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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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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丝明又来到罗莎琳德的住所前。
她轻轻敲门,指尖因紧张与期待而微微发凉。过去几周,这扇门后回应她的只有沉默,或是瑟拉尼斯院长温和却坚定的婉拒声。她已经习惯了失望——那敲门后等待的五秒、十秒、半分钟,最终只能默默转身离去的失落感,像圣光城的冬雪一般,一层层堆积在心里。
今天她带来了新熬的宁神药茶,装在保温的魔导瓶里,还特意绕路买了莉娜做的姜饼小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坚持,也许只是需要这样一个仪式,证明自己从未放弃等待。
“请进。”
当那道熟悉、温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疲惫的声音响起时,亚丝明几乎以为是幻听。她屏住呼吸,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纸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是幻听——声音真切地透过厚重的木门传来,带着记忆里的温度与质感。
她推开房门。
站在窗边逆光中的,正是罗莎琳德。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为她周身镀上浅金色的光晕。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的头发——那头曾因魔力消耗而显著变浅、近乎银白的发丝,此刻竟恢复了原本饱满而富有光泽的金色,如同收获时节最纯净的麦浪,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卷。光线在发丝间跳跃,每一缕都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她穿着常穿的素色长袍,象牙白的柔软衣料,腰间系浅蓝细带,身姿挺直如庭院中覆雪的松柏。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湛蓝的眼眸明亮如晴空下的镜光湖,唇边噙着亚丝明思念已久的温柔笑意——那笑意不仅停留在唇角,更染进眼底,让整个房间都明亮了几分。
“罗莎……”亚丝明怔在原地,声音卡在喉间。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生怕眼前是过度思念催生的幻影。手中的纸袋滑落在地,姜饼小人滚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罗莎琳德转过身,笑意加深,眼中带着歉意与如释重负:“抱歉,塞勒内小姐,这段时间让你和莉泽等太久了。”
这真真切切的声音让亚丝明终于相信不是梦。她像被解除了定身咒,却在迈步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上前,直到在罗莎琳德面前一步之遥才停下。她的目光急切而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的脸,从恢复光彩的发丝到清亮的眼眸,再到那抹真实的微笑。她甚至能看见罗莎琳德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阳光,能看见她呼吸时胸前轻微的起伏——活着的、真实的证明。
巨大的喜悦与后怕同时冲上心头,眼眶瞬间红了。
“没关系的,”她用力摇头,声音哽咽,每个字都带着颤,“只要你没事,等多久都可以。”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想平复情绪,却失败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我……我只是……”她说不出话了。
罗莎琳德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亚丝明拭泪的手背,然后顺着她的手臂轻柔上移,最后停在脸颊旁,用拇指温柔地抹去泪水。
这熟悉的动作让亚丝明哭得更凶了——这三周来,她多少次梦见这场面,醒来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与窗外的风雪。
“真的没事了。”罗莎琳德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你看,我很好。”
亚丝明用力点头,透过泪光望着眼前的人。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罗莎琳德垂在肩头的一缕金发,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触感真实——柔软、顺滑,带着洗发草药残留的淡淡清香与阳光的温度。她又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上罗莎琳德的脸颊,感受到皮肤下温热的血流与生命的搏动。
“你的头发……真的变回来了。”亚丝明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还有你的魔力……我感觉到了,平稳又深厚。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重复着,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记忆里。
她能清晰感觉到罗莎琳德体内流淌的魔力波动——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枯竭感与紊乱波动,而是一种深沉、平稳、如同冬日湖泊下暗涌的暖流般的能量。虽然不知这奇迹般的恢复是如何达成的,但此刻,亚丝明只想感谢神明,感谢生命本身。
“看来深度冥想和学院珍藏的一些古老配方还算有用。”罗莎琳德轻描淡写地解释,目光温柔地落在亚丝明脸上未干的泪痕,“瑟拉尼斯院长翻遍了古籍,找到一种能帮助魔力核心重新稳定的秘法。过程有些漫长,但结果令人满意。”她说着,轻轻握住亚丝明仍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将它拉下来,却没有松开,而是用双手包裹着那只微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
亚丝明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路走来,手已冻得有些发红。罗莎琳德的掌心温暖而干燥,那暖意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你带了姜饼?”罗莎琳德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纸袋和滚出来的饼干上,眼中闪过惊喜。
“啊!”亚丝明这才想起,慌忙弯腰去捡,“对不起,我……”
“是我该说对不起,让你这么惊喜。”罗莎琳德也蹲下身,和她一起捡拾散落的饼干。两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亚丝明能闻到她发间更清晰的鸢尾花香——这也是真的,不是记忆里的幻影。
捡起最后一块姜饼,罗莎琳德站起身,拍了拍饼干,然后直接咬了一小口。
甜蜜的糖霜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还是莉娜的手艺,一点没变。”她将剩下的半块递给亚丝明,“你也尝尝?我记得你也喜欢。”
亚丝明接过,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让她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灿烂的笑容——不再带着担忧与压抑,而是纯粹的、明亮的笑。
罗莎琳德看着她笑了,自己也笑起来。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灵动光彩,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主意:“闷了这么久,感觉外面的阳光都在召唤我。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金雀花甜品店?我有点想念莉娜的蜂蜜乳酪塔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研发什么冬季新口味。”
这提议如此平常,如此“罗莎琳德”,彻底驱散了亚丝明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巨大的暖流包裹了她,让她几乎要再次落泪——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好啊!”她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整个冬日的阴霾,“莉娜见到你,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莉泽也是,她今天应该在皇宫处理政务,我这就用传讯水晶叫她!”
