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不能让你为我赴死 “她不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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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泽洛特、罗莎琳德与亚丝明三人久违地踏进了金雀花甜品店。门上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莉娜立刻从柜台后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她几乎跳着绕过柜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三人面前。
“天哪，看看是谁来了！”她的目光飞快扫过罗莎琳德微微变浅的发色，却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问，只是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了她，“我的救星，你可算来了！我快被自己这空荡荡的脑袋给逼疯了。”
罗莎琳德轻轻回抱，眉眼弯了起来，温和地笑道：“这么严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灵感彻底枯竭了，脑子像被晒干的河床，半点新意也没有了。”莉娜松开手，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立刻雀跃起来，“快坐下，快坐下，你们的老位置我可一直留着的！”
她利落地为三人端上招牌蜂蜜乳酪塔和温热的花果茶，自己搬了把椅子紧挨着罗莎琳德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亮晶晶的、求知的光芒。
“快说快说，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趣事？快给我些创作素材吧！”
“写帝国王储每日处理的政务？”莉泽洛特抿了一口花果茶，一本正经地打趣提议，“比如边境贸易协定修订纪要，或是新式农具推广方案的全文。”
“那也太——”莉娜的嘴角瞬间垮了下去，仿佛尝到了极酸的东西，一脸苦相，“太无聊透顶了。读者看了绝对会当场睡着的。”
亚丝明眨了眨澄澈的眼睛，试探着轻声开口：“那……写帝国王储与剑圣学徒之间秘密又浪漫的爱情故事？在月光下相伴练剑，在公务间隙悄悄传递信件……”
“这会影响莉泽在国民心中严肃可靠的王储形象吧？”莉娜连连摇头，发梢都跟着晃动起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此时，一只羽翼鲜亮的小鸟轻巧地落在窗沿上，歪着头轻轻啄了啄玻璃。罗莎琳德望着它灵动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
“写我们三个，怎么样？”她转回头，目光温和地扫过身边的莉泽洛特与亚丝明。
“写你们三个？”莉娜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兴奋得微微发颤，一把抓住罗莎琳德搁在桌上的手，声音激动极了，“天才的想法！那你们有什么要求？快告诉我！”
“符合人物设定就好。”莉泽洛特支着下巴，指尖愉快地点着脸颊，笑意盈盈。
“我也是。”亚丝明轻声附和，眉眼温柔。
“我跟她们一样。”罗莎琳德轻轻点头。
“那你们可得把冒险的经历、所见所闻全都讲给我听！”莉娜的眼睛亮得像满天星辰。
“就让罗莎来讲吧。”莉泽洛特立刻笑着把“重任”推了出去，目光满是期待地望着罗莎琳德，“罗莎讲故事可好听了，简直像大陆上最厉害的吟游诗人。而且——”她故意拖长调子，神秘地压低声音，“她跟千星之城的城主塞莱斯蒂娅、前精灵族族长莱安娜拉，可有长达几百年的探险经历呢！想想看，多少不为人知的传奇都埋在她的过往里！”
“哇啊！”莉娜激动得双手合十，又忍不住紧紧握住罗莎琳德的手，满眼都是憧憬，“如果我能把你的故事完整写下来……不光你能名留青史，我也一定能成为全大陆最有名的作家之一！”
“真是两全其美！”莉泽洛特也凑了过来，双手握住罗莎琳德的另一只手，轻轻晃了晃，“罗莎！正好，我也还想听你讲以前的故事，那些我都没有参与过的冒险过往！”
“罗莎……”亚丝明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腼腆的期待，“我也想听。你总能把故事说得那么生动、那么动人。”
被三双盛满期待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罗莎琳德不由得温柔地笑了。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听，”她缓缓开口，声音十分柔和，“那等我过段时间回了鹿冠林，就把尘封的日记带过来给你们。那些本子，可都积了不少灰了。”
“太好了！”莉娜与莉泽洛特几乎同时欢呼起来，松开罗莎琳德的手，默契地击了个掌。
“而且，”罗莎琳德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望向窗外悠远的天际，语气里多了几分淡淡的怅然，“不光是我和塞莱斯蒂娅、莱安娜拉的故事。在我……这漫长的生命中，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忘却，我把它们全都写了下来。这里面，自然也不乏那些我宁愿从来不曾发生过的故事。”
