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99、第九十九章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为圣光城披上金黄。秋风拂过，扇形叶片纷纷扬扬飘落，铺满青石板路。罗莎琳德踏着落叶慢慢走着，每一步都发出沙沙声响，像是这座城市千年历史的低语。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银杏树。阳光透过枝叶，映出琥珀色的光。这些树在她记忆中从未改变过姿态。粗壮的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枝叶像撑开的巨伞，每年此时都将最绚烂的色彩献给这座千年古都。
　　圣光城确实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具体多少年呢？罗莎琳德摇摇头，试图从记忆中寻找确切的数字，却只得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只记得，城市一直在这里，而帝国的名字不断更迭。阿斯特拉王朝、圣克劳斯王朝、维里塔斯王朝，如今是布兰奇菲尔德家族的统治时期。王朝变换，而圣光城永恒。
　　至于真理学院，那是七百年前为了对抗七宗罪魔王，由七国魔法师与圣光城皇室协商建立的。罗莎琳德还记得学院初建时的景象：工匠们忙碌搬运石料，魔法师们在地基上刻下防护符文。第一任院长是个爱抽烟斗的矮个子老人，总是眯着眼睛看人。
　　“罗莎琳德女士！”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她低头，看到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正仰头看着她。孩子手里捧着一篮刚出炉的面包，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早上好，杰克。”罗莎琳德微笑着蹲下身，视线与男孩齐平，“今天的面包闻起来真香。”
　　“妈妈特意让我给你留了一个蜂蜜杏仁的！”男孩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面包，“她说你总是忘记吃早餐。”
　　罗莎琳德的心柔软地塌陷了一块。她接过面包，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掌心。
　　“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妈妈。”
　　“妈妈说你上周治好了我妹妹的发热病，她一直想亲自道谢，但每次去学院，你都在忙。”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学治愈魔法，像你一样帮助别人！”
　　罗莎琳德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发，说：“等你满六岁，通过了测试，就可以来学院学习了。”
　　男孩用力点头，蹦跳着跑回自家面包店。
　　罗莎琳德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不舍如潮水般涌来。
　　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这样的温暖瞬间。孩童纯真的笑容、居民感激的目光、学生们崇拜的眼神。她是真理学院最受爱戴的治愈系魔法师，甚至连远方国度的人都慕名而来，只为见她一面。
　　可是，她知道自己快要离开了。
　　罗莎琳德继续前行，穿过热闹的市集。商贩们正忙着摆放货物，新鲜果蔬的清香与烤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裁缝店的橱窗里展示着最新款的秋季斗篷。这一切平凡而温馨的景象，正是她愿意为之牺牲的原因。
　　爱，这个简单而强大的词汇，一直是她活下去的动力。对他人的关爱、对世界的眷恋、对生命本身的热爱，支撑着她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真理学院的宿舍区。
　　她走到亚丝明的宿舍门口，轻轻敲门。
　　“请进。”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显然说话者正专注于某件事。
　　罗莎琳德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亚丝明坐在宽大的书桌前，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记录着什么。
　　“罗莎，我以为你今天要带新生参观学院。”亚丝明头也不抬，便知是她——她闻到了罗莎琳德身上特有的鸢尾花香。
　　“那是贝雅的任务。”罗莎琳德轻声回答，在亚丝明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流淌着舒适的沉默。
　　罗莎琳德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本装帧奇特的书。深蓝色封面上用银线绣着骑士与龙的图案，书脊处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了许多次。她好奇地拿起来，翻开扉页，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写着：“《星辰骑士与玫瑰公主》，瓦伦蒂娜·芬格莱尔著”。
