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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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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数日,终于在某个后半夜,细碎的冰晶悄然飘落。
待到黎明时分,整座城市覆上了一层均匀的银白。屋顶、塔尖、枝桠、街巷与广场都被白色覆盖,世界显得异常安静,连平日喧嚣的市集,声浪也仿佛被积雪吸附减弱,只剩下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和扫雪铲刮过石板的摩擦声。
对罗兰而言,冬季的劳作意味着成倍的艰辛。清扫积雪、在主要通道和市集易滑处撒布防滑的粗沙与炉渣成了首要任务。
天未亮他便需起身,顶着寒风和飘落的雪片,挥舞沉重的木铲,将一夜积攒的雪层推向路边。冰寒的空气吸入肺中,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双手很快被冻得通红麻木,指关节生出红肿的冻疮,破裂时渗出丝丝血水。北风刮过脸颊,皮肤皲裂。市政厅配发的冬衣单薄,他只能靠不停歇的劳作来维持身体的热量。但他从无怨言,只是沉默地重复着铲雪、撒沙的动作。
除了公共区域,他还需响应一些商铺的求助,帮忙清理被厚重积雪压得出现裂痕的棚顶。这需要攀爬湿滑的梯子,危险且耗费体力。但他总是有求必应,完成后便继续投入下一项工作。
市集的商贩们起初还有些别扭,但见他总是沉默干活,渐渐也有人在他干完活后,递上一杯热茶或一块黑面包。罗兰总是微微欠身接过,低声致谢,然后很快离开。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那日的雪从午后越下越急,密集的雪片几乎遮蔽了视线。罗兰完成当天最后的工作,天色已近全黑。他推着空了的沙土车,踏着没过脚踝的新雪,朝着劳工宿舍走去。风雪扑打在脸上,街道上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和呼啸的风声。
就在他穿过市集边缘的杂物区时,一阵微弱、几乎被风雪淹没的抽泣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罗兰立刻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哭声来自杂物堆深处。他放下推车,拨开积雪,在背风的矮墙下,发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只穿着一件过于宽大、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脚上一双破旧皮鞋已被雪水浸透。他冻得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剧烈颤抖,脸上糊满了泪水与融化的雪水。
罗兰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显得柔和:“孩子,怎么了?你一个人在这里?”
男孩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一张略显沧桑却并无恶意的脸。他抽噎着:“我迷路了……妈妈让我来市集买盐……天黑了……雪好大……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罗兰迅速扫视周围。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雪势没有丝毫减弱。这样一个衣着单薄的孩子,独自暴露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中,很快会失温。
“别怕,孩子。”罗兰放缓语速,“告诉我,你家住在哪条街?附近有什么你认识的吗?”
男孩茫然地摇头:“不记得……只记得要穿过市场……然后有好多巷子……下雪了……全白了……”他越说越急,眼看又要大哭。
罗兰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他没有犹豫,迅速解开扣子,脱下还带着一丝体温的外套,裹在了男孩瑟瑟发抖的身上。外套对于男孩来说太大了,但瞬间包裹上来的余温,让男孩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们先离开这里。”罗兰用外套将男孩裹紧,伸出自己那双生着冻疮的手,“来,牵着我的手,我带你去找能帮忙的人。”
男孩迟疑了一下,伸出冰凉的小手,握住了罗兰的手。
罗兰牵着他,用身体为他抵挡侧面吹来的风雪,朝着记忆中最近的静语骑士巡逻岗哨走去。
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串脚印。
路上,男孩渐渐止住了哭泣。他仰起小脸问:“叔叔……你不冷吗?”他能感觉到,裹着自己的这件外套,原本应该是属于这个叔叔的。
风雪打在罗兰身上,单薄的衣衫瞬间被雪打湿,寒意刺骨。但他低头看着男孩,摇了摇头:“不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西奥多。”男孩回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豪,“叔叔,你走路的样子好像我爸爸。我爸爸以前也是骑士哦!他走路的时候,背也是这样直直的!”
罗兰心中微动。
“西奥多……你爸爸,他叫什么名字?”
“约翰!约翰·阿斯特拉尔!”西奥多大声说,“大家都说我爸爸打的马蹄铁最好!虽然他现在腿受伤了,不能当骑士了,在家里做木工,但他还是最厉害的!”
