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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等她回来 我们所有的 ...
冬天终于彻底地降临了圣光城。第一场雪是在某个寂静的夜晚悄然落下的。待到清晨,整座城市已被一层洁净的白色所覆盖。真理学院古老的尖顶戴上了一顶雪帽,庭院中的雕像披上了一袭素装,街道两旁的树枝上,积着一团团蓬松的雪。偶尔有一两只鸟雀飞过,震落一阵细碎的雪粉。
金雀花甜品店的窗户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可室内却一派温暖,如春日一般。壁炉里的柴火正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苹果、肉桂和新鲜甜点的香气。这味道本该让人满心愉悦,可坐在窗边那张熟悉桌子旁的两位常客,此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亚丝明用一柄银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热巧克力。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雪花仍在稀疏地飘落,在街道上积起一层新雪。她那双赤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炉火,可其中却褪去了往日的暖意。
“这,已是三周了。”她轻声说道。
坐在对面的莉泽洛特放下了手中的柠檬挞,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向来活泼跳脱的帝国王储,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的笑容。那头金色的发辫垂在肩头,随着她托腮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我问过瑟拉尼斯院长了。”莉泽洛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失落,“他说罗莎需要静养,暂时不能见客。就连我,都不能见。”
“就连你都不能?”亚丝明猛地转过头,眉头紧紧蹙起。她比谁都要清楚,罗莎琳德与王室的关系非同寻常。若是连莉泽洛特都被拒之门外,那罗莎琳德的情况一定比她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莉泽洛特点了点头,拿起叉子轻轻戳了戳盘中的甜点,却彻底没了食欲。
“叔父也说了,治愈系的魔法师有些时候需要深度冥想来恢复魔力。尤其是……在经历了那般与吸血鬼君王的生死之战以后。”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窗外的雪渐渐大了起来,行人裹紧身上的斗篷匆匆走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又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轻轻覆盖。
“莉娜一定知道些什么。”亚丝明忽然开口,目光转向柜台后那道忙碌的身影。
莉娜正在给新出炉的杏仁饼撒糖粉,动作依旧流畅熟练。可细心的亚丝明一眼便看出,她今日格外安静。若是往常这个时候,莉娜早就凑过来加入她们的谈话了。就算不插话,也会哼着轻快的歌干活。而此刻,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偶尔抬起眼望一望窗外,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我问过她了。”莉泽洛特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无奈,“她半个字都不肯说。我甚至以王储的身份去要求她开口,她却宁死也不肯透露半句。”
亚丝明惊讶地望向莉泽洛特:“你居然动用了王储的身份?”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莉泽洛特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可我实在太害怕了。罗莎从来不会这么久不露面,连一句报平安的消息都没有。况且,那天在治愈系的花园里……你也亲眼看见了她的脸色,对不对?”
亚丝明怎能不记得,又怎能忘记。那天傍晚,罗莎琳德站在一片渐渐消散的金色光芒中央,脸色苍白得如同冬日初落的寒雪,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哪怕她还在勉强微笑,还在轻声安慰她们说没事,可那双湛蓝眼眸的深处,翻涌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牵着我离开花园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亚丝明低声开口,指尖紧紧贴着温热的杯壁,“虽然她很快掩饰过去了,可我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莉泽洛特伸出手,握住亚丝明那双冰凉的手,坚定地说:“亚丝,我们必须相信罗莎。她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治愈系魔法师,她一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正因为她太过强大、也太过温柔了,我才更担心。”亚丝明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永远把别人的安危放在前头,拼尽全力去治愈他人,却从来不顾自己的魔力损耗。这三年里,我们已见过太多次了,不是吗?她一直都在燃烧着自己,而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眼睁睁地望着。”
莉泽洛特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因为她的心底,有着一模一样的惶恐——罗莎琳德就像一支燃得极亮的蜡烛,拼尽全力照亮身边所有的人,却也在惊人的速度中消耗着自己那仅剩的生命。
就在此时,甜品店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带进一阵刺骨的寒气和几片飘飞的雪花。
两位少女同时抬起头,看见西埃尔正站在门口,轻轻拍落肩头的积雪。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一个裹在厚重黑色斗篷里的男人,始终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西埃尔,如同一具失去了方向的、空茫的影子。
“西埃尔先生!”莉泽洛特率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露出笑容,“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亚丝明也起身行礼,温和地说:“自从上次在铁心城一别,确实许久不见了。”
西埃尔微微点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中却仍是一抹温和的笑意。他侧过身,让身边的人走进店内,小心地关上门,将漫天风雪与寒冷彻底隔绝在外面。
“殿下,塞勒内小姐。”西埃尔的声音有些沙哑,“能在这圣光城里遇见二位,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了。”
就在此时,柜台后的莉娜忽然停下手中所有的动作,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西埃尔身边的那个男人。她手中的糖粉筛“啪”地一声掉在台面上,扬起一小团白色的粉尘。
“西里斯?”莉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几乎站不稳脚步,“西里斯·阿斯特拉尔?真的是你吗?”
