有兴趣。”
易明才听到这个回答，下意识皱了皱眉：“怎么会没有兴趣，你小时候不是跟我一起算过吗？就那个3n+1……”
“那是你让我算的。”易年打断他道。
易明才愣住，但随后表情愈发严肃：“你怎么能没有兴趣？数学是整个世界的底层代码，现在哪个行业的基础逻辑与数学没有关系？一个难题被解开，能将整个人类文明都向前推动，它关乎全人类的命运，你怎么能说没有兴趣！”
易年的眼神从父亲脸上滑过，目光中不带丝毫感情。
“你说的全人类里，包含我和我妈吗？”
那个消瘦的身体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方才为数学燃起的激动瞬间扑灭。
他从数学世界中被抽离出来，变回那个妻离子散的可怜老头。
“……这不是一回事。”他喃喃道。
“但你要是当年愿意多在意我妈一些，而不是天天沉浸在那些猜想、那些问题里，妈她说不定就不会死。”易年平静说道，“但你没有，你只会一遍遍让她等一下，等你算完。”
那个装着馒头的塑料袋突然从手里滑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两人同时望了过去，只见其中一个馒头滚了出来，沾上泥泞。
易明才缓慢地蹲下身去，捡起袋子，又伸手捡起那个馒头，用指腹小心将上面沾染的脏东西给撇掉。
只是无论多小心，还是擦不干净。
他将那个擦不干净的馒头扔回袋子里，又缓缓起身。
再直起来时，总是绷得直直的背脊，好像变得佝偻起来。
他重新看向易年，这个在自己眼前长大的孩子已经完全不是他印象里的模样了。
“你恨我。”他说道。
“对。”易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我每年都有往你卡里打钱，这馒头别吃了，去吃点好的。”
说罢，他不再多看一眼，迈步，从年老的父亲身旁赶着似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回家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