　　“瓦伦蒂娜的新作？”罗莎琳德轻声问。
　　“嗯，莉娜前几天给我的。”亚丝明终于停下了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表妹加入静语骑士团后，写作风格变了不少。更强调责任与牺牲，少了些早期的浪漫幻想。”
　　罗莎琳德粗略翻阅着书页，文字间流淌着一种温柔的坚定。她想起自己读过瓦伦蒂娜早期的诗歌，那些诗句清澈透明，讲述着爱情、星光与远方。而现在这位年轻的女骑士，笔下多了现实的重量。
　　“莉泽喜欢听故事，所以静语骑士团打破传统接纳了女骑士。”亚丝明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的尖顶，“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生活的时代正在悄悄改变，一些古老的界限正在模糊。”
　　罗莎琳德点头，思绪飘向远方。
　　她想起了北境的龙骑士奥莉维亚娜，还有东部海域的阿丽娜。这些女性的身影在她的记忆中闪烁，如同夜空中坚定的星辰。
　　困意悄然袭来。罗莎琳德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压垮了她强撑的精神。
　　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亚丝明转过身，惊讶地张开嘴，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却遥远得像是从水底传来。
　　当罗莎琳德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躺在亚丝明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阳光的角度已经改变，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你醒了？”温柔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罗莎琳德转头，看到艾薇儿正拿着羽毛掸子轻轻打扫书架。
　　“我睡了多久？”罗莎琳德坐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大约三个小时。”艾薇儿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床边。她翠绿色的眼眸中盛满关切，“罗莎，你的状态不如以前。坦白告诉我，是不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罗莎琳德下意识想否认，但面对艾薇儿真诚的目光，谎话卡在喉咙里。
　　“可能是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真的吗？”亚丝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责备意味。
　　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宁神茶和几块看起来就很美味的草莓馅饼。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我现在很想打你。”亚丝明的语气严肃，但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为什么？”罗莎琳德茫然地问。
　　“因为你又在一个人承担一切！”亚丝明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为什么你总是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连身体状况都不愿意告诉我们？”
　　她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捧住罗莎琳德的脸颊。这动作让罗莎琳德微微一颤。
　　“你看看你，”亚丝明的声音柔软下来，指尖抚过罗莎琳德眼下淡淡的青黑，“脸色这么苍白，黑眼圈这么重，平时都不照镜子吗？”
　　“罗莎这么可爱，哪需要照镜子。”艾薇儿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但忧虑依然挂在眉梢，“不过她说得对，你的状态确实令人担忧。”
　　罗莎琳德垂下眼帘。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好了，不要道歉。”亚丝明打断她，“你现在就躺在这里，好好休息，多睡会。”
　　“我可以躺在你的床上休息吗？”罗莎琳德小声问，像个犯错的孩子。
　　亚丝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耳朵。这个突如其来的行为让罗莎琳德瞬间脸红。
