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93、第九十三章

　　又一个月的光阴，在圣光城渐渐饱满的春意中悄然而逝。春日彻底降临，不再有反复的倒寒。银杏树的新叶已转为饱满的翠绿，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战争的阴霾似乎已真正散去，街头巷尾谈论的是通商、税赋与春耕。整座城市显露出久违的轻松与活力。
　　一个温暖得恰到好处的午后，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在市集的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莉泽洛特与罗莎琳德再次并肩漫步于街巷。这次出行没有明确的目的，更像是一次随性的散心。莉泽洛特穿着一身浅丁香色常服，金发简单地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罗莎琳德依旧是一袭素雅的白绿长袍，步履轻盈。
　　她们信步而行，来到了铁匠铺前。叮当作响的打铁声富有节奏地传来。亚历克斯正站在砧板前，指导着身旁的年轻学徒。看到来人，亚历克斯连忙迎了出来。
　　“殿下！罗莎琳德大人！”亚历克斯的声音洪亮，他行了一个军礼。
　　“亚历克斯，快别多礼。”莉泽洛特微笑着摆手，“我们只是随意走走。看你这里生意红火，真是再好不过了。”
　　“托殿下和陛下的福，好得很哪！”亚历克斯咧嘴笑了起来，“北边不打仗了，商路顺畅，订单多了起来。忙是忙点，可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向前凑近一小步：“殿下，还有件事……就那个罗兰，他现在调去防卫科了。我住的那条巷子里，好几家的小子都在民兵队里受训。都说‘罗兰教官’教得明白！以前总搞不懂的，被他一点拨，一下子就通了。”他搓了搓布满老茧的大手，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种认可，“别的先不说，在这教人打仗护城的本事上，还真没丢了他以前的老底子。”
　　莉泽洛特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能做些真正有用的事，是大家的期望。”
　　离开铁匠铺，暖风送来了熟悉的甜蜜气息。两人走向了格蕾斯婆婆的蜂蜜奶摊。午后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几张简陋的小桌旁坐满了顾客。
　　看到莉泽洛特和罗莎琳德，老婆婆脸上堆满了笑容。她连忙招呼着，从摊子下面拿出两只相对完好的陶杯。
　　“殿下，大人，快请坐！尝尝老婆子我新调的方子！今年春天的蜜格外香。”
　　很快，两杯热气腾腾的蜂蜜奶被端了上来。莉泽洛特捧起杯子，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温润香甜的液体滑入口中，奶香醇厚，蜂蜜的甜味清新自然。
　　“真好喝，婆婆。这春天的蜜，果然不同。”
　　格蕾斯婆婆听到夸奖，笑得合不拢嘴。
　　“喜欢就好！殿下爱喝，是我老婆子的福气！”
　　过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四周，凑近莉泽洛特，低声说：“殿下，还有那个罗兰……他现在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来我这儿买两个黑麦面包。钱不多，但从不拖欠。有时候看我搬面粉桶费力，不用吱声，就默默过来搭把手……人是真不一样了。”
　　罗莎琳德放下杯子，轻声问道：“婆婆觉得，怎么个不一样法？”
　　格蕾斯婆婆直起身，眯起眼睛，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以前啊，他当团长那会儿，偶尔也会来市集，那时候的眼神……”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像出了鞘的剑，亮，快，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随便靠近的劲儿。看什么都像在掂量。”她摇了摇头，“现在不一样了。眼神……静了。看着深，但面上是平的，稳的。干活的时候，就盯着手里的活，帮人的时候，就看着要帮的人。看着反倒让人觉得实在了些。”
　　这个描述简单，却让莉泽洛特心头微微一震。她想起审判前地牢里那双痛苦挣扎的黑眸，想起训练场上那双专注沉静的眼睛。格蕾斯婆婆捕捉到了这缓慢蜕变中的迹象。
　　告别了格蕾斯婆婆，两人朝着市集边缘那条安静的小巷走去。春日午后的阳光将小巷照得一半明亮一半荫凉。那间小小的家宅神殿静静地立在巷子深处。
　　她们走近，发现三级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神像前的石阶上，并排摆放着两束新鲜的野花。左边是一束深紫色的鸢尾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右边是一束洁白细碎的星芹花。两束花挨得很近，却泾渭分明。
　　“阿拉贝拉婆婆还在坚持。”罗莎琳德轻声说，“罗兰也从未间断。”
　　“一种无言的对话，”莉泽洛特凝视着那两束花，声音很轻，“不涉及原谅与否。只是一个祈祷者的坚持，和一个赎罪者的每日功课。它们只是在那里，并肩放着，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她在最高一级石阶上坐下。石阶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春风带着市集遥远的喧嚣和近处野花的清香拂过面颊。罗莎琳德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良久，莉泽洛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与探求：“罗莎，你说……一个人的罪，真的能被真正救赎吗？我是说，那种从根源上抹去污点、让一切回到未发生之前的、彻底的‘救赎’？”
　　罗莎琳德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仰起头，望着神殿屋檐缝隙里露出的一小片天空。
　　“我不知道，莉泽。”她最终诚实地回答，“或许，从绝对的意义上说，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永远无法被彻底擦除。就像砸碎的瓷器，即使修复，裂痕依然存在。”
　　她转过头，湛蓝的眼眸看向莉泽洛特：“但我知道，救赎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完美的‘结果’。它更像是一条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是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选择面对而非逃避；是在每一次旧日的阴影或新的诱惑袭来时，选择抓住内心那点微弱的良知之光；是在漫长的时间里，用日复一日的正确行动，去一点一点地填补过去错误留下的深渊。哪怕永远填不满，但填充本身，就在改变深渊的形态。”
　　她的目光投向神像前那两束并立的野花：“就像这些花。今天的鲜艳，无法改变昨天那束已经枯萎的事实。但明天，还会有新的花束放在这里。救赎之路，或许就是这样一条不断重新开始的路。重要的不是最终是否抵达一个纯净无瑕的终点，而是是否始终走在‘重新开始’的路上，是否始终保有放置下一束花的意愿与行动。”
　　莉泽洛特静静地听着。她想起训练场上罗兰对年轻民兵们说的“守护”，想起亚历克斯口中“能干，是块料”的评价，想起格蕾斯婆婆眼中那平静的眼神，想起这石阶上日复一日、无言并肩的野花，也想起理查德逐渐不再那么紧绷的背影。
　　改变是缓慢的，悄无声息的。就像春天的到来，你无法精准指出是哪一刻让枝头的嫩芽破壳而出。你只是某一天抬头，忽然发现树冠已是一片翠绿。信任的重建，灵魂的转向，无不如此。它们孕育在无数个平凡日夜的细微选择、具体行动与耐心观察之中。
　　微风再次拂过，带来新叶摩擦的沙沙声。莉泽洛特的目光变得清晰而坚定，她望着巷口外明媚阳光下生机勃勃的圣光城轮廓，一个思量已久的决定，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坚定地说：
　　“我想，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