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97、第九十七章

　　盛夏的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维勒克斯国王的书房，在厚重地毯上投下明亮的菱形光斑。空气里混合着羊皮纸与旧书的气味，隐约透出一丝紧张。
　　罗兰走进房间，脚步比平时沉重。他将那卷边缘已磨损的羊皮纸轻轻放在国王面前的红木桌案上，动作显得异常郑重。
　　“陛下，”他压低声音，“我养父遗留的研究……指向一个惊人的结论。”
　　维勒克斯国王从一份边境报告上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罗兰紧绷的脸上，随后移向羊皮纸。他示意罗兰继续，自己向后靠进高背椅，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扶手。
　　罗兰缓缓展开羊皮纸，泛黄的页面上写满细密的字迹，绘着复杂的法阵图解。
　　“养父坚信，十八年前在龙陨关，并非魔王降世的征兆被‘消除’，而是有人以自身灵魂为牢笼，囚禁了刚刚诞生的愤怒魔王。”
　　“灵魂囚禁……”维勒克斯国王手指一顿，身体前倾，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符号，“施展者要付出什么代价？”
　　“施术者必须是寿命悠长、且拥有强大治愈魔力的精灵，以此维持囚牢不灭，同时抵抗魔王灵魂的持续侵蚀。”罗兰停顿片刻，清晰地说出那个名字，“因此，养父推测，唯一的可能……是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
　　“罗莎琳德……”维勒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罗兰，望向窗外明亮的庭院。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情绪复杂：“十八年前，龙陨关惨案……马库斯总督的报告提到过那对不幸的学者夫妇，他们是亚丝明·塞勒内的父母。当时，罗莎琳德确实在场。”他转过身，眼中浮现了然与忧虑，“之后她把孤女亚丝明托付给瑟拉尼斯院长……难怪，这位一向离群索居的半精灵，近年来会如此频繁地造访圣光城。”
　　“陛下，我们该如何应对？”罗兰上前一步，语气谨慎，“是否需要召见罗莎琳德女士，或者……告知殿下？”
　　维勒克斯国王沉默着走回桌边，手指抚过羊皮纸上那些苦涩的结论。他摇了摇头，目光深沉：“罗莎琳德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这意味着她要么有绝对把握控制局面，要么……”他停下，没说出更坏的可能性，“既然她选择沉默，我们就尊重这份沉默。贸然点破，可能会打破她苦心维持的平衡。”
　　“但是殿下她……”
　　“莉泽洛特那边，暂时保密。”维勒克斯国王语气温和，“如果罗莎琳德认为莉泽洛特需要知道，自然会告诉她。这不仅仅是王国的政务，更关乎她个人的牺牲与选择。我们有义务尊重这份重量。”
　　罗兰低头：“是，陛下。我明白了。”
　　国王重新坐下，话题忽然一转，气氛更加凝重：“那么，另一件事——关于‘傲慢’的踪迹，可有进展？”
　　罗兰神色一暗，摇了摇头：“毫无线索，陛下。”
　　维勒克斯国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呼吸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无数重量。
　　“继续追查，但务必谨慎。已知的威胁尚未解除，未知的阴影又在逼近。”他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威严，“去吧。”
　　“是。”罗兰躬身行礼，轻轻退出了书房。
　　房门无声关上，维勒克斯国王独自坐在光影之中，目光再次落向那份古老的羊皮卷。
　　窗外，盛夏的蝉鸣震耳欲聋，却传不进这被秘密与责任重重包裹的寂静房间。
　　与此同时，凛冬城邦，镜光湖。
　　湖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与罗莎琳德苍白的脸。风从冰封的湖面吹过，荡起波纹，也搅动出无数未来的碎片。
