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回家 易年不想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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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年出生的地方，是在S市周围的一个二线城市。
N市面海，商贸气息浓郁，基础建设也发达。
易年从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的生活称得上温润妥帖，只是空气中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黏腻感。
夏天闷热得要把人淹没在空气里，冬天的湿冷又往骨子里钻。
易年对这里的印象停留在小时候的阳台，那时候母亲还在，一边说着衣服怎么也晾不干，一边抖着衣服，抖着抖着，突然蹲下身开始流泪。
他不喜欢这里。
所以他高中毕业后，就决定要离开。
他逃离了那个怎么也晾不干的地方。
他走出车站，看见路边墙上写着的“欢迎来到N市”，脚下步伐未停，径直朝着出口处走去。
车站外，是助理小陈提前约好的计程车。
“手机尾号？”
“0749”
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确认了目的地之后就没再开口。
街景从车窗外飞速滑过，易年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那些景色显得无比陌生，但街口路标上的名字又格外熟悉。
车子驶过一片闹市区，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连招牌也没有，只有很矮的围墙破破烂烂地圈起几栋楼。
“不用进去了。”易年说道，“老小区，开得进去，出来费劲。”
“好，谢谢你，那我就送到这了。”
易年从人行路口走进去，保安室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氛围，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路过。
其实这里连小区都算不上，里面只有五栋楼，楼下停满车辆，只留下一条擦着边才能通过的单行道。
这里是特地划出的一片高校家属楼的区域。
易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三号楼的位置，老式的楼房户型不高，只有五层，他抬头望去，三楼最左边的那户人家的窗户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暗不见底。
那像是一个空洞，无论拿什么投进去试图将其填满，都会被无休无止的数字与符号所吞没。
爱、亲情，在他面前，都无能为力。
对易年来说，那不是个能填满的洞，那是个深渊。
他就在草坪边上的石阶上站着，看着那个毫无变化的黑色窗户。
一旁路灯的灯泡发黄昏暗，不足以点亮这个黑夜，不过足以吸引刚从寒冬中复苏的蚊虫。
易年无人作伴，也不想上楼寻到作伴的人，所以只有虫鸣声不断在耳边作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二楼那户人家的灯也灭掉，他还站在楼下。
晚归的路人匆匆走过，见到路边杵着一动不动的人，忍不住狐疑地多看了两眼。
路人升起警惕，又快步走了几步，从转弯处走到易年身前。
“你是干什……”
他厉声质问，却在看清易年被路灯模糊照亮的半张面部轮廓时，话音戛然而止。
易年注意到对方望着自己，伸手压低帽檐，也没有再看那窗户，低着头转身离开了小区。
他赶到N市的时间已经太晚，公共部门也都关门休息。易年离开小区，又打了辆车，到小陈提前预定的酒店。
一夜过后。
易年早上醒来，又重新回到了小区。
他没有再去三号楼，而是找到一号楼底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在电脑前敲着什么，手边还有一个正在冒着热气的玫红色保温杯。
门敞开着，易年还是在门口驻足，敲了敲门，才进去。
“王姨。”
盯着电脑的妇女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抬头费力地看着来人，她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睛才看清是谁。
“你是……小易？”
易年走进办公室，在桌旁站定。他笑了笑道：“没想到王姨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呀。”王姨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面靠着的枕垫没了支撑倒下，平躺在椅面上。
王姨摘下眼镜，亲切地扶住易年的胳膊，上下打量。
然后忽然重重一下拍了下去。
“你这小子，高三读完以后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那么多年也从来没回来看看，我看是你早就忘了你王姨吧！还好意思说！你王姨不记得你！”
易年被王姨一顿追着打，一边小幅度朝旁躲避，一边又笑着愿挨：“那怎么可能，我忘了谁都不能忘了王姨你，我在Y国的时候可每天都在惦记你做的排骨。”
“想排骨也不知道回来！你小子就是嘴巴说得好听！”
王姨放完狠话，发泄完，情绪渐渐平和下来，又攥着易年的衣袖盯着他的脸看。
看着看着，忽然眼眶发红。
易年轻轻撇开王姨握着自己的手，反过来拉住王姨：“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离开N市那么多年，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王姨偏过头去，抽了一下鼻子，将泛起的酸意给压了下去，才转过头看向那个褪去记忆中稚气的成年男子。
