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九十章 ...

  •   会见被安排在市政厅二层一间朝南的小会议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方木桌,几把高背椅,一个用于摆放茶具的边柜。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莉泽洛特意选择了这里,意在创造一个相对中性、能够平静对话的空间。她独自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着一份市政厅提供的关于罗兰过去五个月劳役表现的详细记录,以及那份请愿书副本。她没有穿正式的宫装,而是一身墨绿色猎装式常服,长发简束。
      门被轻轻敲响,随后由一名市政厅文书官引导打开,罗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浆洗得笔挺的深蓝色粗布制服,这是市政厅底层公务人员的标准着装。五个月的体力劳作让他更精瘦了些,但脸颊已不再凹陷,皮肤被户外劳动晒得粗糙。最明显的是他的双手——指关节粗大,布满厚茧和冻疮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但他的步履平稳,肩背挺直,目光沉静。
      看到房间内只有莉泽洛特一人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长桌另一端,在距离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握拳,轻叩左胸,深深地躬身行礼。
      “殿下。”他的声音平稳,略带沙哑。
      “请坐,罗兰。”莉泽洛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罗兰依言坐下。他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莉泽洛特面前的文件,然后便垂落在桌面上,等待着。
      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流淌。莉泽洛特提起桌上温着的陶壶,斟了两杯草本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先喝点茶。”
      罗兰迟疑了一瞬,低声说了句“谢谢殿下”,才双手捧起粗陶茶杯。
      “罗兰,这五个月,”莉泽洛特也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如同寻常询问,“适应了吗?市政厅安排的劳作。”
      罗兰抬起眼,目光与她短暂相接,又迅速垂下,落在杯中淡金色的茶汤上。
      “适应了,殿下。”他回答得很简短,却肯定,“都是很具体、很实在的活计。不需要多想,只需要去做。身体很累,但心里反而比以前踏实。”他顿了顿,“每一片扫干净的落叶,每一处修好的破损,都是看得见的结果。这很好。”
      莉泽洛特静静地听着。
      “踏实。”她重复了这个词,点了点头,然后,将面前那份请愿书的副本,缓缓推到了桌子中央,正对着罗兰。“关于你这段‘踏实’的劳作,我收到了这个。”
      罗兰的目光落在那叠粗糙的纸张上。他起初有些疑惑,但当他看清最上面一页那几个歪扭却用力的大字“请愿书”,以及下方密密麻麻的手印和签名时,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纸张前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才小心地将那叠纸拿了起来。他翻看着,动作很慢。阳光照在纸上,那些墨迹和指印变得格外清晰。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店铺名和人名。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捏着纸张的手指骨节泛白。眼眶迅速泛红。他猛地眨了几下眼睛,用力抿紧嘴唇,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情绪死死压了回去。他垂下头,久久地盯着那些名字。
      许久,他才用嘶哑的声音说:“我……不值得。殿下,他们……他们不该为我这样的人……”
      “值不值得,”莉泽洛特的声音响起,平静却有力,打断了他,“不是由你决定的,罗兰。是那些在你劳作时递上一碗水的人决定的,是那个被你从风雪中带回来的孩子决定的,是这些亲眼看到你五个月来一言一行、并愿意为此按下手印的人们共同决定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他低垂的头顶:“他们并非忘却了你的过去。他们是在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他们看到了你的‘踏实’,并认为这份‘踏实’所代表的能力与态度,或许可以运用到更能直接服务于这座城市的地方。”
      罗兰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莉泽洛特靠回椅背,语气转为正式:“基于市政厅提供的这五个月完整的劳役评估报告,基于你在期间表现出的责任感与适应性,也基于这份反映部分民意的请愿书,我与维勒克斯国王陛下商议后,决定依据相关律法,对你的监督与劳作内容进行调整。”
      罗兰缓缓抬起了头,眼眶依然泛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从明天起,”莉泽洛特清晰地宣布,“你将暂时结束街道清扫等基础劳役,转至市政厅下属的防卫科报到。你的主要职责将是协助防卫科的教官,进行圣光城民兵队伍的日常基础训练与战术指导;同时,参与制定和完善城市内部重点区域的日常安全巡查方案,并在监督下参与部分巡查工作。你过去的经验应当能在此项工作中得到应用。”
      罗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这……殿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急促,“这符合规定吗?我是戴罪之身……”
      “这符合《帝国缓刑矫正条例》第三章第七条的规定。”莉泽洛特的声音斩钉截铁,“缓刑期的核心目的,是观察、矫正与促使其重新社会化。如果在严格监督下,受刑人表现出真诚的悔悟、良好的行为记录,并且其掌握的技能有服务于公共利益之潜力,那么调整其公益服务内容,是法律所鼓励的矫正方式。你并非恢复公职或军职,而是在监督下从事指定的、更具技术性的公益服务。你依然处于缓刑期内,行动受限,需每日汇报,接受检查。这一切,都在法律框架之内。”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罪行被抹去。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测试。你白天在防卫科的工作,夜晚必须返回指定居所,你的每一个建议、每一次指导都会受到记录与评估。你若行差踏错,调整会立刻中止。你明白吗?”