那被唤作西里斯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斗篷的兜帽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张憔悴到了极致的脸。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岁。可那深陷的眼窝、惨白如纸的皮肤、空洞无神的眼眸,让他看起来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连时间都在他身上停滞而枯萎了。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凌乱地贴在额前,还夹杂着几缕刺眼的灰丝。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在莉娜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又漠然地移开,望向了虚空的某一点。他始终没有开口,没有任何回应。
莉娜绕过柜台,快步走到西里斯面前,伸出手想要碰触他的手臂,却生生停在半空。她仔细端详着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眼中瞬间涌上一股复杂而翻涌的情绪——极致的惊讶、沉甸甸的担忧,还有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悲伤。
“你们认识?”西埃尔望着莉娜失控的反应,轻声问道。
“何止是认识。”莉娜的声音微微哽咽,努力稳住情绪,转向西埃尔,“西里斯·阿斯特拉尔,他是真理学院召唤系第一百七十五届的首席魔法师。”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对着两人做出邀请的手势:“快请坐,西埃尔先生。还有,西里斯……若是你还记得我,我是莉娜,是你弟弟约翰的挚友。”
西里斯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西埃尔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着西里斯的手臂,温柔地引导他在靠窗的空位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他摘下厚重的皮制手套,轻轻搓了搓那双冻得发红的手。
莉娜很快端来两杯热气腾腾的蜂蜜姜茶,轻轻放在他们面前,在西里斯身边坐下,一瞬不瞬地端详着这位昔日的友人,眉头越皱越紧。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莉娜低声喃喃,“西里斯,你竟然还活着。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早就……”
西埃尔接过话头,轻声说道:“我在那片废墟里发现他的时候,他确实与死人没什么两样。”
亚丝明与莉泽洛特也坐回原位。四张桌子拼成了一处临时的小小聚点,壁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投下一地摇曳不定的影子。
莉泽洛特开口问道,王储的本能让她的语气变得正式而关切:“你是在哪里遇到他的?”
“缄默境。”西埃尔的目光飘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我是在那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深处发现西里斯的。他就那样呆呆地坐在一片碎石之间,浑身都是伤,神志也完全不清晰。起初我只当他是某个不幸遇难的冒险者,直到我在他的行囊里找到了这个。”
西埃尔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文书,小心翼翼地缓缓展开。那是一张略显陈旧的羊皮纸,上面用一笔优雅的花体字写着真理学院的毕业证书,正式授予西里斯·阿斯特拉尔召唤系首席魔法师的荣誉。证书右下角是瑟拉尼斯院长的亲笔签名,还有真理学院的徽章火漆印。
“还有这个。”西埃尔又拿出一枚银质胸针,上面雕刻着一幅复杂而精密的召唤法阵纹路——这便是真理学院召唤系首席独一无二的象征。
莉娜伸手接过那枚胸针,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一道道熟悉的纹路,眼中瞬间闪过一道遥远的回忆。
