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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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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防卫科下属的民兵训练场,位于圣光城西南角旧城墙遗址旁的一片开阔地。地面经过平整,铺着厚厚的沙土,四周竖立着磨损的木制箭靶、练习用的草人,以及几排摆放着未开刃训练武器的架子。
这里的气氛与静语骑士团专业肃穆的训练场截然不同,更嘈杂,更松散,也更有一种市井百姓为保卫家园而临时聚集起来的质朴热情。
罗兰第一天到这里报到时,场面确实有些尴尬,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负责日常训练的两位防卫科正式骑士——哈罗德和杰登,都是经验丰富但性格耿直的老兵。他们早已听闻罗兰的来历,接到上级命令时,脸上就写满了不情愿与疑虑。
当罗兰穿着那身深蓝色市政厅制服,在监督官的陪同下来到训练场时,两人只是板着脸点了点头,连基本的寒暄都省去了,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排斥。
而场地上正在练习基本队列的三十多名新招募的民兵,大多是从市集商贩、手工业者、城郊农夫中选拔出来的青壮年。关于罗兰的传闻,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市井间流传。此刻见到真人,好奇、警惕、厌恶、困惑……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交织。窃窃私语声在队列中蔓延,原本就不甚整齐的步伐更加凌乱,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那个沉默走来的前团长身上。
监督官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留下罗兰独自面对这无形的压力场。
哈罗德骑士生硬地指了指场地边缘一堆训练用的木盾和短棍:“你的任务是协助基础防御训练。从持盾姿势和基础阵型开始。别搞什么复杂花样。”语气中的不信任几乎要溢出来。
罗兰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试图讨好。
他走到那堆训练器材旁,弯腰拾起一面边缘有些开裂的旧木盾和一根短棍,掂了掂分量,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盾牌的握把和绑带。
然后,他走到场地中央,面对那些停下了动作、目光各异的民兵。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持盾预备姿势:左脚前踏,重心下沉,左臂弯曲,将盾牌稳稳举至胸前,右手的短棍斜指地面。这个动作流畅、稳定、充满力量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历经无数次实战与训练才能淬炼出的、融入骨髓的身体记忆。
“防御,”罗兰终于开口,声音清晰,“首先从最基础的开始。盾,不是一块挡在身前的木头。它是你身体的延伸,是你与危险之间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他保持着姿势,开始讲解,“握把要稳,但手腕不能僵死。小臂与盾牌内侧贴合,用整个前臂和肩膀的力量去支撑,而不是仅仅用手腕。视线,要从盾牌上沿看出去,观察你的敌人,预判他的动作,而不是盯着盾牌本身……”
他的讲解出人意料的清晰、简洁,没有冗长的理论,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配合着精准的示范动作,让即使是毫无基础的民兵也能迅速理解要领。他指出了几种常见的错误姿势及其危害,并一一纠正。当有民兵动作总是不得要领时,他会走到近前,用手势或轻轻的触碰来调整对方的手臂角度、脚步位置,动作专业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最初的尴尬与抵触,在罗兰扎实到无可挑剔的专业素养面前,开始悄然溶解。民兵们或许对他的过去抱有疑虑,但对他此刻展现出的能力,却无法不感到信服。连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哈罗德和杰登,脸上的冷硬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
几天下来,训练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民兵们开始习惯在两位正式骑士下达总体指令后,由“罗兰先生”来负责具体的动作分解与纠正。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关键;他要求严格,但指正时语气平静,从不嘲讽或斥责;他示范的动作,总是最标准、最有效率的那个模板。
年轻人们私下议论:“虽然……但他教的是真东西。”“比光喊口令有用多了。”“我昨天按他说的调整了持盾,感觉稳当多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春日融融的训练间隙。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沙土地上,民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场边喝水休息。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民兵——他是铁匠学徒出身,名叫托姆——似乎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在同伴们或鼓励或担忧的目光中,走到正在检查训练器械的罗兰面前。
“罗……罗兰先生,”托姆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结巴,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许多人心中已久的问题,“他们……他们都说,你以前……真的是静语骑士团的团长?那个……圣光城最厉害的骑士团长?”
