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88、第八十八章

　　深冬的午后，持续数日的风雪终于停歇。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阳光，勉强照亮圣光城银装素裹的街道。积雪被清扫至道路两侧，堆成白色丘垄，空气中弥漫着寒意与柴火烟味。
　　莉泽洛特与罗莎琳德并肩走在市集略显清冷的街道上。这次她们没有使用任何伪装魔法，莉泽洛特穿着彰显身份的墨绿色镶银边长袍，外披深紫色天鹅绒斗篷。罗莎琳德则是一如既往的白绿色治愈系魔法袍。
　　两人的出现，立刻在市集上引起了轻微而克制的骚动。摊贩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行人们驻足行礼。莉泽洛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频频向两侧颔首示意，偶尔停下来询问几句货物的价格。罗莎琳德安静地伴在她身侧，显得沉静而温和。
　　她们此行是例行的民间巡视，既为了了解雪后民生，也意在亲眼看看这座城市在经历诸多风波后的真实状态。
　　行至市集中段，一家新开张不久的茶馆吸引了莉泽洛特的目光。店面不大，门楣上悬挂着用松枝和冬青果编成的花环，木制招牌上刻着“暖炉茶馆”四字。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店内暖黄的灯光和几张坐了大半的桌子。
　　“罗莎，要进去坐坐吗？”莉泽洛特侧头询问。
　　罗莎琳德微微点头：“嗯。”
　　两人推开挂着铃铛的木门，清脆的叮当声响起。店内温暖舒适，炉火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红茶的香气。店主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当看清来客时，她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与惶恐。
　　“殿、殿下！罗莎琳德大人！”她慌忙躬身行礼，“欢迎光临小店！”
　　莉泽洛特微笑着抬手制止了她的慌乱：“老板娘不必客气。我们只是路过，进来歇歇脚。随意泡壶茶就好。”
　　“是、是。”老板娘连连点头，为她们引向靠窗一张空着的小圆桌。
　　店内其他客人纷纷起身欲行大礼，被莉泽洛特温言劝止。话虽如此，店内的气氛还是变得肃静而微妙。客人们虽重新落座，交谈声却压低了许多。
　　老板娘亲自端着托盘过来。粗陶茶壶和杯子朴素无华，却洗刷得干干净净。她将茶具摆放好，又端来一小碟蜂蜜和几块姜饼。
　　“殿下，大人，请慢用。”说完，她退回柜台后面，脸上混合着激动、紧张与一丝自豪。
　　莉泽洛特为罗莎琳德和自己斟上热茶。她捧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温暖略带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罗莎琳德也安静地品着茶。
　　就在两人静静品茶时，邻桌几位老人压低但依然清晰的谈话声，隐约传入了她们耳中。那桌坐着三位老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一位戴着铜框眼镜的老先生；还有那位常去家宅神殿祈祷的阿拉贝拉老妇人。
　　白胡子老头啜了一口茶，率先开口：“要我说啊，咱们王储殿下几个月前在市政厅那场审判里做的决定，现在看来，是越来越显出高明来了。”他捋了捋胡子，“人嘛，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给条回头路，那才见真章。”
　　戴眼镜的老先生扶了扶镜框，缓缓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他犯的可不是寻常糊涂，是叛国！性质天差地别。律法森严，正在于此。”
　　“性质是不一样，”白胡子老头并不退让，“可咱们也得看看结果不是？匕首没开刃，人没伤着，最后关头他自己停了手。这跟那些铁了心要作恶的，能一样吗？”他顿了顿，“再说了，这都过去多久了？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扫大街，清积雪，救约翰家的小西奥多……风里雪里，没听他抱怨过一声。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是能做样子做出来的？”
　　眼镜老先生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心里，总归是悬着。叛国之念，犹如心魔。他现在看着是安分了，可谁知道那心魔是不是只是暂时蛰伏？万一哪天……岂不是养虎为患？”
　　茶馆里其他客人虽然各自低声交谈，但显然也都听着这边的争论。
　　一直沉默的老妇人阿拉贝拉，这时缓缓抬起了眼皮。她看了看争论的两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清晰：
　　“要我说啊，”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与其整天提心吊胆，去琢磨一个已经摆在明面上、时时刻刻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干活的人，会不会哪天又‘万一’……倒不如多留个心眼，提防提防那些藏在暗处、表面上对你笑得恭敬、背地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罗兰这个人，他现在是好是坏，是真心是假意，咱们可以慢慢看。至少，他每天扫哪条街，帮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得见，摸得着。可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东西……”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茶馆里陷入了一阵寂静。白胡子老头和眼镜老先生都沉默下来，面露思索。其他客人也若有所思。