“我记得这枚胸针。西里斯毕业典礼那天,它就别在礼服的胸口,闪闪发亮。那天整个学院的人都来祝贺他,都说他前途无量,未来不可限量……”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望向眼前这个眼神空洞、毫无生气的男人。这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形成了太过残酷的对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亚丝明轻声问道,“又是什么把他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西埃尔缓缓摇头:“我也不清楚全部真相。西里斯几乎从不言语,偶尔只吐出零零散散的几个字,根本连不成完整的句子。我在缄默境附近打听了许久,从那几位幸存冒险者的口中,方才拼凑出一点零星的信息。”
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底的沉重,继续说道:“他们说,大约在半年之前,有一支小小的探险队进入了缄默境的核心禁区。带队的人名叫卡斯莫斯·阿比苏斯,西里斯就是队员之一。队伍里还有另外三个人,可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卡斯莫斯·阿比苏斯?”亚丝明微微蹙眉,“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莉泽洛特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声音低沉地说:“卡斯莫斯·阿比苏斯,就是不久之前被最高法院宣判了死刑的那个……”
西埃尔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是此人。据那些冒险者所言,卡斯莫斯是个极度傲慢而偏执的人,自认掌握了重启古代魔法文明的核心秘密。他招募了一批有才华却郁郁不得志的魔法师,承诺带他们去寻找那‘失落的禁忌之力’。西里斯大概率就是被他招揽的人之一。”
“那后来呢?”莉娜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追问。
“那支探险队进入缄默境深处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完整地走出来。”西埃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几周之后,有冒险者在边境处发现了两具尸体,经辨认正是探险队的成员。又过了一个月,卡斯莫斯独自一人出现在距离缄默境三百里外的小镇上,举止疯癫癫狂,口中不停念叨着自己‘见到了终极的真理’。他随后便被当地守卫当场逮捕了。”
“那西里斯呢?”亚丝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木然无声的男人身上。
“西里斯是最后一个被发现的。”西埃尔轻声说道,“我遇到他的时候,距那支探险队进入缄默境已过去了整整五个月。他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废墟之中,身上的魔法袍早已破烂不堪,可他却奇迹般地活着——如果这般行尸走肉的状态也能称之为‘活着’的话。”
店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卡斯莫斯·阿比苏斯……”莉泽洛特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凝重,“目中无人,自视甚高,偏执地认为自己超越了这一个时代所有的魔法师。最高法院所罗列的罪行,包括非法人体实验、盗窃国家机密、蓄意谋杀……这确实是个傲慢到泯灭人性的疯子。”
当她说出“傲慢”一词时,亚丝明与莉泽洛特几乎同时心头一震。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猜测。
“傲慢魔王的候选人?”亚丝明压低声音,几乎只用口型轻轻说出这一句。
莉泽洛特微微点头,表情凝重到了极致:“他所有的条件都完全吻合了。”
“可他的死刑就在七日之后。”亚丝明的声音紧绷着,“若他当真是傲慢魔王的候选人,如今已被捕了,即将被处决……那这傲慢魔王的威胁,是不是就此解除了?”
“我不知道。”莉泽洛特坦诚地摇头,“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绝对没有那般简单。”
西埃尔望着她们低声交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话题的敏感性。他没有多问,只是转向莉娜,恳切地说:“莉娜小姐,你可知道西里斯在这圣光城里还有什么亲人吗?或是任何可以托付、可以照顾他的人?”