      罗兰放在膝上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他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几口气。
      许久,他才嘶哑地开口:“我明白,殿下。我……感谢你的信任,更感谢那些愿意给我机会的普通人。他们的心意……比我这条命更重。”
      “不要感谢我,罗兰。”莉泽洛特摇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也不要仅仅感谢他们。要感谢,就用你未来每一天的行动去感谢。用你重新握起的手,去指导那些想要守护家园的年轻人;用你曾用于规划阴谋的头脑,去思考如何让这座城市更安全;用你剩余的全部生命和精力,去弥补你造成的伤害。证明给那些为你请愿的人看,证明给所有仍在观望的人看——那份在最后关头让你停下匕首的光,不仅没有熄灭,还能照亮一条真正有意义的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新绿的银杏叶在阳光下闪烁,街道整洁,市集熙攘。
      “罗兰,”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审判庭上说出‘原谅’,并支持给予你这样的机会吗?”
      罗兰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艰难地回答:“因为……殿下的仁慈。”
      “不全是。”莉泽洛特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射过来,“因为我意识到,一个只懂得用恐惧和毁灭来回应错误的帝国,是冰冷而僵硬的。而一个懂得在法律的框架内,给予真心悔悟者以新生之路的帝国,才是一个有温度、有弹性的共同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而且——因为我始终记得那个夜晚,你举起匕首时,那双眼睛里最后闪过的,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挣扎、痛苦,与一丝我无法完全理解的祈求。我相信,在那一刻,驱动你最终动作的,并非纯粹的恨,而是被撕裂的灵魂深处,那一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对‘守护’这个誓言的残余执着。”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要做的,不是用最残酷的方式去彻底掐灭那点光。而是要看看,在给予严格约束与明确方向的前提下,那点光是否有机会重新燃烧起来,哪怕只是为了照亮脚下这一小片需要被守护的土地。这比单纯的毁灭,更需要勇气,也承担着更大的风险。但或许,也蕴含着更大的可能性。”
      罗兰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入那双布满劳迹与伤痕的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抽气声从指缝中溢出。一滴泪水挣脱眼眶,砸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许久,那颤抖才渐渐平息。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黑眸里燃烧着决绝的光芒。他站起身,绕过椅子,在莉泽洛特面前一步之遥处,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
      “我,罗兰,”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以我余下的生命、残存的名誉、以及灵魂中可能尚存的一切起誓: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绝不会辜负那些给予我一线生机的人们,绝不会玷污你今日所给予的信任与机会。我将用我的一切,去守护这座城市,去弥补我犯下的罪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莉泽洛特静静地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她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和而坚定:
      “我相信。”
      说完,她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在拉开门离开之前,她的目光掠过走廊的窗台——那里放了一小盆白色野花,细碎的花朵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迎着微风轻轻摇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