约翰·阿斯特拉尔。这个名字激起了清晰的记忆。五年前,一次清剿行动中,一名叫做约翰·阿斯特拉尔的年轻骑兵为掩护同袍,摔下马背,左腿重伤,留下了永久性跛行。当时已是团长的罗兰亲自处理了他的退役事宜,为他争取抚恤金,并资助他去学习木匠手艺。他还记得去约翰家中探望时,那个年轻人眼中的失落,也记得他妻子怀中那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如今幼儿已长成眼前的小小少年。
“约翰·阿斯特拉尔……”罗兰轻声重复,“是的,西奥多,你爸爸曾经是一位非常勇敢、非常优秀的骑士。你应该为他骄傲。”
西奥多用力点头,小手把罗兰的手指握得更紧。
他们终于来到街角的巡逻岗哨。
石头小屋里透出火光,两名身披斗篷的年轻骑士正在门内避风。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人探出头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罗兰脸上时,惊愕变成了戒备。他站直身体,手按在剑柄上,挡住了门口。
“是你?……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冷。
罗兰松开西奥多的手,向后退了一小步,微微躬身:“两位,这个孩子迷路了,在市集边缘的杂物堆找到的。他叫西奥多,父亲是约翰·阿斯特拉尔,退役骑士。雪大天寒,请你们务必尽快送他回家。”
年轻骑士的目光转向被宽大外套裹着的西奥多,眼神稍缓。他蹲下身问:“孩子,是他带你过来的吗?”目光瞥向罗兰。
西奥多用力点头,指着罗兰说:“嗯!是这个叔叔发现我的!他把他自己的衣服给我穿了,他自己都没有厚衣服,肯定冻坏了!”
年轻骑士沉默了。他看了看在风雪中只着单衣、脸色发青却依然站得笔直的罗兰,又看了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西奥多,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站起身,对同伴低声说了几句。另一名骑士走出来,牵起西奥多的手:“来吧,小家伙,叔叔送你回家。”
西奥多被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大声说:“叔叔!你的外套!”说着就要去脱衣服。
罗兰摇头:“你穿着吧,路上冷。下次有机会再还我。”他顿了顿,“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西奥多被骑士带着,消失在雪幕中。
岗哨前,只剩下罗兰和那名年轻骑士。年轻骑士盯着罗兰看了许久,转身走进岗哨,片刻后拿出来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塞到罗兰手里。
“穿上。”他的语气生硬,“你要是冻死在这附近,我们还得写麻烦的报告。”
罗兰看着手中干燥温暖的斗篷,低声道:“谢谢。”
“快回去吧。”年轻骑士挥挥手,“雪更大了,路不好走。”
罗兰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将斗篷披在身上。厚实的羊毛隔绝了寒气。他朝着年轻骑士微微颔首,转身走入风雪中。
第二天,尽管大雪依旧,市集还是恢复了几分活力。而比炉火更先温暖起来的,是悄然流传开的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昨儿晚上那么大的雪,那个扫地的罗兰在杂物堆那边救了个迷路的孩子!”
“真的假的?不会是做戏吧?”
“做戏?那么大的雪,天都黑了,谁看得见?我听‘马蹄铁’约翰家的婆娘亲口说的!她家小西奥多昨晚差点没回来,是一个扫地的叔叔给送到骑士岗哨的!那叔叔把自己的厚外套脱给西奥多了,自己就穿件单衣!”
“西奥多那孩子也说了!说那叔叔手都冻破了,还牵着他走,问他爸爸是不是约翰,还说他爸爸是优秀的骑士!”
“约翰家的孩子?那应该错不了。约翰那人实在。”
“这么说……这人倒也……”
“唉,人心都是肉长的。叛国是大罪,可这救孩子……也是实实在在的善举啊。”
“王储殿下当初那么判,兴许有她的道理?”
议论的风向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不再是一边倒的警惕与厌恶,怀疑中开始掺杂了审视,审视中渐渐生出了一丝基于具体行为的重新评价。这变化缓慢而谨慎,如同初春融雪,点滴渗透。
圣光城的冬天很冷,但有些东西,正在这严寒之下,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