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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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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稀释的蜜,缓慢地渗透进治愈系花园的每一片叶子。罗莎琳德坐在休养房敞开的窗边,看着亚丝明最爱的茉莉花上,光一点一点消逝。
自从吸血鬼事件之后,她开始数算这样的黄昏——见亚丝明的次数,像晚春最后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少去。
她依然住在这间被常春藤半掩的小屋里。可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
从前她看亚丝明的眼睛,像晴空倒映在湖泊里,纯粹而包容;如今那抹湛蓝深处,总浮着一层散不开的薄雾。温柔还在,却沉甸甸地压着忧虑,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星光。
亚丝明已经察觉到了。她敏锐得像林间最警觉的鹿,却体贴得近乎残忍——她只是把下午茶的点心换成更易消化的蜂蜜蛋糕,只是在道别时,将拥抱延长了心跳多出的那三下。她什么也不问。这沉默的信任,有时比莫薇拉的火焰更灼痛罗莎琳德的心。
莫塔里安·德古雷斯库……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来一阵灵魂深处的寒栗。
他的灵魂确实受了重创,像破碎的镜子再也映不出完整的恶念。可是,碎镜的棱角依旧锋利,偶然划过命运的丝线,便可能引出新的血痕。
危险从未远离,它只是蛰伏,在阴影里随着亚丝明的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
罗莎琳德闭上眼。
眼帘之内,不是黑暗,而是浩瀚的记忆之海。她在其中泅渡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陆地何在。
此刻,她疯狂地搜寻,像溺水者寻找浮木——有没有一种法术、一道封印、一个被遗忘的古老契约,能彻底斩断这如影随形的威胁?
没有。
答案从深海之底浮上来,冰冷,坚硬,带着令人无法呼吸的重量。
她蜷起手指,指尖冰凉。
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漫上来,淹过焦虑的堤岸。
她活不长了。
她能听见灵魂深处那团暴烈火焰日复一日的焚烧下,生命烛芯发出的、细微而清晰的焦裂声。
她能守护亚丝明到几时?
曾经以为能陪亚丝明和莉泽洛特走完一生,如今那未来在倒计时面前,短促得像一声未及出口的叹息。
就在这一刻,那怒意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她的愤怒。是莫薇拉。
它从骨髓的缝隙里窜起,不是情绪,而是实体——滚烫的熔岩,沿着神经与血管的沟壑奔突。它要摧毁,要咆哮,要将眼前宁静的花园、远处治愈系的钟楼、记忆中亚丝明微笑的脸,全部碾成齑粉。这股外来的、蛮横的意志疯狂侵蚀她的意识,像野火吞噬草原。
痛。
但比痛更甚的,是那种自身即将被取代、被抹消的恐怖。
她猛地从椅子上滑跪下来,膝盖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指无法控制地曲张,然后深深掐进自己的上臂。指甲刺破肌肤的触感奇异而清晰,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沿着手臂的曲线,淌过手肘,滴落。
一滴,两滴,与脸上纵横的泪水、额角沁出的冷汗混在一起,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堪的湿痕。
她剧烈地喘息,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身体蜷缩成团,长发汗湿地黏在颈侧和脸颊。
镜子在对面,她瞥见一眼——里面那个双目赤红、面容扭曲、被痛苦和疯狂撕扯的女人,是谁?是她囚于灵魂的愤怒魔王莫薇拉·布莱克索恩?还是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
白绿色的光,温柔地亮起。
源自她生命本源的治愈魔力,总是这样,在她最不堪的时候悄然包裹她。它修复着肌肤上新鲜的创口,抚平肌肉的痉挛,像最忠实的仆从,默默擦拭主人弄出的狼藉。光晕温暖,带着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灵魂里的灼热。
可是,光晕之外,那无形的囚笼依旧坚固。她能治愈皮肉,能安抚他人的灵魂,却无法净化这与自己灵魂彻底捆绑的魔王之怒。每一次动用治愈之力,都像是在燃烧囚笼本身的木柴来取暖。
她倚着墙,虚弱地抬起头,望向窗外彻底降临的夜空。
星辰初现,冷冷地注视人间。
这些年,她把自己当成薪柴,一截一截地投进别人的命运之火里。
三年前,为了塞莱斯特·诺克缇卢恩。那个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的光系魔法师,她好姐妹贝雅特丽齐最爱的人,就这样变成了暴食魔王。净化那魔王之力时,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一个无底的、贪婪的胃袋,被酸蚀,被消磨。她抽走了塞莱斯特体内的污秽,而一部分生命的澄澈,似乎也随之留在了那深渊里。
两年前,为了凯登斯·索莱尔。年轻的学者,灵魂闪耀着金子般的光泽,却被贪婪的阴影悄然腐蚀。剥离那阴影的过程,如同从精美的金器上刮去锈迹,需要何等的专注与小心翼翼?她做到了,凯登斯眼中的金光恢复纯粹,而她指尖残留的、属于贪婪的冰冷触感,许久都未散去。
一年前,为了莫泰里恩·帕克塔。怠惰魔王的残余力量,像蛛网般缠绕着他的意志。她耐心地、一丝一缕地清理,如同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拂去古籍上的尘埃。尘埃落定,莫泰里恩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她靠在墙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深入灵魂核心的怠倦,让她几乎想就此长眠,不再醒来。
每一次净化,都是一次慷慨的赠予,也是一次悄然的剥夺。她将光分给别人,自己的火苗便弱一分。
而她自己的秘密,最深最痛的那一个——她的灵魂是一座活体囚笼,囚禁着愤怒魔王莫薇拉——却必须沉默,直到死亡的最终审判降临。
亚丝明知道她在隐瞒,但不知道她在隐瞒什么。她选择不问,用无限的信任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接住罗莎琳德所有踉跄的脚步。
罗莎琳德为此感激涕零,也为此心如刀割。她知道亚丝明足够坚强,能承受生离死别。可是,她该如何开口,说这离别之后,并非宁静的永眠,而是永恒的愤怒之火,将与她的残魂一同燃烧、嘶吼,直至双双湮灭?
