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96、第九十六章

　　恢复团长职务的仪式，最终选在了静语骑士团训练场旁那棵最古老的银杏树下。这是罗兰自己的请求。
　　这里没有皇宫大殿的华丽，也没有圣裁厅的庄严，却有汗水浸润的土地和无数骑士曾在此立下的誓言。
　　初夏的银杏树枝叶茂密，在午后阳光下投下大片的阴影。光斑随风晃动，洒落在打扫干净的沙土地上。
　　训练场上，全体静语骑士整齐列队，银灰色的铠甲闪烁着光芒。
　　外围聚集了许多人——市集的店主们几乎都来了，格蕾斯婆婆提前收了摊；曾受训的民兵们前来；普通市民扶老携幼，亚历克斯带着老战友站在最前排；那位“针线婆”阿拉贝拉也在邻居搀扶下静静立在人群边缘。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氛。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简单朴素，莉泽洛特与维勒克斯国王并坐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棵银杏树下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
　　当罗兰在两名骑士陪同下走进空地时，场上出现了刹那的寂静。他只穿一身毫无纹饰的深灰色麻布常服，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头发整齐束在脑后，胡须剃得干净。
　　他的步伐很稳。
　　他走到银杏树荫正中央，停下，转身，面向人群，深深鞠了一躬——不是骑士礼，而是最普通的躬身，腰弯得很深。
　　直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列队的骑士，扫过市民面孔，最后落在主席台上。他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感谢诸位愿意前来，见证此刻。”他的开场白简单，甚至有些生涩，“八个月前，我站在圣裁厅，以叛国者的身份接受裁决。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我曾发誓守护的骑士团旗帜下，接受第二次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这份机会，这份信任，非我应得。它来自陛下的睿智，殿下的胸怀，来自律法之下的酌情，更来自在座诸位以及许多圣光城子民，在过去八个月中所看到的一点改变的可能。这份信任重如山岳，我将用我余生的每一日来承担。”
　　说完，他转向静语骑士团的方阵。他向前两步，单膝跪地。铠甲与沙土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垂下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罗兰·雷文克洛斯，在此，向静语骑士团每一位成员——致以最深切、最无可辩驳的道歉。”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背叛了我们以鲜血与荣誉共同立下的誓言，背叛了你们给予我的信赖，玷污了骑士团的荣耀。背叛就是背叛。错误就是错误。当我选择举起匕首的那一刻，我便已背弃了所有。我没有任何借口。”
　　他的眼中闪烁着痛悔与坦诚：“我不祈求立刻得到你们的原谅。原谅需要时间，需要比语言更有力的证明。我只请求一个机会——一个在你们所有人、在法律、在帝国严密监督下的机会。让我用未来的每一天，用我手中的剑，用我残存的经验与全部的心力，去重新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守护者，去弥补我造成的伤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坚定：“我将严格遵守一切监督机制。所有重要决策，必先与理查德副团长及监督小组商议，取得共识。我将把我所知的关于训练、防御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我的剑与生命，将重新指向唯一的方位——守护圣光城，守护布兰奇菲尔德，守护这片土地上所有值得守护的生命。”
　　陈述完毕，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下头等待着。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入沙土。全场寂静无声。
　　良久，罗兰缓缓站起，转向主席台，再次深深鞠躬：“感谢维勒克斯国王陛下与莉泽洛特王储殿下的仁慈与智慧。这份再造之恩，罗兰铭记五内。”
　　最后，他转向民众聚集的方向，第三次躬身，腰弯得更深：“感谢圣光城的百姓。感谢你们愿意用眼睛去看，用时间去观察，最终愿意给予一个犯下大错的人一丝改过的可能。我会用我未来的每一个行动，向你们证明，你们今日所给予的这点信任不会错付。”
　　仪式极其简单。没有授剑，没有披风，没有隆重的庆典。只有沉重的忏悔和郑重的承诺。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低声议论着散去。骑士团有序离场。银杏树下很快显得空荡。
　　罗兰依旧站在原地。这时，理查德从主席台侧走了过来。他已卸去了仪式上的职责，只穿着日常训练甲。他在罗兰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张力。理查德的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挣扎，有审视，有痛楚，也有下定决心的沉重。
　　许久，理查德终于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了右手。
　　罗兰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理查德的眼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郑重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紧紧相握。那相握的力度，掌心传来的温度，诉说着千言万语。
　　“欢迎回来，团长。”理查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别让我失望。第二次。”
　　罗兰握紧他的手，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不会。永远不会。”
　　恢复职务后的罗兰，立刻陷入了忙碌。他需要重新熟悉骑士团各项事务；需要与监督小组磨合工作方式；需要重新审订训练大纲与防务计划。
　　但他处理得有条不紊。那些繁杂的报表、冗长的名单、错综的防区图，在他眼中迅速重组为清晰的脉络。他起草的计划缜密周全，建议切中要害。
　　他依然保持着习惯，每天天色微明便起床。先去市集买面包，然后在前往总部的路上，在家宅神殿前放上一小束野花。他拒绝搬回原团长官邸，选择住在总部大楼顶层一间简朴的房间。窗外便能看见那棵银杏树和晨光中操练的身影。
　　他对待下属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曾经的罗兰以威严、高效、要求严苛著称。如今的他，威严仍在，却多了几分沉静的耐心。指导年轻骑士时，他会不厌其烦地反复讲解；听取汇报时，他会专注倾听；决策之前，他总会主动征询意见。他重新制定的训练计划，在保持高强度实战标准的同时，增加了更多防护与协作演练；他主动与市政厅防卫科建立了定期联席会议制度；他还提出了平民应急疏散与自救培训方案草案。