　　莉泽洛特和罗莎琳德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喝茶。但她们将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听入了耳中。
　　又坐了片刻，茶已微凉。莉泽洛特示意老板娘结账。老板娘慌忙摆手：“殿下能来，是小店天大的福气，怎么能收钱……”
　　“开门做生意，哪有喝茶不给钱的道理。”莉泽洛特温和却坚持，示意随行的侍卫官付了银币。
　　离开时，老板娘一直将她们送到门口。在莉泽洛特即将踏出门槛时，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向前凑近一小步，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极轻地说：
　　“殿下……还、还有件事……关于那位罗兰先生……他、他每天早上，天刚亮那会儿，都会来我这里买两个最便宜的黑麦面包，从没拖欠过一个铜子儿……有次，我儿子扭了腰，正好他在旁边扫雪……二话没说就帮着扛面粉……我、我们小老百姓，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但就我看到的，这几个月……我觉得……他现在，是个肯干活、不抱怨、心里还留着点善念的好人。”
　　她说完，脸微微涨红，似乎觉得自己多嘴了。
　　莉泽洛特脸上浮现出真诚而温暖的微笑，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郑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老板娘。民众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的声音，对我来说，比任何报告都重要。”
　　离开茶馆，走在积雪清扫过后的石板路上，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罗莎琳德轻声开口：“民心正在转变。很缓慢，但确实在动。”
　　莉泽洛特点头：“我记得你在地牢探望我时说过，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更需要行动去填补裂痕。现在看来，赎罪的过程也是如此——它必须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一次次的微小选择中，一点点累积出足以让人重新审视的重量。”
　　“你当初在市政厅，说出‘我选择原谅’时，就已经预见到这个过程会是如此漫长而艰难了吗？”罗莎琳德侧头看她。
　　莉泽洛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皇宫的轮廓，摇了摇头：“没有，罗莎。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得那么深远。我只是觉得……死亡，或者终身囚禁，对他而言，对帝国而言，都更像是一种过于轻易的终结。真正的代价，真正的救赎，或许应该是在活着的时候，用呼吸着的每一刻，去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去一点一点地修补。”
　　她将目光收回，落在市集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上，声音变得柔和而坚定：“圣光城……它不仅仅是由石头、砖瓦和街道构成的。它是一座有记忆、有情感的城市。它有它的底线，也有它沉默而宽广的容纳力。我相信，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和正确的引导——不是姑息，而是有原则的观察与给予改进的机会——它能分辨真心与伪饰，最终有可能学会接纳一个真正悔悟、并愿意用余生去弥补的灵魂。”
　　罗莎琳德静静地注视着莉泽洛特的侧脸。冬日的阳光勾勒出她清晰而柔和的轮廓，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曾经略显锐利的光彩，如今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坚韧与清澈。
　　“你成长了许多，莉泽。”罗莎琳德的声音很轻，却蕴含着深深的情感。
　　莉泽洛特转过脸，对她露出一个明净的微笑：“因为我身边有许多优秀的老师，罗莎。你教会我在黑暗中寻找微光；叔父教会我责任与权衡；市集里像格蕾斯婆婆、阿拉贝拉婆婆、茶馆老板娘这样的人们，用他们最朴素的生活智慧，教会我信任需要落地生根；甚至……”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市集某个正在辛勤劳作的角落，声音更轻了：“甚至罗兰，他用他鲜血淋漓的错误和如今沉默的赎罪，教会我人性的复杂，以及给予第二次机会本身所蕴含的巨大重量与风险。这一切，都让我明白，治理一个国家，守护一座城市，远不止是颁布法令或赢得战争那么简单。它关乎如何理解人心，如何在破碎处寻找重建的可能，以及如何保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