莉娜立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的弟弟约翰如今还住在家里。”
“能拜托你尽快联系他吗?”西埃尔轻声请求道,“我必须立刻返回缄默境继续未完成的研究,不能在圣光城停留太久。可西里斯,他需要专人照顾,需要专业治疗。真理学院的治愈系是这片大陆上最好的,或许……”
他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却已再明显不过了。若是连真理学院的治愈魔法都救不了西里斯,那这个年轻人恐怕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莉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郑重地承诺道:“当然可以。西里斯是我多年的挚友,我理应去帮他。更何况,约翰……他一定在日夜担心着自己的兄长。”
西埃尔明显地松了口气,眼底满是感激:“那就太谢谢你了。说实话,带着西里斯这般长途跋涉来到圣光城,我一直在担心找不到可以安心托付的人。”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莉娜望着西里斯,“谢谢你把他带了回来。就算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回家了。”
西埃尔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微笑,站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这是西里斯的随身之物,还有我在他身边找到的一些东西——几本研究笔记、一些刻着奇怪符文的碎片。这或许对后续的治疗会有些帮助。”
莉娜接过包裹,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这重量不止是物品本身,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她郑重承诺道。
西埃尔微微点头,转向莉泽洛特与亚丝明告别:“二位,我便就此别过了。凯登斯留下的书籍与研究笔记,还有大半没有整理完毕。我必须赶回去继续那工作。”
“西埃尔先生还在延续凯登斯的研究吗?”亚丝明轻声问道。
提及凯登斯时,西埃尔的眼神瞬间变得格外温柔,带着怀念与坚定:“是的。凯登斯的研究一直不被主流魔法学界所接受,所有人都觉得他走得太远了,涉足了那不该触碰的禁忌领域。也正是这般孤立无援,才让他在最脆弱的时候被贪婪魔王的力量趁虚而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前年在铁心城里,他给二位添了太多麻烦。我至今仍心怀愧疚。”
“事情都已是过去了。”亚丝明轻声安慰道,“况且当时没有任何人员伤亡,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比起去年我们在辉耀城的经历……”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西埃尔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凯登斯的事件虽然凶险,最终却得到了完美控制;而莫泰里恩在辉耀城所造成的毁灭性破坏,至今都还在修复之中。
“你说得对。”西埃尔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人死亡,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重新戴上手套,裹紧厚重的斗篷:“那么,便就此告辞了。愿知识之光永远指引二位。”
“愿你一路平安,西埃尔先生。”莉泽洛特与亚丝明同时轻声道别。
西埃尔最后看了一眼依旧呆坐不动的西里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过身推开店门,走进漫天大雪之中。门上的铃铛再次清脆响起,随后缓缓归于平静。
甜品店内恢复了短暂的安静。莉娜静静地望着西里斯,心底盘算着该如何安置他;亚丝明与莉泽洛特则各自陷入沉思,想着傲慢魔王的危机,想着久久未归的罗莎琳德,想着七日之后的那一场死刑。
就在此时,店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两位女性。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着优雅宫廷长裙的年轻女子,一头深棕色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颈间佩戴着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有着一双温柔的褐色眼眸。她手中拿着一把装饰精美的小小竖琴——那便是宫廷乐师的专属标志。跟在她身后的女性年纪稍长,穿着实用的深色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朴素却剪裁考究的围裙。她的双手虽是有些粗糙——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却被修剪得整洁干净。她神情十分严肃而专注,一进门便快速扫视了一圈店内环境,仿佛在本能地评估着所有细节。
两人一眼便看到了莉泽洛特,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俯身行礼。
“参见殿下。”那宫廷乐师的声音如她手中的竖琴一般悦耳轻柔。
“免礼,艾莉西亚。”莉泽洛特立刻露出笑容,瞬间恢复了王储的端庄仪态,“塞伦主厨也来了。你们也是来品尝莉娜的甜点吗?”
艾莉西亚直起身,脸上带着礼貌而温柔的笑意:“是的,殿下。莉娜小姐的手艺早已在宫廷中被传为佳话。上周我尝过她做的莓果挞之后,便一直念念不忘了。”
塞伦则保持着一贯的务实沉稳风格,平静地说:“洛朗先生托我过来采购一些甜品。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精致的羊皮纸,认真地转达,“‘整个圣光城里,只有莉娜·芬格莱尔女士做的甜点,才配得上我的茶。’”
莉娜听到这里,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双手合十:“哇!塞伦小姐,能不能拜托你一定替我谢谢洛朗先生?这可真是我听过最高的赞誉了!”
