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心脏》潮林

38、引导 宋耀棠

　　宋耀棠抬手调整了一下衣摆，双腿平直的放着，灰绿色的裤脚升高露出了灰色的运动鞋。一双棕色平底皮鞋出现在灰色运动鞋的对面，轻碰了一下运动鞋的鞋尖，光亮的皮革擦过粗糙的麂皮，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

　　也许是不小心碰到了。

　　宋耀棠顺着棕色的皮鞋往上看，弗莱德一身棕色条纹西装，西装外套打开，露出内底马甲，深蓝色的领带整齐地放置在马甲里。弗莱德一整套西装革履，金发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蓝色的眼睛。再加上他们今天约见的场所是在一处漂亮的咖啡厅，高级淡雅的装潢，水晶灯闪烁着漂亮的光。

　　这让宋耀棠误以为自己走进了十九世纪的英国画报，一位复古漂亮的贵公子。

　　弗莱德落座在对面，喝了一口水便看向宋耀棠，他嘴巴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蓝色的眼睛里藏了很多东西，但是过了一瞬他又变为紧抿。弗莱德想说的话有很多，最后还是挑不出一句想说的话，他本想问「你过得还好吗？」又怕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刻过于地尖锐。

　　最后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说：“你的围巾颜色很漂亮。”

　　宋耀棠撇了一眼自己侧边的围巾，今天她围了一条亮橙色的围巾，她说：“我知道。”宋耀棠抬手指了指他面前的菜单，继续说：“你看看你要什么，然后我们再谈谈。”

　　两人点完餐后都没有讲话，宋耀棠低垂着眼看着桌面的花纹，弗莱德则看向了玻璃窗，外面一大片的植物，在秋冬季节夹杂着黄色的叶子。

　　弗莱德的情绪变得沉静，他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宋耀棠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束，整个人没有太多的疲态，气色饱满，袖口和鞋面都带了些许尘土，她应该是碰了土。换言之，宋耀棠在这里已经找到了一个新住所，一个可以种植物的地方，并且过得挺不错的。所以她不会回拉特里奇家，那么弗莱德和她之间的关系就……要么是异地恋，要么就结束。

　　可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在宋耀棠眼里值得异地恋吗？他们的感情深吗？

　　弗莱德不知道宋耀棠怎么认为，但他明白自己很想要继续，继续这段感情下去。

　　约莫过了五分钟，两杯热拿铁端了上来，宋耀棠搅动了几下，铁勺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开口说：“你知道拉特里奇家想要将我嫁给达菲先生吗？不久之后我们就会举行订婚宴。”但宋耀棠隐藏了后半句「但我逃了。」

　　宋耀棠低垂的眼睛抬起，绿色的眼睛紧盯着弗莱德，就像是鸟类的眼睛，直接坦然，没有丝毫掩饰。

　　弗莱德作出了一个笑后面色略带凝重地说出自己的答案：“我知道，但……我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宋耀棠挑挑眉看向他，没有出声，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弗莱德眼睫抬起对上了宋耀棠的眼睛，他肯定地说：“因为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带你逃跑。如果你还想留在那里，我可以做交易。”

　　说完这句话，弗莱德就移开了视线，双手交握相互摩挲着，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很牵强。因为这件事他的处理方式非常的不正常，看上去就完全不在乎宋耀棠，毕竟连朋友都应该会主动告知。

　　弗莱德总不能直接了当地说，他是故意测试自己的内心，他究竟有多在乎宋耀棠，也在测试宋耀棠，测试拉特里奇家在于她心中的重量。

　　因为他失控了，他沉溺在闲散的日子里：挖土、种植、开拖拉机、做烘焙……内心飘然地像是泡在温和的泉水里，想要宋耀棠的眼神多给他一点，甚至觉得时间拉长地很久也没有关系。

　　弗莱德因此产生了恐惧，他辨别不出这种情绪，分不清自己的感情，难不成他已经深陷在这段情感里了吗？可是宋耀棠并没有和他一样，她好像没有爱上自己。他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心理，自己低人一等了，他不满这种事情发生——他爱上了她，凭什么她不爱自己？

　　恰好此时拉特里奇家想要将宋耀棠嫁给达菲先生，他便假装不知道。用这个来测试自己，也在测试宋耀棠。

　　如果自己足够喜欢，而宋耀棠没有逃离的话，弗莱德可以以自己为筹码和家族换取足够的资源与拉特里奇家做交易，尽管他很不喜欢从事商业活动，但至少她读书期间不会嫁给达菲先生。更何况他比达菲先生更英俊，更富有，更优秀。

　　他就像是一位命运里的绅士伸出手，将宋耀棠拉出这个泥潭，还不介意她身上沾满泥污，会给她披上自己的羊绒外套，理顺她的发丝。宋耀棠应该会怀着感恩更爱自己，更离不开自己了。

　　弗莱德傲慢地，理所当然地预测着事情的走向，宋耀棠很需要父母的爱，她不会抛弃家人。但现在弗莱德得到的测试结果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因为宋耀棠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逃离了他以为她很爱的“家人”，连带着自己似乎也丢弃了，他在她心里很不重要。