亚丝明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心底泛起一片细密的情绪。她和另外两人一样，对罗莎琳德那浩瀚如星海的过往充满了好奇。那些跨越大陆的足迹，那些与传奇人物并肩的时光，每一样都令人心驰神往。可与此同时，一股细细的、酸涩而又柔软的暖流，在她心底慢慢漫开了。
她知道，漫长的生命，也就意味着漫长的离别。罗莎琳德一定见证过太多太多的生死别离，承受了太过长久的孤寂。越是了解罗莎琳德那温柔而强大的表象下可能隐藏的累累伤痕，亚丝明就越是感到一股近乎心疼的崇拜与在意。
在来到真理学院之前，她就已经听过无数关于她的传闻：有学生被可怖的魔王吞噬，有人的家庭在那一片黑暗中破碎……而等她真正踏入这里，关于罗莎琳德的传说早已无处不在。
这位总是默默治愈他人、却鲜少提及自己过往的治愈系魔法师，永远把温柔留给别人，把痛苦藏进心底。亚丝明甚至能够想象得出，十八年前罗莎琳德在前线被伤兵们偶然认出时，那副有些困扰、却又无奈而心软的模样。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起来，露出一抹柔软的笑意。
“塞勒内小姐，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罗莎琳德温柔的声音轻轻将她从那片思绪中拉了回去。
亚丝明抬起眼，恰好撞进那片湛蓝如深海的眼眸里。那眼底盛着清晰的笑意和真切的关切。她心底一软，回以一个发自内心的、明亮而温暖的笑容。
罗莎琳德却忽然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狡黠的、耐人寻味的笑意。她稍稍凑近，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温柔而诱哄的语气问道：“该不会是在想……我会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吧？”
“啊？”亚丝明猝不及防，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粉。
“亚丝，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吗？”莉泽洛特疑惑地插话，看看满脸通红的亚丝明，又看看眼底带笑的罗莎琳德，一脸茫然。
“塞勒内小姐，你的脸……”罗莎琳德靠得更近了些，左手轻轻覆上亚丝明搁在桌上的手背，指尖微微发凉，语气里的狡黠更浓了，“你该不会……是真的……”
“没有啦！”亚丝明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抽回手，慌乱地连连摇头，“我只是……只是觉得罗莎你有些时候很可爱，所以才笑的……”
“那……”罗莎琳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抹狡黠却还没褪去。但她的声音放得愈发轻柔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可以在你心里，永远都是这副可爱的样子吗？就算以后我不在了，你想起我的时候，也只记得我可爱的模样。”
亚丝明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了一些。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格外刺眼的词——“不在”。她伸出手，带着一点点嗔怪，轻轻捏了捏罗莎琳德柔软的脸颊。
“喂！什么叫‘以后你不在了’？说得好像你以后会凭空消失一样……”话才说到一半，她便忽然顿住了。
她清晰地看见，罗莎琳德那双总是含笑的蓝眼睛里，似乎有一丝细微的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坏罗莎，又故意来捉弄我。”亚丝明收回手，小声嘟囔着，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她不让你捉弄？那我来！”莉泽洛特看准时机，突然伸出手指轻轻袭向亚丝明的腰侧。
“哇啊！”亚丝明惊笑着往右边躲闪，恰好稳稳撞进罗莎琳德怀中。
罗莎琳德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了她。那一股温软的触感，和亚丝明发间淡淡的、清浅的香气，让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胸腔里传来细微而温柔的震动。
亚丝明慌忙坐直身体，脸上刚退下的热度又卷土重来，再次红透了耳根。她瞪着笑得开心的莉泽洛特和眉眼弯弯的罗莎琳德，佯怒道：“好啊！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
莉娜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创作世界里。她单手托腮，目光放空，喃喃自语着，满眼都是创作的灵感。
“嗯……如果我写罗莎琳德和亚丝明之间深刻的关联，设定可以是从误会开始，慢慢发现彼此是足以托付生死的同路人，然后在冒险中并肩前行、共赴同一个目的……”
“不许写。”罗莎琳德冰冷地打断。
甜品店里原本轻松愉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结冰。
