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95、第九十五章

　　市政厅再次被凝重的气氛所笼罩。高耸的穹顶下，历代君主的画像注视着下方这场关乎帝国传统与律法弹性的激烈辩论。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将斑斓的光影投在地面上，却无法缓解空气中的紧张。
　　莉泽洛特与维勒克斯国王端坐于上首，面容沉静。下方长桌两侧，议会代表、军事将领、重要贵族齐聚。
　　支持在严格监督下恢复罗兰团长职务的一派，与坚决反对的一派，已经进行了数轮交锋。言辞激烈，律法条文与历史案例被反复引用。
　　“律法之威严，在于其恒常！叛国重罪，若可因事后劳作而重掌权柄，则律法尊严何在？”一位保守派公爵声音洪亮。
　　“此言乃僵化理解律法之精神！”一位司法改革派侯爵起身反驳，“缓刑之设，本为观其后效。今观其八个月之言行，显其悔意，展其所能，民众请愿书在此。于严密监督下使其才尽其用，岂非比单纯囚禁更为有益？”
　　“骑士团乃帝国利剑，剑柄岂能交予曾有叛意之人手？”一位将领反驳，“士气若损，何谈守护？”
　　“难道将一位熟悉防务之才，永久置于杂役，便是对帝国资源之善用？”另一位支持者针锋相对，“在监督之下，使其戴罪立功，既全其赎罪之心，又补国防之需，有何不可？”
　　辩论陷入僵局。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坐在前排、始终沉默的静语骑士团代表——理查德。
　　终于，轮到了静语骑士团的发言时刻。
　　议事长示意后，所有的喧嚣瞬间平息。数百道目光都集中到理查德身上。
　　理查德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年轻的脸庞上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重。
　　“诸位阁下，”他的声音响起，起初略带沙哑，但很快变得清晰稳定，“我，理查德·雷文克洛斯，谨代表静语骑士团，也以罗兰·雷文克洛斯表弟的身份，在此陈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莉泽洛特和维勒克斯国王身上。
　　“过去八个月，”他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对我而言，是一段艰难的时光。震惊、愤怒、彻骨的失望……这些情绪日夜侵蚀。我恨他。恨他背叛了我们的信任，恨他让骑士团蒙尘，更恨他差一点就伤害了殿下。这份恨意，不会轻易消散。”
　　市政厅内鸦雀无声。许多反对派微微动容。
　　“但是，”理查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这八个月，我也看到了另一个罗兰。”他的目光仿佛看到了市集的街巷，“我看到了那个在清晨沉默清扫街道的身影；看到了那个在暴风雪夜脱下外套裹住孩子的身影；看到了他在训练场上倾囊相授的身影。”
　　他的语速加快：“我看到市集上的人们从恐惧到接受；我看到亚历克斯复杂却最终伸出的手；我听到茶馆老板娘那句‘我觉得他现在是个好人’；也记得那位老妇人说的，‘与其担心一个摆在明面上赎罪的人，不如担心藏在暗处的刀子’。”
　　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后的力量：“殿下曾问：放下仇恨，真正向前看，需要多大的勇气？这八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什么才是‘以剑捍卫正义’？正义，是否仅仅意味着严酷惩罚？是否也应该包含给予悔罪者弥补过失的可能？什么才是‘以心守护弱者’？守护，是否只针对无辜者？是否也应该尝试去守护一个灵魂挣扎着想爬回光明的那点微光？”
　　他的问题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回响。
　　理查德转向莉泽洛特和维勒克斯国王，挺直脊梁，用清晰的声音宣布：
　　“因此，经过与骑士团主要军官的慎重商议，我在此正式代表静语骑士团表态：我们支持莉泽洛特王储殿下的提议，同意在极其严格的监督机制下，恢复罗兰·雷文克洛斯的团长职务。”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决定从理查德口中说出时，市政厅还是爆发出一片惊呼。
　　理查德抬起手，示意安静，声音更加洪亮：“但请诸位明确，这绝非无条件的支持！这支持，建立在以下条件之上：”
　　他竖起手指，一条条列明：
　　“第一，团长的一切重要命令，必须经由我、威廉以及三位资深骑士组成的‘监督小组’共同审议、联合签署，方可生效！”
　　“第二，团长必须在一周之内，于全体成员大会上，进行公开、彻底的道歉，并接受任何团员的当面质询！”
　　“第三，其日常言行、履职情况，将处于持续监督与评估之下。监督小组定期提交报告。若有任何不当，将立即启动弹劾程序！”
　　“第四，此次职务恢复，不影响其原有司法判决。缓刑期继续，团长职务与其赎罪身份并行。”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扫视全场：“这是我们静语骑士团，在经历创伤后，为维护稳定、合理利用人才、严格约束风险，所能做出的最审慎的抉择！这是在严密监督下，给予悔罪者一个将其价值转化为守护力量的机会，也是给予骑士团自身一次严峻考验！”
　　市政厅内一片寂静。
　　理查德的发言，情理交融，既有情感剖析，又有严密的制度设计。
　　莉泽洛特缓缓点头，声音清晰地说道：“静语骑士团所提之监督条件，周全而必要，我完全同意。”
　　维勒克斯国王沉声问道：“现在，对于在严格监督下恢复罗兰·雷文克洛斯团长职务之提议，诸位还有异议否？”
　　长时间的沉默。
　　先前最激烈的几位反对派代表，在理查德的陈述和严苛的监督条件面前，最终未能再发出有力的反对声音。
　　终于，司法大臣缓缓说道：“若执行如此严密之监督……且静语骑士团自身已然接受……那么，老臣无异议。”
　　紧接着，一位位代表开始陆续表态：
　　“附议。”
　　“无异议。”
　　“遵循裁决。”
　　最终，议事长宣布“提议通过”，为这场漫长的辩论画上了句号。
　　消息迅速传开。圣光城再次震动。
　　金雀花甜品店、茶馆、酒馆、市集……每一个角落都在讨论这个结果。支持者欢欣，反对者忧虑，更多的人则观望着，等待着，看那个曾坠入尘埃、如今又重新握住剑柄的人，以及那支选择有限度接纳他的骑士团，将如何书写接下来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