这个问题让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连远处其他队伍的操练声似乎都减弱了。所有民兵,包括不远处假装整理装备实则竖着耳朵的哈罗德和杰登,都将目光投向了这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春风拂过旗杆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罗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身。他看向托姆,又扫过周围那一张张写满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的年轻面孔。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线条刚硬却已显沧桑的脸上,在他深蓝色的制服肩头跳跃。
“是的。”他平静地点头,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曾经是。我是静语骑士团的第二十七任团长,罗兰·雷文克洛斯。”他坦然地说出了那个已被剥夺的姓氏和曾经的荣耀头衔,没有丝毫回避。
托姆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胆子似乎大了些,但接下来的问题却更加难以启齿,他涨红了脸,声音低了下去:“那……那你为什么……”他没有问完,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困惑与不解几乎要满溢出来——为什么那样一个站在荣耀顶端的人,会做出背叛的事情,最终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答案。
罗兰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仿佛越过了眼前这些年轻人,投向了更远的虚空,又缓缓收回。他拿起脚边的一面训练木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盾面上凹凸不平的磨损痕迹。
“因为我犯了一个非常严重、不可饶恕的错误。”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我忘记了,骑士誓言最核心、最根本的东西,并不是效忠于某个坐在王座上的具体的人,或者某个闪耀的徽记。而是守护——守护这片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守护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劳作、相爱、繁衍的每一个普通人。”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我被自己过去的伤痛和他人灌输的谎言所蒙蔽,陷入了偏执的迷雾,从而背弃了真正的守护誓言,背叛了无数人给予我的、最珍贵的信任。”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盾牌轻轻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现在站在这里,拿起这些训练用的武器,不是为了追求个人的荣耀,也不是为了满足权力的野心,更不是为了向任何人复仇。”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们是为了保护圣光城,保护城墙内你们的家人、朋友、邻居,保护市集上每一个叫卖的声音,保护小巷里每一缕炊烟,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凡却珍贵的生活。无论未来你们会遇到什么,是训练中的艰辛,还是可能真正面对的危险,都请牢牢记住今天站在这里的初衷——你们拿起武器,是为了守护,仅此而已。”
年轻民兵们静静地听着,许多人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这些话,比起空泛的口号,更直接地触动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朴实的情感。
罗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沧桑与痛悔:“我因为自己的错误,永远失去了成为一名骑士的资格。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坦然接受。但或许……命运还留给了我一点微小的余地。”他看向场地上那些粗糙的木盾和短棍,“我还能用我这双曾经握剑、如今布满劳茧的手,拿起这些训练器械;用我这颗曾迷失方向、如今只剩忏悔的头脑里,还残留的一点关于战斗和守护的知识与经验,来帮助你们——这些真正愿意为了守护家园而站出来的年轻人——成为更合格、更坚韧的守护者。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也唯一想做的……赎罪。”
话音落下,训练场上久久无声。只有风穿过器械架缝隙的微响。
托姆和其他年轻民兵们怔怔地看着罗兰,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混合了理解、尊重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们或许依然无法完全理解那场背叛背后所有的恩怨纠葛,但他们听懂了“守护”这个词的真谛,也看到了眼前这个人,在承认罪孽、接受惩罚之后,选择用这样具体而微的方式,去践行他口中那份迟来的“赎罪”。
从那一天起,训练场上的气氛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民兵们不再私下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罗兰,而是开始认真地、发自内心地称呼他为“罗兰教官”。训练时更加投入,对他的指导心悦诚服。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他过去的全部,但他们看到了一个专业、严格、耐心、并且对所教授的内容怀有深切信念的教官。
这份基于当下表现与能力的认可,虽然无法抵消过去的罪行,却为罗兰在这个新位置上,赢得了一块极其微小却坚实的立足之地。
某个黄昏,夕阳将训练场的沙土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训练早已结束,民兵们也已散去。
在训练场外围一丛半人高的冬青树篱后,一个身影已经默默站立了很久。
是理查德。他卸下了白日里象征职责的银灰铠甲,只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了这里,鬼使神差地驻足,透过树篱的缝隙,观看了整场训练。
他看到罗兰如何耐心地一遍遍纠正那个总是同手同脚、盾牌举得歪斜的矮胖民兵,不厌其烦地示范,甚至半跪下来调整对方的脚步重心,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或轻蔑,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严谨。
他看到训练结束后,罗兰留下了几个明显基础较差的民兵,利用休息时间给他们加练,声音依旧平稳,指出问题一针见血。
他看到那些年轻的民兵——其中有些人或许还是骑士团预备役成员的兄弟或邻居——在离开时,向罗兰行礼告别。
那不再是面对“罪犯”时疏远而警惕的礼节,而是一种对传授技艺者的、带着感激与尊重的微微躬身。
夕阳的余晖给训练场上那个孤独而忙碌的深蓝色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理查德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深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训练场空无一人,只剩下夜风卷起沙土的声音,和远处城墙哨塔上渐次亮起的灯火。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默然离去。
春夜的微风拂过他的鬓角,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稍稍轻快了一些。
那深锁数月的眉宇间,紧拧的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