莉娜狠狠打了个寒颤，从美好的创作幻想中被猛地拽回现实。她惊愕地望着罗莎琳德，后者的脸上已没有任何笑意。那双湛蓝的眼眸像结了一层薄冰，一片锐利而冷硬，让人不敢直视。莉娜从未见过自己的好友露出这般神情，下意识地只能慌乱点头。
亚丝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彻底吓了一跳，她望着罗莎琳德紧绷的侧脸，心中那一点残留的羞赧与玩笑的心思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满满的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受伤。她轻轻碰了碰罗莎琳德的手臂，声音放得格外柔和了：“罗莎，莉娜想写什么……这是她的创作自由。而且，我其实也不在乎别人怎么写我们……”
“我在乎。”
罗莎琳德缓缓转过头，直直望向亚丝明。她的语气依然那么严肃，甚至带着一股近乎决绝的冷硬。
“塞勒内小姐，你和谁并肩作战，信赖谁，我都不反对。可唯独，我不能让你为我赴死。”
“罗莎……”亚丝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了。她完全不明白，为何一个玩笑般的提议，竟会引发她如此激烈、如此冰冷的反应。
莉泽洛特与莉娜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常的低气压彻底震住了，不敢出声打断。
罗莎琳德静静地望着亚丝明，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股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其中有深重的无奈，有克制的悲悯，还有一丝亚丝明一直看不懂、也读不透的浓烈愧疚。
一阵难堪的沉默瞬间弥漫开来，死死笼罩着这张小小的桌子，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而沉重。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片近乎窒息的安静中缓缓流逝，只有偶尔餐具轻轻触碰的细微声响。
直到最后一点甜品被吃完，莉泽洛特才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试图打破这片沉重的僵局。
“嗯……今天的乳酪塔，可真是美味极了！”
“那当然！”莉娜也立刻接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我可是莉娜！全大陆最顶尖的甜品师！”她叉着腰故作骄傲，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悄悄瞥向神色低落的亚丝明和沉默而冰冷的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垂着眼帘，慢慢喝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花果茶，一言不发。亚丝明则紧紧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中满是委屈与困惑。
最终，莉泽洛特与亚丝明先行起身告别。离开甜品店时，亚丝明忍不住回过头望了一眼。罗莎琳德仍就那样坐在原处，那道孤单的侧影在渐斜的日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而落寞。
等她们彻底走远，莉娜才小心翼翼地，在罗莎琳德对面坐了下来。
“罗莎琳德，”她轻声问道，“能告诉我吗？你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好友了。那突如其来的严厉与冰冷，背后绝不仅仅是反感被人误解她们的关系那么简单，一定藏着她不愿说出口的苦衷。
罗莎琳德沉默了许久，她知道莉娜心思细腻又敏感，若不坦诚部分真相，恐怕反而会让她整日担忧、胡思乱想。她终于开了口：“莉娜，你知道我能感知他人的情绪。所以，每当察觉有人对我抱有超越普通友谊的期待时……我就会明确让对方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成为那种关系。”
“嗯，我也听说过。以前在学院里，有不少人想跟你结成固定搭档，都被你干脆地拒绝了。”莉娜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塞勒内小姐她……不一样。”罗莎琳德的手指紧紧收拢，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满是无措与挣扎，“我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那种纯粹的关切，还有……那随时愿意为我赴死的信赖。”
“罗莎琳德，”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问出了口，“那你对她……会不会其实也愿意……”
“我不会让任何人对我抱有那样的执念。”罗莎琳德直接打断了她，“我不能成为让任何人甘愿牺牲的理由。这，是我绝不允许发生的事。”
莉娜咽下了后面所有的追问，换了一个更沉重的问题。
“罗莎琳德，你……是不是快死了？”
罗莎琳德浑身猛地一颤，缓缓抬起眼望向莉娜，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既像自嘲，又像终于卸下了一丝重负的解脱。
“被你发现了吗？”
