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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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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被调入市政厅防卫科、协助民兵训练与城防巡查的消息,迅速在圣光城各阶层引起了反响。而反应最为复杂的,莫过于静语骑士团内部。
在训练场上,这个消息引发了尖锐的私下议论。年轻骑士们趁着训练间隙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
有人毫不掩饰不满:“让他去教民兵?一个叛徒,有什么资格再碰军事训练?”
有人则显得困惑:“可听说他这几个月在市集上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也有人保持沉默,只是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张力,训练场表面秩序之下,涌动着疑虑与被重新揭开的旧日伤疤。
代理团长理查德站在训练场中央的指挥台上,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笔挺。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显得阴沉。周围那些压抑的议论声,即便刻意压低,依然传入他的耳中。每一句质疑,都像石头压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作为罗兰曾经最亲近、最信赖的表弟与副手,理查德承受着双倍的压力。他不仅要维持骑士团的运转,更要面对自己内心那片被背叛撕裂的伤口。这五个月来,他用加倍严厉的训练、用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包裹着自己。
此刻,听闻罗兰获得了接触城防事务的“机会”,理查德胸中那股压抑了数月的怒火与不解,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那天傍晚,夕阳将训练场染成一片暗红,理查德卸下铠甲,径直前往皇宫。他步伐迅疾,敲响了莉泽洛特书房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莉泽洛特的声音。
理查德推门而入,当他看到维勒克斯国王也在时,脚步微微一顿,但脸上决绝的表情并未改变。他先向国王和王储各自行了骑士礼,动作干脆利落,却透着僵硬的紧绷。
礼毕,他直接挺地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向书桌后的王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殿下,陛下,请恕我直言——为什么要给罗兰这样的机会?他差一点就杀了你!”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维勒克斯国王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落在理查德身上。莉泽洛特则平静地迎视着理查德的视线,伸手指了指书桌前的一张椅子:“理查德,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理查德胸膛起伏,但终究依言坐下,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理查德,”莉泽洛特的声音缓和下来,“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在整个静语骑士团,没有人比你更敬重、更信赖曾经的罗兰团长。他的背叛,对你的伤害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深刻。这种痛苦,我感同身受。”
听到这席话,理查德紧绷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别过脸去,眼眶迅速泛红。
“但是,”莉泽洛特继续道,语气多了理性的力量,“我们不能让痛苦和愤怒完全遮蔽我们的眼睛。这五个月,不仅仅是你我在承受。市集上那些与他素无深交的普通民众,他们也在观察。他们看到了一个沉默劳作、在风雪中救人、在需要时伸出援手的人。所以,才有了那份请愿书。”
“可那改变不了他犯的是叛国罪的事实!”理查德猛地转回头,声音提高了,“这是最严重的罪行!殿下,你差点因此丧命!如果这样都能被给予机会,那骑士团的誓言、帝国的律法,威严何在?!”
“是的,叛国罪性质极其严重,不容姑息。”这次是维勒克斯国王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正因如此,法庭作出了判决:二十年监禁,缓期五年执行。理查德,你明白‘缓刑’意味着什么吗?”
国王的目光直视着理查德:“它意味着,在最终执行监禁之前,法律给予犯罪人一个证明自己可以改过、可以重新融入社会的观察期与考验期。判决并未更改,刑罚的剑依然高悬。而现在,基于罗兰在这五个月观察期内表现出的行为记录,以及部分民众反映的诉求,在符合相关律法条款的前提下,调整其‘公益服务’的具体内容,这并非赦免,而是对‘缓刑矫正’这一法律手段更为建设性的运用。这本身,就是法律威严与理性的一种体现。”
国王的逻辑清晰严密。理查德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那骑士团呢?陛下,殿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更深的痛苦,“那些年轻的骑士们,他们会怎么想?这对骑士团的荣誉感、对忠诚信念的塑造,会是怎样的打击?”
“所以,这更需要引导,理查德。”莉泽洛特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他,“而这引导的责任,很大程度上,就落在你的肩上。你现在是静语骑士团的代理团长,是那些年轻骑士们目光追随的领袖。你有责任,去帮助他们理解这其中的复杂性。”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有力:“你需要告诉他们,罗兰之所以能被给予这样一个机会,绝非因为叛国罪可以被轻易原谅。而是因为,在犯罪实施的最后关头,他自身做出了‘中止’的选择;更是因为,在审判之后的这五个月,他在劳役中展现出了真诚悔改的意愿。这两点,是法律与情理能够考量并给予调整空间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莉泽洛特站起身,走到理查德面前,注视着他,“你需要让骑士团的每一个人明白,王国给予这样的机会,所展现的并非软弱,而恰恰是真正的强大与自信。我们强大到,可以在法律与严格监督的框架内,容得下一个迷途知返者尝试赎罪;我们自信到,相信我们的制度能够约束并引导他,使其无法再次造成危害。这是一种比单纯毁灭更难、也更具远见的统治艺术。”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理查德紧绷的肩膀上:“理查德,你是骑士团的领袖,你的态度、你的理解,将直接影响整个骑士团如何看待这件事。你可以选择继续沉浸在过去的愤怒中;但你也可以尝试,抬起头,看看现在的罗兰——不是那个在月光下举起匕首的叛徒,而是那个每天清晨默默清扫街道、在风雪中脱下外套包裹迷途孩子的人。哪一个形象更贴近这五个月来的现实?哪一个选择对骑士团秉持的‘守护’理念,对圣光城整体的安定,更具有建设性的意义?”
理查德沉默了。
长久地沉默。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的燃烧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想起这几个月偶尔在市集远远瞥见的那个灰色身影——沉默,专注。那些零散的画面与他记忆中那个光芒万丈却又带来彻骨寒意的罗兰形象,剧烈地冲突着。
许久,他才极其疲惫地低声说道:“殿下……陛下……我……我需要时间。去理解,去消化,去想想该怎么面对团里的兄弟们,也想想该怎么面对我自己。”
莉泽洛特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收回,脸上露出理解的微笑:“我们都一样,理查德。给时间一点时间。这不是要求你立刻全盘接受,而是希望你能以团长而非单纯受害者的视角,去观察、去思考。静语骑士团的未来,需要你的智慧与定力。”
理查德站起身,向国王和王储再次行礼,动作比来时迟缓了些。他转身离开书房,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一些重负,又承载了新的责任。
书房门轻轻关上后,维勒克斯国王看向莉泽洛特,眼中流露出赞许:“你处理得很好,莉泽。不仅有理有据,更触及了他的内心。”
莉泽洛特走回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银杏新枝,轻声回答:“因为我也曾站在他此刻的位置上,叔父。被背叛的愤怒,对世界认知崩塌的困惑,我也曾经历过。是罗莎琳德教我如何在疼痛中保持清醒;是市集里那些平凡却坚韧的人们,让我看到信任重建的过程;甚至……是罗兰他自己,让我深刻地体会到,给予‘第二次机会’这个决定,所需要的勇气与承担的风险,远比简单的‘永不原谅’要巨大得多。”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将天际染成紫红色。圣光城在渐浓的暮色中点亮盏盏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