　　她跪在湖畔，手指触碰冰冷的水面——涟漪散开，一幕幕未来随之浮现，清晰得如同正在发生。
　　风暴要塞在阴云中燃烧，嫉妒魔王的黑影掠过尖塔；圣光城的金色穹顶在傲慢魔王的狂笑中崩塌；她自己从高空坠落，长发没入漆黑的海浪……这些画面她早已熟悉，甚至能闻到风中血与魔法的气息。可最后一幕却让她呼吸一滞——
　　金色浅滩林的阳光明亮，白沙柔软，海水清澈。而她却正坠落向那片美丽的海，灵魂深处传来枷锁断裂的巨响。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连续施展禁术早已侵蚀她的身体，但真正致命的，是她灵魂深处囚禁的另一个存在——愤怒魔王莫薇拉·布莱克索恩。
　　每一次对抗黑暗，每一次净化魔王的力量，她都能感到那个怪物在啃噬她的意志。而与傲慢魔王的最终一战，将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注定会死。不是作为英雄战死，而是作为囚笼，被体内的黑暗彻底吞噬。
　　“罗莎琳德……”
　　水中倒映的半精灵眼神涣散，嘴角却轻轻扬起。
　　泪水无声滚落，滑过她扬起的唇角。
　　终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她闭上眼睛，仿佛就能避开即将到来的永别。
　　亚丝明的面容第一个浮现。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担忧的赤色眼睛，那声轻柔的“罗莎”。接着是莉泽洛特，活泼可爱的帝国王储，总想用甜点抚平她眉间的阴郁。
　　她睁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更多。
　　感情既让人坚强，也让人脆弱。
　　如果她死去，她们会难过多久？会怎样回忆她？会不会有一天终于明白，她所有沉默背后的真相？
　　但她一直都有不得不死的理由，从十八年前那个夜晚开始，从她把愤怒魔王封入自己灵魂的那一刻起。
　　每一次使用魔法，她都能感到莫薇拉在灵魂深处嘶吼；每一次净化魔王的力量，那低语就离她的意识更近一分。
　　“塞勒内小姐……”
　　她哽咽着念出这个刻意保持距离的称呼，每个字都像刀刃划过喉咙。
　　她怎么敢直呼亚丝明的名字？怎么敢回应那份真诚的情感？
　　当年杀死亚丝明父母的，正是她灵魂中封印的愤怒魔王；施加在亚丝明身上的诅咒，也来自同一个源头。
　　每当亚丝明因诅咒而痛苦，罗莎琳德都感到莫薇拉在她骨髓里狂笑。
　　每一次与亚丝明对视，她都在那双清澈的眼中看见自己灵魂的阴影。
　　每一次亚丝明对她微笑，深渊里便传来低语：“她如果知道真相，还会这样看你吗？”
　　最讽刺的是，她封印了伤害亚丝明的恶魔，却也永远无法坦然站在她面前。
　　此刻，寒冷的湖畔，她多想靠在那温暖的怀里，卸下所有伪装与重担，放声大哭。
　　但那只会让亚丝明担心，让她追问，让那些拼死隐藏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下。
　　泪水终于落下。
　　她哭，不是因为世人的误解。
　　她哭，是因为她和挚友当年的选择，将无辜的亚丝明卷入了这场漫长的战争；是因为她对所爱之人明明心怀深爱，却必须推开；是因为她想温柔地守护所有人，却唯独伤害了最不想伤害的人。
　　这样真的对吗？用谎言和距离筑起保护的墙？
　　湖面没有回答，只有她破碎的倒影。
　　记忆中唯一的例外，是金雀花甜品店失火那天。
　　火焰中，她脱口喊出：“亚丝明！”
　　那一刻，所有防线崩溃，只剩下纯粹的情感与担忧。
　　事后亚丝明眼中闪过的光芒，让她既温暖又痛苦。
　　她多想问：如果你知道真相，知道你最恨的恶魔就在我灵魂里，知道我每次靠近都可能被它控制——你还会那样看我吗？
　　但她永远不会问出口。
　　湖面渐渐平静，映出逐渐暗下的天空。
　　罗莎琳德缓缓起身，双腿因久跪而麻木颤抖。她最后看了一眼水中的自己，擦干脸上的泪痕。
　　未来已经清晰——风暴要塞，圣光城，金色浅滩林。嫉妒，傲慢，然后终结。
　　她转身离开湖畔，每一步都沉重，却又异常坚定。浅金色长发在寒风中扬起，背影挺直如剑。
　　至少在最后，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到底。
　　即使无人知道这份温柔背负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