“我一定如实转达。”塞伦轻轻点头承诺,随后转向柜台,“今天可有什么推荐吗?洛朗先生近期偏好甜度偏低、可口感层次却要丰富一些的点心。”
莉娜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开始耐心细致地介绍当日特色的甜点。
艾莉西亚走到亚丝明与莉泽洛特的桌边,温柔而礼貌地说:“殿下,塞勒内小姐,可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当然不介意。”莉泽洛特笑着开口,“正好我们还没听够今日的新鲜事呢。”
艾莉西亚优雅地坐下,将竖琴小心地放在身侧。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呆坐着的西里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可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多问半句。
“殿下近日可一切安好?”艾莉西亚轻声问道,“宫廷里都在说,你处理政务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一派沉稳有度。”
莉泽洛特笑了笑:“还好。只是冬季的政务向来繁重——边境防务、粮食储备、冬日庆典筹备……有些时候,我真希望每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
“可你却做得无可挑剔。”艾莉西亚真诚地说,“上周你所批复的北方难民安置方案,既尽显王室的仁慈宽厚,又兼顾了现实的可行性。许多大臣都在私下交口称赞呢。”
就在此时,塞伦拿着打包好的甜点走了过来,听到她们的谈话,也平静地补充道:“厨房那边也能真切感受到殿下的心意。你推行的‘冬季温暖计划’,为城中孤寡老人免费提供热食,让我们每天要多准备两百人份的餐点。可却没有一个人在抱怨。事实上,许多年轻厨师都主动申请参与这份工作。”
莉泽洛特的脸颊微微泛红,既是被当众夸奖的羞涩,也是发自内心的感动:“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圣光城是所有人的家。在冬天这般艰难的时节里,我们本就该这样互相扶持,彼此温暖。”
亚丝明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她所认识的莉泽洛特,从来不止是那个爱冒险、爱吃甜点的活泼少女。她更是这个帝国未来的统治者,一个真正心怀子民、有担当有温度的王储。
她们的谈话被店内另一角的动静轻轻打断了。又有新客人推门而入,这一次是三位穿着总督官服的中年男性,彼此显然十分熟识,正边走边热烈地讨论着政务。莉娜正忙着安顿西里斯、准备塞伦的订单,一时抽不开身。亚丝明见状,主动站起身。
“我去接待吧。”她对莉泽洛特轻声说道。
莉泽洛特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艾莉西亚与塞伦,压低声音轻声介绍道:“看,那位红发黑瞳的,便是龙陨关的总督,马库斯·普洛特克特。”
艾莉西亚与塞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马库斯总督身材十分高大挺拔,站姿笔挺如松。即便穿着厚重的冬季官服,也藏不住那一身军人的凌厉之气。他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处一直延伸至脸颊,为他那张本就严肃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历经沙场的沧桑。
“我认得他。”艾莉西亚望着亚丝明端着热茶走过去的身影,“没想到他还在镇守龙陨关。那可是帝国最重要的边境关隘,能在这个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绝非易事。”
马库斯总督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缓缓转过头,目光与莉泽洛特相遇。他立刻停下谈话,微微躬身行礼。莉泽洛特也轻轻点头,礼貌回应。
与马库斯总督同桌的另外两人也引起了艾莉西亚的注意。其中一人留着一头及腰的青色长发,发丝柔顺光亮,只用一根简单的银色发带束在脑后。他五官十分精致,近乎中性,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优雅,正在用指尖轻轻转动着一只小巧的香水瓶。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浅却层次丰富的香气——前调是清冽的柑橘与佛手柑,中调藏着温柔的茉莉与玫瑰,后调是沉稳厚重的檀木与麝香。
“那位是洛伦佐·美第奇,镜水郡的商会总督。”莉泽洛特继续轻声介绍,“美第奇家族掌控着帝国三分之一的海上贸易。洛伦佐本人更是一段传奇——十八岁接管家族生意,二十岁被任命为商会总督。如今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已是这片大陆上最富有的人。”
艾莉西亚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欣赏:“我见过他的宫廷画像。可真人比画像上更加动人而夺目。”