这说不出口的真相,比死亡本身更残酷,横亘在她们之间,成了最沉默的银河。
然而,在这所有痛苦之上,还盘旋着一层更荒芜的迷雾——她忘了自己是谁。
“罗莎琳德”。舌尖滚动这个名字,音节优美如一首小诗。可它只是一个代号,是她漫长旅途在此处驿站临时使用的称呼。就像一件穿得太久的外衣,几乎与肌肤相融,却终究不是皮肤本身。
“西尔瓦里安”,一个随手借来的姓氏,空有精灵语的优雅发音,背后却没有属于她的家族古树与月光故事。
记忆的碎片如雪花飘零,每一片都映出一个不同的名字,一张相似却微妙不同的面孔。
真理学院里,她是“罗莎蒙德”,抱着厚重的典籍穿过爬满青藤的石廊,指尖残留着草药与羊皮纸混合的气息。
吟游诗人学院,她是“艾丝梅拉”。弹奏竖琴的手,也能编织治愈的咒文。歌声与魔法一同流淌,治愈过许多旅人疲惫的心,却治不好自己开始滋长的流浪宿命。
精灵的学院,她是“莱戈拉斯”,学习了古老的自然愈合之术,与树木交谈,听溪流歌唱。精灵们说她有颗古老的心,却看不见那心上早已布满时光的刻痕。
金辉联邦与铁誓联邦的烽烟中,她是“艾莉安”,以治愈系魔法师的身份穿梭于战火,在断壁残垣间寻找生命的微光。金属与鲜血的味道,多年后仍偶尔在午夜梦回时泛起。
凛冬城邦的雪原上,她是“塞莉娅”,用温暖的法术抵御酷寒,在极光下许过愿,愿望早已随风雪散落。
黑渊帝国的阴影里,她是“梅丽珊德”,周旋于权谋与黑暗之间,用治愈之光作为最隐秘的匕首与护盾,见过最深的人心之渊。
风暴要塞外的怒海上,她是“阿纳斯塔里亚”,在船舷边吟唱镇魂的歌谣,平复巨浪与狂躁的灵魂,自身却像无处停泊的孤舟。
还有那些更遥远的传说侧影:蔷薇魔女“伊莱雅”,在玫瑰园中沉思;金发魔女“伊瑟拉”,在金色浅滩林的星光下低语……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人生,一个角色,一层她用心扮演的面具。她穿梭于不同的时空与身份之间,治愈他人,学习魔法,见证历史,参与传奇。世界处处留下她的足迹,或深或浅。那些足迹旁,或许还生长着她曾洒落的治愈之光催开的小花,或许还回荡着她曾吟唱过的半句歌谣。
可是,是谁走在这些足迹之上?
最初的容颜,最初的名字,最初她为何开始这无尽的旅程……记忆的源头,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苍白迷雾。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从某个中途开始的。没有根源,没有归宿,只有不断给予、不断隐藏、不断前行。
窗外的夜,深了。
花园里传来夜莺的啼叫,清亮而孤寂。
白绿色的治愈光晕早已散去,手臂上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痕,很快也会消失不见。身体总是容易被治愈。而灵魂的囚笼,与笼中咆哮的怒火,却将与她的意识共存亡。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映照过无数个“她”的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金发略显凌乱,湛蓝的眼眸里盛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伤,但神色已恢复平静。无数个名字在镜中重叠——罗莎蒙德的专注,艾丝梅拉的温柔,莱戈拉斯的静谧,艾莉安的坚毅,塞莉娅的孤冷,梅丽珊德的深邃,阿纳斯塔里亚的漂泊,伊莱雅的优雅,伊瑟拉的神秘……最后,定格为此刻亚丝明所认识的、忧思重重的“罗莎琳德”。
这么多面容,都是她。却又都不是完整的她。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仿佛想触摸那迷雾之后最初的倒影。
“究竟……谁是我?”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休养房寂静的空气中。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拂过窗外的茉莉花,发出沙沙的微响,像遥远时空里,那些她治愈过、告别过的灵魂,集体发出的一声轻叹。
她知道,天亮后,她会再次整理好仪容,用温柔掩饰忧虑,或许去见亚丝明,或许去花园照料药草,继续扮演“罗莎琳德”——这个即将走到尽头的角色。
而在灵魂深处,那场无声的焚烧将永不止息,直到将她所有的名字、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存在,彻底燃尽。
唯有在这样独处的、痛苦的深夜里,她才允许自己面对这残酷的浪漫:她来过,她治愈过,她存在过,以无数个名字,在世界的心跳上,留下了一串注定无人能完全拼读的、忧伤而美丽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