　　“罗莎你这个傻瓜，”亚丝明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吃过我剩下的食物，喝过我的水，牵过我的手，拥抱过我，请我吃甜品，辅导我学习，还帮我补过衣服，救过我那么多次……”她每说一件事，就竖起一根手指，“我们之间已经好到不需要这么礼貌了，明白吗？”
　　罗莎琳德眼眶微热，点点头，没有说话。
　　亚丝明满意地站起身，将宁神茶递给她。
　　“温度刚好，喝了吧。这是加了月光草和宁静花的改良配方，比以前的版本效果更好。”
　　罗莎琳德顺从地接过茶杯，温暖从掌心蔓延到全身。茶香清新，带着一丝甜味，是她熟悉的味道。
　　“草莓馅饼是莉娜做的。”艾薇儿微笑着说，递过一块馅饼，“我猜你还没吃午餐。”
　　罗莎琳德确实饿了。她小口吃着馅饼，酸甜的草莓和酥脆的外皮在口中融合，带来简单的幸福感。
　　亚丝明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艾薇儿则安静地整理房间，偶尔轻声询问某本书或某个瓶子的摆放位置。
　　宁静的傍晚时光缓缓流淌，阳光在房间内移动，尘埃在光柱中舞蹈。罗莎琳德看着亚丝明的背影——挺直的脊背，随着书写动作轻轻晃动的棕发发梢，专注的姿态。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平凡的时刻正是她最舍不得的。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沉入睡眠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顺着脊椎爬升。
　　罗莎琳德瞬间清醒，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她坐直身体，闭上眼睛，将感知力扩展到最大范围。
　　“塞勒内小姐，”她轻声说。声音中的紧张让亚丝明立刻停下了笔，“我感应到城外有一大批吸血鬼正往圣光城的方向飞来。”
　　房间内的空气凝固了。艾薇儿手中的花瓶停在半空，亚丝明的羽毛笔尖滴下一滴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片深蓝。
　　“他们数量多少？”亚丝明问，声音冷静得不可思议。
　　“很多。”罗莎琳德睁开眼睛，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魔法的微光，“至少三百，可能更多。他们分散成三个编队，从西、北、西北三个方向接近。”
　　亚丝明缓缓放下笔，站起身。她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魔药腰带和一件深紫色的旅行斗篷。动作流畅而坚决，没有一丝犹豫。
　　“距离城市还有多远？”
　　“按他们的速度，约二十分钟后抵达城郊。”罗莎琳德已经下床，整理着略显凌乱的长袍，“我们必须通知院长。”
　　“艾薇儿，你去通知院长。”亚丝明已经系好斗篷，开始检查腰带上的药水瓶，“用紧急通讯魔法，速度要快。”
　　艾薇儿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迅速离开了房间。
　　亚丝明转向罗莎琳德，眼神复杂：“你需要留在这里休息。”
　　“不可能。”罗莎琳德平静地说，“我是治愈系魔法师，对抗吸血鬼是我的责任。”
　　“可是你的状态——”
　　“他们准是冲你来的。”罗莎琳德打断她，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我不会躲在安全的地方，让你受到伤害。”
　　两人对视了几秒，亚丝明最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说服不了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不要让我担心你。”
　　罗莎琳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答应你会小心。”
　　她们离开宿舍时，学院已经响起了警报钟声。
　　……
　　黑夜，圣光城广场上火炬通明，各系魔法师匆忙集结，低语与魔力波动的嗡鸣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压迫感。
　　而真理学院治愈系，罗莎琳德牵着亚丝明的手，穿过幽暗的廊道与庭院，一路跑到治愈系花园。她知道，对普通吸血鬼而言这里是禁区，但对即将到来的那位王，恐怕也只能阻挡片刻。
　　“他来了。”罗莎琳德松开手，将亚丝明护在身后，目光投向花园入口的阴影处。
　　亚丝明的心揪紧了。她明白，自己就是目标。
　　罗莎琳德的判断没有错，对方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容器”，而且时间紧迫，才会直接袭击圣光城。
　　“罗莎……”她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罗莎琳德轻轻挡了回去。
　　“别动，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平静而清冷，“眼下在圣光城内，只有我能拖住他。你的魔药要准备好，但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亚丝明咬紧下唇，没再反驳。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情感上，看着罗莎琳德独自迎战，她只觉得心如刀绞。