“美丽得近乎危险。”塞伦平静地评价道,语气不带任何褒贬,只是陈述事实,“我为他主持过宫廷宴会。他的品味无可挑剔,可对细节的要求也近乎苛刻到了极致。”
第三位客人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凌厉气质。他有着一头醒目的橙色短发,剪得干净利落,一双绿色的眼眸锐利有神。他坐姿笔直端正,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关节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锻造才会留下的痕迹。他穿着相对简约的深绿色外套,胸前绣着兰尼斯特家族的狮鹫纹章,肩章上的军衔清晰标明了他的身份:帝国的将军。
“维克多·兰尼斯特,铁砧堡的守护者。”莉泽洛特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兰尼斯特家族世代镇守帝国的锻造中心。维克多将军本人更是一位顶尖的武器大师,帝国军队三分之一的装备都出自铁砧堡。”
亚丝明为这一桌送上热茶与菜单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注意到另一桌年轻客人也在悄悄观察着那三位总督——那是三个穿着真理学院魔法袍的少女,袍色各不相同。
“莉泽,你看那边。”亚丝明轻声示意道,“那穿着金色魔法袍的,是米娅·艾瑟琳,她与我同届,是光系的首席。她左手边穿蓝色魔法袍的是她的室友黛西·温蒂莱尔,主修水系魔法。右手边穿黑色魔法袍的是莫妮卡·沃蒂瑟斯,上届暗系的首席。”
莉泽洛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看来亚丝在学院里认识不少优秀的人呢。”
“在学院里待了这么久,多多少少都会熟识的。”亚丝明谦虚地说,“况且米娅与我一样,都格外敬佩罗莎,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修正出错的魔药配方。黛西来自金辉联邦的法典山,性格温柔得如同一汪清水,水系魔法的造诣也极高。莫妮卡……”她微微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她性格比较神秘,向来独来独往,可实力却是极强的。暗系魔法本就稀少冷门,能坐到首席的位置,更是凤毛麟角了。”
莉泽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真理学院果然是汇聚了这片大陆的天才。”
“可莉泽在帝国政务上的见识与格局,比我在学院里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广博。”亚丝明真诚而敬佩地说,“你看这间小小的甜品店里,有总督、将军、商会领袖、宫廷官员、学院精英……可你却能一眼认出所有的人,清楚他们的背景与能力。这才是真正的厉害。”
莉泽洛特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沉稳:“三年前,我还以为自己永远无法胜任女王的王位。那时我害怕责任,害怕做出决定,更害怕会让叔父、让所有国民失望。”
她望向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圣光城的街景在风雪中变得朦胧而宁静。
“可后来,我遇见了你和罗莎。我们一起冒险,一起直面生死,一起解决无数危机。我渐渐明白了,统治一个国家,就如同领导一支探险队——你要清楚每一个成员的能力与软肋,要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要在危难面前保持冷静。更重要的是,你要真心在乎他们,对他们的生死与未来负全责。”
亚丝明轻轻握住莉泽洛特的手,坚定地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莉泽。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也是。”亚丝明继续说道,“在组建青鸟探险队之前,我对这个广阔世界既充满了好奇,又满怀着恐惧。未知的禁忌魔法、危险的七宗罪魔王、复杂的权力纷争……这一切都让我惶恐不安。”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而明亮:“可后来,我们一起踏上了旅途。在铁心城里面对被贪婪侵蚀的凯登斯,在辉耀城里对抗莫泰里恩,在圣光城里迎战吸血鬼君王……每一次,我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无论我身处何地、面临多大的危险,你们都会站在我身边。这一份安全感,让我再也不会害怕未知了。”
莉泽洛特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用力捏了捏。随即,她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而凝重:“但是亚丝,关于罗莎……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亚丝明的心瞬间猛地一紧,声音微微发颤:“什么现实?”