她几乎手忙脚乱地在随身小包里摸索,翻出那枚淡蓝色传讯水晶,注入一丝魔力。
水晶亮起,很快传来莉泽洛特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大臣讨论政务的嘈杂:“亚丝?怎么了?我这边正在——”
“莉泽!”亚丝明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快来金雀花甜品店!罗莎好了!她现在就在我旁边,我们要一起去店里!”
水晶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莉泽洛特拔高到几乎破音的叫喊:“什么?!我马上到!让罗莎等着!不,你们先去,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抱歉各位,紧急事务!”的喊声,通讯切断了。
亚丝明和罗莎琳德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出声。这确实是莉泽洛特的风格。
“看来我们要快点了,”罗莎琳德笑着说,“不然莉泽可能会用传送符文直接出现在店里,那会吓坏其他客人的。”
“她真的做得出来。”亚丝明笑着点头,将传讯水晶收回包里。她动作轻快,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脚步都变得雀跃。
罗莎琳德从衣架上取下深蓝色冬季斗篷——那是亚丝明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内衬缝了恒温符文。她仔细系好领口的缎带,又帮亚丝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围巾。
两人靠得很近,亚丝明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气流。这一切都让她无比安心。
“走吧。”罗莎琳德最后检查了窗户是否关好、炉火是否熄灭,然后推开了房门。
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但阳光很好。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庭院里的常青植物披着雪衣,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发出沉闷的“噗”声。清扫过的小径上铺着防滑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们并肩走在治愈系花园通往学院主路的小径上。沿途遇到的学生和导师都投来惊讶、喜悦的目光。低低的惊呼和“罗莎琳德女士恢复了!”的私语如涟漪般扩散。
“罗莎琳德女士!”一个抱着厚重魔法书、鼻梁架眼镜的学生停下脚步,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你回来了!”
“下午好,艾米丽。”罗莎琳德微笑点头,甚至叫出了她的名字,“《基础治愈符文导论》的第三章确实很难,但坚持做完那些练习题会有帮助的。”
名叫艾米丽的女生脸一下子红了,抱紧怀里的书,结结巴巴道:“谢、谢谢你!我会努力的!”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跑开了。
“你还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和进度?”亚丝明有些惊讶。
“治愈系的学生不多,”罗莎琳德轻声说,“每个人选择这条路都有自己的原因。记住他们的名字和困难,是最基本的尊重。”说着,她又向不远处正在清扫小径积雪的园丁老伯点头致意,“下午好,艾萨克先生,腰伤好点了吗?我教你的那个伸展动作每天还在做吗?”
头发花白的老园丁直起身,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起来:“做呢做呢!好多了,多谢你惦记着,罗莎琳德女士!看到你恢复,我这心里可算踏实了!”
这样的对话一路都在发生。每个人都认识罗莎琳德,每个人都真心为她的归来高兴。
亚丝明走在罗莎琳德身边,感受着这份自然而真诚的善意,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既为罗莎琳德拥有如此多的爱戴而自豪,又隐隐觉得,这么多人依赖她、需要她,她该有多累。
罗莎琳德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侧头看她:“塞勒内小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亚丝明摇头,压下思绪,“只是觉得……大家都这么喜欢你,真好。”
罗莎琳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丝亚丝明看不懂的复杂:“能被需要,是一种幸福。”
她们走出学院大门,踏上圣光城冬季的街道。
积雪被清扫到道路两旁,堆成小小的雪山。孩子们在街边打雪仗,笑声清脆。商铺橱窗装饰着冬季节日的彩带与铃铛,空气中飘着烤栗子和热红酒的香气。这座城市正为即将到来的冬至庆典做准备,处处洋溢着节日氛围。
罗莎琳德放慢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满足地呼出一团白雾。
“冬天的味道,”她轻声说,“寒冷,但干净。”
亚丝明跟在她身侧,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侧脸。阳光斜照,勾勒出精致的轮廓。恢复光彩的金发在风中微飘,发梢扫过深蓝斗篷,留下浅浅痕迹。她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亚丝明几乎要忘记这三周日日夜夜的担忧了。
“罗莎,”她忽然开口,“你真的……完全恢复了吗?”
罗莎琳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们又走了几步,绕过街角,金雀花甜品店那扇熟悉的、挂着冬青花环的木门已出现在视野里。门上的铃铛在风中轻晃,发出细微叮当。
“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认真而温柔,“我无法保证永远不再受伤,无法承诺永远不会再让你们担心。治愈系魔法师的道路本就是如此——我们燃烧自己照亮他人,这是选择,也是宿命。”
她伸出手,轻轻将亚丝明被风吹乱的一缕棕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但我可以承诺的是,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丝力量,我就会回到你们身边。每一次都会。”她说,“你们是我最重要的理由,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回来的地方。这个承诺,永远不会变。”
亚丝明的眼眶又热了。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用力点头。
罗莎琳德笑了,那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明亮得晃眼。
“好了,再站在这里吹风,莉娜该着急了。而且,”她俏皮地眨眨眼,“我真的很想念她做的蜂蜜乳酪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