　　宋耀棠得到了这个答案后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双手交握在桌上，腰背挺直看着弗莱德说： “这样？这是你真实的答案？听上去你完全尊重我的决定，就算是我选择结婚也可以，也没有在听到消息的时候马上和我说，完全不插手我与拉特里奇家的事情，也许他们会将我囚禁？然后你说你可以做交易。”

　　“可是我无从得知，你有可能一走了之，根本就不会有你说的交易，随便他们将我囚禁。但这都没有发生，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就算只是作为朋友，你应该告诉我，更别说你是我的爱人。”听到爱人这两个字的弗莱德嘴角上扬了些许，但听到后面的话，他再没有表情了。

　　“我可以理解为你对此毫不在意，你早就不喜欢我了，甚至你对我感到厌烦了。”

　　“如果是的话，我们可以就此结束。”宋耀棠侧了侧头，落下最后一句话语。

　　“不是的，我是喜欢你的，不可以结束……可以吗？”弗莱德急促地说，额前的头发散落了几丝，最后一句话语气又软了下来。

　　弗莱德的蓝色眼睛写满了急促和焦躁，宋耀棠知道他说的是真话，那么他刚刚的言语逻辑定是有问题，她要知道真相。

　　“实话实说，弗莱德.福克斯，刚刚的不是你的实话。”宋耀棠附身靠近，带着体温的手指拂过弗莱德的手背，然后握住了弗莱德放在桌子上的手。

　　弗莱德的眼睫颤动，看着桌上交握的两只手，然后宋耀棠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弗莱德的眼里满是错愕。

　　宋耀棠双手放在了腿上，一个他触碰不了的地方，看向弗莱德。弗莱德张握了两下空空的手，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吐露出一个「好」。

　　“我喜欢上了你，但……你好像没有喜欢我。”说完这句话后弗莱德整个人松了下来，话一开头，后面就会很自然地倾泻而出，他侧着脸，眼角看着窗外的玻璃，慢慢地将话吐露出来，他继续说：“我想要测试一下我自己和你之间的感情。”

　　“我以为你不会离开，我想……要你向我求助。”再然后占据你生活中的全部，让你全然地留在我的身边，深深地爱上我。就算不是爱，也会因为感激，不会离开。

　　宋耀棠作出倾听地姿态，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喝了一口水后开口说：“你是想要知道他们和你之间谁更重要？然后想要像救世主一样出现，我就会向你求助，然后我会深深地爱上你。”

　　绿葡萄一样清澈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掩饰。

　　弗莱德闭上了眼睛，眼睫颤动了几瞬后露出一个释然的苦笑，他就知道宋耀棠很聪慧，她可以看清楚他的内心，再用冷静的言语剖开，干净的、丑陋的、自私的、傲慢的……一切都无所遁形的摊放在地上，让人无法再诡辩。

　　弗莱德自暴自弃地说：“对……我们之间是结束了吗？”话语的尾音很轻，轻地像是一抹消散的风。

　　弗莱德低垂着眼，看向面前奶泡和咖啡早就混在一起的拿铁，他再说不出一句话，他搞得一团糟。

　　“是你想要结束吗？可我不想。”宋耀棠淡淡地声音响起，穿过他的耳膜。

　　弗莱德就像是一位捡到失而复得的珍宝的人一样，惊喜地看向宋耀棠。

　　“你喜欢我吗？”宋耀棠问。

　　“喜欢。”弗莱德肯定地回答，唯恐宋耀棠感受不到，声音急切，脸上满是焦急，蓝色的眼睛融了一汪碎光，水粼粼，亮晶晶的。

　　“我也喜欢你。”宋耀棠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又继续说：“这件事究其根本在于拉特里奇家的谋划，与你无关。但是你出于私心没有告知我，我是对你的不告诉，并且想借此机会达到成为我的“救世主”，从我这里索要更多，这件事感觉到被背叛，我很生气也很伤心。”

　　“你这件事非常不肯定我对你的喜欢，你可以亲自来问我，弗莱德.福克斯，你明白吗？”弗莱德看见宋耀棠的眼睛里流露出很深的悲伤，它藏得很深，就像是葡萄籽一样藏在果肉里，不破开表皮，拨开果肉是看不见的。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我看得清楚，这样你只会将我推开，“救世主”只会是我自己，不是吗？”宋耀棠双手摊开，脸上带了点小得意继续说：“我可以自己逃离，我四肢健全，也有聪明的大脑。”

　　“然后，你知道自己错了，你要说什么？”

　　弗莱德接收到这个信号，马上说：“对不起。”

　　“那惩罚你给我做一杯热可可，超大杯那种。”宋耀棠拿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幼师，给弗莱德上了一节课。

　　“好。”弗莱德点点头，抬眼看了眼宋耀棠又迅速低下。

　　“起身结账，将我的自行车放到你的车上，到我家做。”宋耀棠走出了咖啡厅，抬手戴上墨镜，看着刺目的阳光想自己以后要多表达，多行动，告诉弗莱德自己的喜欢。

　　弗莱德结完账走出来，跨越几步来到她的侧边。阳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宋耀棠手往后一探，握住了弗莱德手往前走。

　　树影摇曳，阵阵微风吹拂而过，金色的发丝与黑色的发丝在这一瞬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