尽管心中早有隐隐的预感，亲耳听到这一句确认的话语，莉娜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可我想，如果你跟亚丝明好好谈一谈，把真相告诉她，她一定会理解的。她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还要坚强。”
“她不会的。”罗莎琳德缓缓摇了摇头，“她永远都不会接受这个。”
“那你打算瞒她一辈子吗？一直瞒到最后一刻？”
“对！”罗莎琳德忽然抬高了声音，那压抑了十八年的情绪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裂痕，“我就是要瞒她一辈子！我希望她讨厌我，主动疏远我，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望着我，不要再那么毫无保留地关心我……”
“罗莎！”莉娜忍不住也提高了音量，满心都是心疼，“难道你就要这么逃避一辈子吗？这根本就不像你！”
“逃避？”罗莎琳德笑了，那笑容却比失声痛哭更让人揪心、更让人难受，“我要是能那么坦然地说出口，早就告诉她了！看着她为我担心，为我难过，甚至将来可能会为我流泪……这比亲手杀了我还要让我痛苦上万倍！我凭什么……我凭什么值得她这样全心全意地对待？”
“因为你值得啊！”莉娜急切地开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你救了那么多人，你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我不值得！”
罗莎琳德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巨响。她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痛苦与自我厌弃。
“我要是从来都不曾出生就好了！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了！”
“可那些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没有什么可是！”罗莎琳德紧紧闭上了眼睛，积攒了十八年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地滑落下来，“莉娜，你活了多少年？我又活了多少年？我亲眼看到的‘因’与‘果’，那独自承受的重量，你又能明白多少？”
莉娜望着眼前这个情绪彻底崩溃、显得那么脆弱而陌生的好友，所有劝慰的话语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想起过去无数时光里，自己常常因为心直口快惹得罗莎琳德不快，可每一次先低头道歉、包容她所有脾气的，却永远是那个温柔的罗莎琳德。
此刻，她不再试图讲任何大道理，只是默默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张开手臂用力抱紧了这具浑身颤抖、濒临崩溃的身躯。
“对不起。”
那道熟悉的、带着哽咽的道歉声闷闷地从她怀中传来。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罗莎。”莉娜紧紧抱住她，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肩头的衣衫，“我总这么说话不过脑子，老是惹你难过……可你却永远都在包容我。”
“直率不是你的错，莉娜。从来都不是。”罗莎琳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罗莎……”莉娜泣不成声，满心都是心疼，“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啊……”
就在这时，甜品店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因为，这就是治愈系魔法师逃不开的宿命。”
贝雅特丽齐缓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心疼。
“贝雅，你……”
“我在街角就清晰地感觉到你情绪的剧烈波动了，罗莎。”贝雅特丽齐快步走了过来，目光扫过两人脸上的泪痕，声音十分温柔，“我们是最好的姐妹，所以我能够精准地感知到你的痛苦……我向生命之神发誓，我和塞莱斯特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我也是。”莉娜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郑重地点头。
“谢谢你们……”罗莎琳德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深深的虚脱感。她无力地靠在莉娜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余晖洒进这间甜品店，暖光依旧明亮，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忧伤薄纱。
那隐秘的宿命被人知晓了，痛苦的重量被分担了些许，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终局依旧无可避免。她们所能做的，只是在这有限而珍贵的时光里，紧紧握住彼此的手，陪着她，走完这一段注定孤独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