　　变化是潜移默化发生的。骑士团的年轻骑士们，最初面对这位“戴罪回归”的团长时，难免别扭、疏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看到了罗兰专业的能力，看到了他对监督机制的严格遵守，看到了他每日最早出现在训练场的身影。渐渐地，“团长”这个称呼重新被叫响，语气里的抵触已悄然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能力的认可。
　　盛夏来临，银杏树的叶子更加茂密，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小半个训练场。
　　一个傍晚，训练早已结束，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莉泽洛特处理完政务，信步来到骑士团区域。她独自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拱门下，望着空旷的场地。
　　场中并非空无一人。
　　银杏树下，一个身影正在独自练习剑术。是罗兰。
　　他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手持训练长剑，动作简洁、精准、沉稳。
　　夕阳将他舞动的身影拉得很长。汗水不断从他额角滚落。
　　莉泽洛特静静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罗兰恰好完成收势动作，转身看到了她。
　　他立刻停下，将训练剑靠在树旁，擦了把汗，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莉泽洛特微微抬手，走近了几步，“这么晚还在练习？”
　　“习惯了。一日不练，自己知道。”罗兰直起身，“剑术之道，松懈便是退步。”
　　两人走到场边的长椅旁坐下。长椅被白天的阳光晒得温热，晚风带来银杏叶的清香。
　　“适应了吗？”莉泽洛特问，目光望着天边霞光，“这新的身份，新的责任。”
　　罗兰沉默片刻，缓缓回答：“在适应，殿下。每一天都异常充实。能重新穿上铠甲，能重新名正言顺地拿起剑，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思考、而行动……这是八个月前不敢奢望的未来。”
　　“骑士团呢？”莉泽洛特转过头，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那些年轻人，还有理查德，威廉，监督小组？”
　　“年轻人充满朝气，是骑士团未来的希望。理查德和威廉……”罗兰顿了顿，语气郑重，“他们做得非常好。监督小组的三位前辈，经验丰富，眼光独到，他们的质疑让思考更缜密。我需要这些约束。这让我时刻保持清醒。”
　　莉泽洛特轻轻点头：“看来，我的决定没错。”
　　晚风渐凉。罗兰犹豫了许久，轻声开口：“殿下……有一个问题在我心中萦绕了很久。在所有人都反对、怀疑的时候……为什么是你如此坚持地选择给我这样一个机会？你当时不害怕吗？”
　　莉泽洛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西边天空，那里霞光已渐渐黯淡，深蓝色的夜幕开始浸染天际。她的目光悠远。
　　“因为我相信，”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柔和，“人心最深处，即使在最浓重的黑暗、最彻底的迷失中，也总会存有一线微光。那线光可能极其微弱，可能被层层掩盖，但它存在。”她转过头，直视罗兰的眼睛，“你那晚举起匕首时，最后那无法控制的颤抖，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我看到了那线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我要做的，不是在律法严格框定的范围内，给予那线光一个方向，一个可能重新燃烧起来的机会。这需要承担风险，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定力。但或许，也蕴含着另一种可能性。”
　　她的目光变得温暖，却又带着清醒：“而且，罗兰，这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圣光城无数人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格蕾斯婆婆那个温热的苹果派，是亚历克斯那杯麦酒，是阿拉贝拉婆婆的朴素智慧，是小西奥多被救后的感谢，是一百多位市民按下的手印……是这些细微的、真实的观察与选择，一点点汇聚成声浪。我只是比较早地学会了倾听这座城的声音。”
　　罗兰怔怔地听着，眼眶发热。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才用嘶哑的声音承诺：“我会用我余生的每一天，来守护这份信任，这座城，和给予我这一切的你。”
　　“我知道。”莉泽洛特微笑，“所以，我才敢给你这第二次机会。”
　　她站起身：“好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殿下慢走。”罗兰起身躬身相送。
　　莉泽洛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转过身。暮色已深，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她看着罗兰，清晰地说道：
　　“罗兰。”
　　“是，殿下。”
　　“欢迎回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融入训练场出口通道的阴影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罗兰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晚风更凉了，吹动头顶茂密的银杏树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他缓缓走到长椅边，拿起那柄训练长剑。剑身粗糙冰凉，但在手中却感觉无比实在。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夏夜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青草与远方灯火的气息。
　　是的，他回来了。
　　他是罗兰。静语骑士团团长。圣光城的守护者。
　　这一次，他的剑或许不再是最锋利的，他的心或许永远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但正因为如此，他的目光将更加清醒，他的步伐将更加坚定。
　　远处，圣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温暖的光芒穿透夜幕，勾勒出城市安宁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脚下这条重新获得方向的道路。
　　新的开始，始于这寂静暮色中的一句“欢迎回来”，始于手中这柄训练长剑，始于内心深处那束微弱却顽强燃烧的光。
　　夏夜的风，拂过训练场，拂过银杏树巨大的树冠，带着新生与希望的气息，奔向城市更远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