“她的状态绝对不对劲。”莉泽洛特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瑟拉尼斯院长不肯让我见她,陛下避而不谈,莉娜守口如瓶……所有迹象都在告诉我们,罗莎的情况比我们所看到的、所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亚丝明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她的心底藏着与莉泽洛特一模一样的惶恐与不安。她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地选择相信——相信罗莎琳德的治愈魔法,相信她的强大,相信她总能化险为夷,总能回到她们身边。
“罗莎会陪我们一辈子的。”亚丝明最终轻声开口,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莉泽洛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亚丝明。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真切的理解,心疼的同情,沉甸甸的担忧,还有不忍戳破朋友最后一丝希望的挣扎。最终,她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十分温柔而无力:“我也希望如此,亚丝。我真的,无比地希望如此。”
甜品店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马库斯总督与维克多将军正在认真讨论着南方边境的防御工事;洛伦佐在优雅地品尝着莉娜特制的玫瑰蜜饼,偶尔插上一句话,提出关于物资运输的精准建议;米娅那一桌的年轻魔法师们正在热烈讨论着一套最新的魔法理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莉娜已把西里斯安顿在店后的休息室里,此刻回到柜台处,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她笑着为客人们推荐甜点,耐心讲述着每一款点心的制作故事。她的笑容依旧灿烂明亮,可亚丝明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每当有客人推门而入,莉娜都会第一时间看向门口,眼中闪过一瞬的期待,随即又化为浓浓的失落。
她在等着罗莎琳德。亚丝明在心底轻轻想着。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等着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整座圣光城渐渐被一片纯白覆盖。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沿街的店铺陆续点亮一盏盏灯火,温暖的黄光透过一扇扇结霜的窗户,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片模糊而柔和的光晕。
甜品店内,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客人们的谈笑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莉娜温柔的笑声交织在一处,构成了冬日里最温馨治愈的画面。可在这幅圆满的画面中,始终有一个空缺的位置——那本该属于一个有着一头金色长发、一双湛蓝眼眸的温柔女子的位置。她不在那里。整个房间里仿佛都少了一束最明亮的光,少了一份最温暖的温度。
亚丝明静静地望着那个空着的座位,想起罗莎琳德最后一次坐在这里时的样子——她微笑着听莉娜讲新故事的构思,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她小口吃着蜂蜜乳酪挞,动作优雅却迟缓无力;她在道别时拥抱了每一个人,那个拥抱比平时更长更紧,仿佛在提前做着告别。当时的亚丝明只当那是罗莎琳德一时的情绪失落,如今回想起来,那或许便是她无声的告别。
“我们该走了。”莉泽洛特轻声开口,打断了亚丝明的思绪,“傍晚之前必须赶回皇宫,叔父今晚要听取冬季防务的全面汇报。”
亚丝明轻轻点头,缓缓站起身,与莉泽洛特一同穿好厚重的斗篷,向莉娜轻声道别。
“谢谢款待,莉娜。”亚丝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如常,“甜点还是一如既往地美味。”
莉娜从柜台后走出来,给了她们每人一个温暖的拥抱:“随时都欢迎回来。外面风雪大,一定要裹紧斗篷。”
在拥抱亚丝明的时候,莉娜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坚定地说:“她会回来的,亚丝。罗莎答应过我,会回来尝我新研发的冬季特供甜点。她从来都不会食言。”
亚丝明瞬间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等她。”
两人推开店门,径直走进漫天风雪之中。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她们,与店内的温暖如春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亚丝明拉紧身上的斗篷,忍不住回过头,望了一眼金雀花甜品店的窗户。透过那层结着薄霜的玻璃,她能看到店内一盏盏温暖的灯火、那些忙碌的客人们、莉娜在柜台后穿梭的身影。
一切都是那般熟悉,那般令人安心。唯独罗莎琳德不在那里。
亚丝明缓缓转过头,跟着莉泽洛特朝皇宫的方向走去。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便融化成一滴滴细小的水珠,像极了忍不住落下的眼泪。
她会回来的。亚丝明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如同念着一句能够驱散所有不安与恐惧的咒语。罗莎琳德从来都不会食言,所以她一定会回来。
风雪中,两位少女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圣光城冬日傍晚的那一抹朦胧光影之中。而甜品店的窗户后,莉娜静静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转过身,继续用笑容与甜点温暖着这个寒冷的冬天。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无论罗莎琳德正在面对怎样的黑暗与艰难,无论前路上有多少生死考验,她们都会一直这样等着,等到她平安归来。因为这便是朋友——在温暖顺遂时分享甜蜜,在寒冬苦难时彼此守望,在那片无边黑暗中始终坚信那一束光明终将归来。
而在治愈系花园旁,那间被常春藤半掩着的休养房里,罗莎琳德正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这同一场漫天大雪。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可那双湛蓝眼眸里,满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朋友们在等着她,在为她担惊受怕。她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在一切落幕之前,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这是为了莉泽洛特,为了亚丝明,为了所有她所爱、也爱着她的人。
雪花这般无声地飘落,覆盖了整座圣光城,也覆盖了所有深藏的秘密、所有郑重的承诺、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告别。冬天已是彻底降临了,而那能够融化这冰雪的春天,却还在遥远的未来中,静静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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