“那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可不是要吃了不少苦头……一眨眼，你也都成大人了，小时候你就和你妈长得像，漂亮的不得了，现在长大是越来越好看了。”
易年半阖下眼帘，任由王姨抓着他看。
王姨左看右看，对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满意得不行，看着看着，把刚刚涌起的酸涩都给忘了。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摆在眼前，多大的愁苦都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等等中午上王姨家，王姨给你烧排骨吃。”王姨没干完的活也不记得了，满心欢喜，说着就要拿出手机，“现在可方便，都不用去菜市场了，坐办公室里手机上点点菜就送到家了。”
“王姨，排骨的事先不急。”
王姨举着手机的手顿了下，摁下侧边按键，将手机息屏。
她重新抬头看着易年：“你这次回来，是因为易老师的事吧。”
“嗯，”易年应道，“我爸那个户，欠了多少，我先把钱交上，现在还是找你缴费吧。”
“还是在我这的，我们这块老小区，改起来太费事，索性都没变。”
王姨说着拿起桌上的眼镜重新戴上，坐回电脑前。
她拿着鼠标慢悠悠点了几下，又从抽屉中拿出一个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看不清，她毫无影响地加出一个数字。
办公室里回响着计算器的播报声，最后弹出一个数字，王姨展示给易年看：“你爸也真是作孽，以前你妈还在的时候，他还能听两句，当时一口气存了一大笔钱，一直用到现在。现在没人管他了更是无法无天了，之前已经断过电好几回了，实在是看他没办法我也给他交过两回，你爸老这样子也不是事，你也别怪隔壁李老师他们报警，当时交电费的时候他也给添了点，大家也都没办法了，唉。”
易年扫了一眼计算器上的数字，随即拿出手机：“我替他交了吧，现在是怎么支付，我身上没有现金。”
王姨拿出一个二维码：“你扫我吧，核销完了就能恢复供水供电了，记得去推一下电闸啊，易老师自己肯定不会去的。”
“嗯，”易年扫完码，手机上响起滴的一声便跳出付款界面来。
他没着急输入计算器上的数字，问王姨道：“现在还能预缴费用吗。”
“行啊，直接一起转给我就行，反正家属楼这片的水电费都是从我这里过的。”
易年这才输入付款的数字。
王姨收到转账消息，点开一看，脸上瞬间讶然：“你怎么转了一万。”
“嗯，多转点。”易年将手机塞回口袋中道，“我推了两个会才赶回来的，不想因为易明才这点事再折腾一趟了。”
王姨隔着眼镜的镜片，打量依旧握着手机的易年。
他转完账并没有收起手机，顺势翻了一下聊天信息。
王姨看着他回完消息，叹了口气。
她只是道：“有空还是多回来看看，我和眀睿都挺想你。”
易年顺势问道：“我之前看到明睿他已经结婚了？”
提到这个，王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庆：“那都已经是去年十一的事了，他这一结婚，那我们做妈的最后的使命也完成了，总算是可以松口气咯。”
她又问道：“我听他说结婚的时候给你发请柬了，怎么不来？”
易年笑了一下，随口扯道：“这段时间公司有个大项目，实在是忙不开，连觉都没得睡。”
王姨不解：“你们单位十一都不放假呀？”
“加班嘛，没办法。”易年道，“加班费给足了，就当多赚点钱。”
“听说你在S市大公司当高管，”王姨道，“楼里那么多小孩，就属你从小就是最聪明的那个，但身体是自己的，你一个人在S市更要照顾好自己。”
易年身边很少有长辈关心，听着王姨的絮絮叨叨，他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也开始缓解。
“我知道的，王姨，我在S市过得挺好，你过两年就快退休了吧，到时候来S市找我玩，我把王姨也一起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他的话音中带着点哄长辈开心的轻快，王姨听到后，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皱纹也弯成一道月牙般的弧线。
“就会哄你王姨开心，你要这么说，我明天就去S市了。”
“你来，王姨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王姨笑得开心，乐了好一会儿，才收敛起笑意：“好了，我不和你闹了，王姨这还有点活，等干完以后就给你去烧排骨，等一下中午上我家来吃饭啊。”
易年应了一声。
王姨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口：“离饭点还早，你要不上去看看你爸？”
空气一下子沉闷下来。
易年一言不发。
王姨自知失言，摇了摇头，缓和道：“算了，我就说说，这事看你自己，你记得替你爸去把电闸拉一下，应该很快就会复电了。”
“好。”
易年走出单元门，外面晴天白云，只是没有出太阳。
还算是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他踱步到昨晚的位置，三号楼的楼下，没有上去。
不知是谁家早早开始备菜，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地响着。他抬头，看到的依旧是那扇没有丝毫烟火气的窗户。
灰白色的窗户像一个冰冷的牢房，先是困住了身为母亲的女性，然后牢房空出，那个牢房的主人又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易年忽然觉得他一家都像个笑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