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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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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严寒终于被春日暖阳取代。圣光城的积雪在连续几个晴朗的日子后彻底消融,化作细流,沿着排水沟渠流淌。银杏树枝头冒出点点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
罗兰的缓刑期,就在这季节更迭中,悄然迈入了第五个月。
一百五十余个日夜,无论风霜雨雪,他的身影总是准时出现在市集的街道巷陌,与扫帚、推车、铲雪的木锹为伴。劳作已成为他生活的全部节律,沉默则成了他最常态的语言。这沉默被一种近乎严苛的认真所填充:他清扫过的路面,落叶与杂物几乎绝迹;他铲除的积雪,会在主要通道上均匀撒上防滑的沙粒;他协助修理的棚顶,结构会更加稳固;他甚至自发组织了几次针对市集拥挤区域的简易防火巡查,指出几处潜在隐患,并将观察写成简单的条陈,通过监督官转交。这些事务性的工作,他处理得一丝不苟。
民众的目光,最初带着警惕、厌恶乃至恐惧,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劳作下,渐渐发生了变化。最初绕道而行的人们,开始习惯性地从他清扫干净的路面走过;曾经投以冰冷审视眼神的摊主,在他默默帮忙后会略显僵硬地点点头;那个被他从风雪中救下的男孩西奥多,偶尔会远远地朝他挥挥手;格蕾斯婆婆有时会多塞给他一块烤焦的饼干;亚历克斯若看到他在铺子附近干活,会默默放下一碗清水。
改变是极其细微的。没有热烈的接纳,只是一种基于日常观察的、缓慢而坚实的习惯与接受。偶尔,会有老妇人递过来一碗温水;或者附近的店主低声说一句“辛苦了”。这些微小的互动,几乎不触及言语,却像一块块粗糙但坚实的砖石,在曾经崩塌的信任废墟上,开始尝试垒砌新的基础。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中,三月初,一个消息从北方传来:棘心帝国老皇帝驾崩,新登基的皇帝为稳固内政,主动派出使团,递出了正式的和谈文书。持续近一年的边境军事危机,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和平解决的曙光。
消息传开的当日,圣光城沸腾了。人们自发地涌上街头,酒馆里座无虚席。商店挂起了象征喜庆的布幔。战争阴云暂时散去。
而在这片普遍性的欢腾中,一份特殊的请愿书,被几位市集上有头有脸的店主代表,郑重地递交到了皇宫的外务厅,最终呈送到了王储莉泽洛特的书房。
这份请愿书本身毫不起眼。它用数张粗糙的廉价纸张拼接而成。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歪斜。落款处,没有华丽的纹章签名,只有一个个鲜红或漆黑的手印,以及一些笔画朴拙的名字。共有二十七家市集商铺的店印或店主签名,以及四十三位普通市民的指印或姓名。
请愿书的内容简洁得近乎直白,有些语句因为激动或文化所限而显得语法混乱,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能透出执笔人的温度:
“尊贵的维勒克斯国王陛下、莉泽洛特王储殿下:我们,圣光城市集的商贩与居民,冒昧上书。我们听说了北方的好消息,心里高兴。在这高兴的时候,我们还想为一件事说几句话——关于那个现在在市集上扫街的罗兰。
“我们晓得他犯过大错,法律判了他,我们尊重。但这五个月来,我们天天看着他。他扫地扫得干净,风雪天帮人修屋顶手都冻裂了,救过迷路的孩子。他不说话,就是埋头干活。
“我们琢磨着,他以前毕竟是带兵守城的团长,懂得多。现在让他光扫地,力气是出了,可那些本事不是白费了?所以,我们大家伙商量了,想恳请陛下和殿下开恩,能不能在法令允许的范围内,给他换个更能用得着他本事的活计?比如帮着训练一下民兵,或者去市政厅整理文书档案。就算他还是戴罪的身份,也能为圣光城多出点实在的力气。
“我们知道这话可能有些逾越,但我们都是本分过日子的人,眼睛看到什么,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请陛下和殿下明鉴。”
莉泽洛特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是春日午后的阳光。她手中捧着这份请愿书,已经反复阅读了数遍。指尖拂过那些粗粝的纸面、歪扭的字迹、深深浅浅的指印,仿佛能触摸到背后那一张张市井面孔。
她久久不语。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维勒克斯国王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关于和谈初步议程的草案。他看见莉泽洛特的神情和她手中那份文件,挥退了侍从,在她对面坐下。
“看来,市集的声音,比我们的信使跑得还快。”维勒克斯的目光落在那份请愿书上。
莉泽洛特抬起头,将请愿书轻轻推向维勒克斯的方向:“叔父,你看看这个。我没想到。”
维勒克斯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他那张惯常沉稳的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动容。他放下文件,看向莉泽洛特:“你怎么想?”
“我没想到民众的宽容,或者说,这种基于实际观察的接纳意愿,会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莉泽洛特轻轻摇头,“他们并非忘却了他的罪行,而是在每日的接触中,看到了一个不同的、正在行动的人。”
“因为民众最贴近生活的地面,莉泽。”维勒克斯缓缓说道,“他们评判一个人,往往依据的是每天看到的景象:街道是否干净,邻里的困难是否有人援手。他们看到的是‘扫地的罗兰’、‘帮人的罗兰’。时间,是最公正的筛子;持续的行动,是最有力的证明。”
“但是,法律就是法律。”莉泽洛特蹙起眉头,“判决已经由法庭下达。不能因为一份民间请愿,就轻易更改刑罚。”
“你说得对,法律的威严不容挑战。”维勒克斯点头,“但这份请愿,细看之下,其诉求并非要求更改判决本身。它是在承认既有判决的前提下,请求在‘执行方式’上进行调整。他们认为,当前的‘公益劳作’方式未能充分发挥此人的能力。这完全符合‘缓刑期’设立的法律精神——它本身就是一个观察期、考验期。如果在此期间,犯罪人确实表现出了真诚的悔改、良好的适应能力,并且具备服务社会的潜能,那么,在严格监督的前提下,调整其劳动内容,这本身就是司法矫正的应有之义。”
莉泽洛特陷入了沉思。
“这份请愿的出现,”她缓缓说道,“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它说明罗兰这五个月的行为,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部分民众的认知。同时,它也反映了民众对城市安全与公共事务的关切。”
维勒克斯赞许地看着她:“你看得很透彻。那么,莉泽,你的决定是?”
莉泽洛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我想,是时候进行一次正式的评估了。基于他这五个月在市政厅监督下的完整记录,基于监督官的报告,也基于我亲自的观察。五个月,足够看出一些端倪。如果他确实如此,那么,在现行法律框架内,探讨调整其‘公益服务’内容,或许是可行的下一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生机渐复的城市轮廓:“我会安排一次见面。不在宫廷,也不在地牢,就在市政厅。我想听听他对自己这五个月的想法。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评估,叔父,也是对我们当初那个决定的检验,更是对圣光城能否在伤痛之后,真正走向包容与重建的一次试探。”
维勒克斯国王的眼中流露出欣慰与骄傲。
春日的阳光洒满书房,也照亮了桌上那份承载着市井期望的请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