　　阴影一动，一道高瘦的身影无声出现在花园入口，仿佛本就属于那片黑暗。
　　吸血鬼之王——莫塔里安·德古雷斯纳苍白的面容毫无表情，血红眼眸直直锁定罗莎琳德身后的亚丝明。他对周围散发净化力量的植物视若无睹，没有一句废话，只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亚丝明凌空一点。
　　一道凝练的暗红血箭撕裂空气，带着腥臭与死亡的气息直射而来！
　　罗莎琳德早已准备。她没有闪避，向前踏出半步，双手在胸前虚合。
　　浅金色的魔力从她体内涌出，温暖而明亮，迅速在她与亚丝明周围筑起一道光之屏障。血箭撞上屏障，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最终与部分金光一同消散。
　　这时，亚丝明第三次看见罗莎琳德眼中的变化——那双湛蓝的眼眸逐渐加深，染上一层紫韵，最终化为深邃的蓝紫色。
　　“待在里面。”罗莎琳德头也不回地说道，蓝紫色的眼睛紧盯着莫塔里安。
　　接着，她主动出击。
　　环绕她的浅金色魔力不再只是守护，随着她意念驱动，化作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芒，带着强烈的净化之力，朝莫塔里安涌去。
　　光芒所过之处，地面的黑暗气息被驱散，月光似乎也变得更亮。
　　莫塔里安血红的眼中掠过一丝凝重。他清楚感到这金色魔力对他不死本质的克制。他身形晃动，试图避开光芒最盛之处，同时挥出数道血刃，与扑来的金光对撞。
　　嗤嗤声中，血刃不断消融，他的动作也显出一丝仓促。几缕逸散的金光擦过他的衣角，立刻烧出焦痕，冒出青烟。
　　“治愈即是净化，净化亦可为锋。”罗莎琳德的声音在魔力轰鸣中依然清晰。她双手引导魔力，将其压缩、凝聚。
　　金色光芒收束成无数道光矛与光鞭，从四面八方袭向莫塔里安，封住他所有退路。
　　花园中的植物也似乎受到牵引，散发出更浓的净化气息，与她的魔力隐隐呼应。
　　莫塔里安终于无法完全躲开。他低吼一声，周身爆发浓稠的暗红血雾，试图抵消袭来的金光。
　　两股力量激烈碰撞，不断湮灭，发出震耳的爆鸣。气浪掀得周围植物东倒西歪。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罗莎琳德眼中蓝紫色光芒大盛。她抓住了莫塔里安力量运转中的一丝空隙——或许是因为他太过急切，或许是他低估了她的实力。她毫不犹豫地将绝大部分魔力，连同血脉中苏醒的那份古老守护者的力量，全部汇聚于掌心。
　　“以生命之名，赐汝安息！永恒净化！”
　　她清喝一声，双掌推出。
　　一道凝结到极致、近乎纯白、中心流转蓝紫色光晕的光柱，如同审判之枪，穿透血雾的阻挡，径直击中莫塔里安的胸膛。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凄厉的惨嚎从莫塔里安口中发出。纯白的光柱像火种投入黑暗，从他体内爆发开来。他苍白的皮肤下透出强烈的光，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消散。充满死亡气息的血族魔力迅速消融。
　　“不——！！！”莫塔里安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的咆哮，身躯在净化之光中彻底化为飞灰，只留下一地焦痕与空气中残留的焦臭。
　　但战斗还未完全结束。
　　一道布满裂痕的暗红虚影在肉身消散处挣扎浮现——那是吸血鬼之王重伤的灵魂。它已濒临溃散，却仍朝亚丝明的方向投去最后一丝贪婪的恶念。
　　罗莎琳德脸色苍白，刚才那一击消耗极大，但她没有停顿。她指尖弹出一粒微小的金色火星，落在那虚影之上。
　　“回你的黑暗中去！”
　　火星炸开，虽未彻底消灭这坚韧的灵魂，却给了它最后一击。
　　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彻底碎裂，化成几缕黑烟，被花园中浓郁的净化气息冲散、消失。
　　强敌倒下，花园骤然安静，只余魔力激荡后的微风与植物的沙沙声。
　　罗莎琳德周身的光芒渐渐敛去，眼中的蓝紫色也缓缓消退，恢复成疲惫的湛蓝。她身体微微一晃，显得有些脱力。
　　“罗莎！”亚丝明立刻冲上前扶住她，只觉得她手臂冰凉，心中一阵抽痛。
　　“我没事……”罗莎琳德借她的力站稳，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目光仍警惕地扫视四周，“只是消耗有些大。吸血鬼之王暂时不会构成威胁了。但他的出现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我们必须马上通知院长和陛下，加强戒备，尤其是你，塞勒内小姐……”
　　她话音依旧平稳，但微微发颤的指尖与苍白的脸色，掩不住此刻的虚弱。
　　亚丝明紧紧握住她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轻声说：“我们先离开这儿，你需要休息。”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照亮了治愈系花园中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痕迹，也照亮了前方愈发浓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