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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石阶上的野花 阿拉贝拉老 ...

  •   半个月过去了。深秋便渐渐地转入了初冬。清晨的霜华一天重过一天。银杏叶几乎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在清浅的天空下静静地伸展着。市集的活力却并没有因为气温下降而减退半分。反而因为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忙着采购越冬的物资,更多了几分热闹而繁忙的气息。

      经过市政厅的阶段评估,罗兰劳作的范围被悄然扩大了。除了要继续负责主街的日常清扫,他还要去维护市集周边几处小型的公共区域:清理流浪猫狗留下的痕迹,擦拭公共长椅的积尘,检查并简单修补那些破损的矮栅栏。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任务,便是保持市集边缘、那条小巷深处、那间家宅小神殿的整洁。

      这一间神殿很是窄小。它没有大教堂的巍峨穹顶,只是利用两栋民居之间的空隙搭建起的一座石砌小屋,最多也只能容三四人并肩而立。神像只有半人高,雕刻得也十分朴素无华。那是一位手持纺锤与家宅钥匙的女性神祇。门前只有三级石阶,却已被常年的踩踏磨得光滑温润,边缘之处悄悄地生了一层青苔。这里没有常驻的祭司,香火与供奉便全靠附近的居民自发地打理。

      罗兰第一次正式前去清扫,是在一个雾气散尽、阳光清冷的早晨。他提着水桶,拿着鬃毛刷与粗麻布,刚刚转过巷口,便看见那位街坊们都称作“针线婆”的阿拉贝拉老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将一束新鲜的野菊花轻轻放在了神像前的石阶上。他便立刻停住脚步,默默地退到巷子的阴影之中,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绝不去惊扰这一份虔诚。

      老妇人放好花束,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吃力地拄着拐杖,缓缓弯下膝盖——这个动作对她那双衰老而僵硬的关节来说,显然格外艰难——最终把前额轻轻贴在了那片冰凉的石阶上。

      她闭上眼睛,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默默地祈祷。晨光斜斜地照在她花白的头发、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上,晕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罗兰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粗大变形的手上。他忽然间想起了北境前线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想起了战报上那一行行冷冰冰的伤亡数字。一股沉重而复杂的情绪在瞬间涌上了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发出一声叹息,又用同样艰难的姿势试着站起身来。罗兰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可脚步刚一动,便又硬生生止住了。他依旧守在那一处阴影之中,不去打扰她的虔诚。老妇人自己用手撑着那片冰凉的石阶,一点点地、慢慢地重新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恰好落在了不远处阴影中的罗兰身上。她愣了愣,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仔细辨认着。

      “你是……”她的声音十分苍老沙哑,却很清晰,“那个新来的,清扫街巷的人。”

      罗兰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站到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十分恭敬谦和。

      “是的,夫人。市政厅安排我负责维护这一带的公共区域,其中也包括清扫这神殿的台阶。”

      老妇人上下平静地打量着他,那双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目光平和淡然,既无敌意,也无刻意的亲近。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那儿子,就在北境,在洛朗将军手底下当步兵。”

      罗兰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沉甸甸的。

      “希望他能够平安归来。”这句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老妇人平静地点了点头。

      “上个星期,托商队捎回来了一封信。”她慢慢地诉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安稳的欣慰,“信上说棘心人撤军了,他们那队伍暂时安全了。还提到了埃默拉尔德大人,说是伤得不轻,可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罗兰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短暂的沉默之后,老妇人忽然抬起眼。那双被皱纹裹着、有些浑浊的淡蓝色眼睛里,此刻竟闪着一点通透而锐利的光,直直地望向罗兰。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每日都来这里吗?风雨无阻,霜雪不停。”

      罗兰迟疑了一下,谨慎而恭敬地问道:“是为了你的儿子祈祷平安,求家宅之神庇佑他早日归来吗?”

      “这是一部分。”老妇人用拐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石阶,目光转向那尊朴素的石像,“可也不全是。”她顿了顿,“我那丈夫,走了快一年了。那是肺上的老毛病,拖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里,我也是每日都来这里,祈祷着他能好起来。”她的声音里没有悲戚,只有历经世事的平静,“可那神明终究没能留住他。他还是走了。”

      罗兰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认真地听着。

      “他走后的头几个月,我还是每日都来。一开始是改不了的习惯。可到了后来……后来,我便慢慢地想明白了。”老妇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罗兰,眼神十分平和通透,“也许这祈祷,根本就不是为了去改变什么已经定了的事——生死有命,祸福在天。人力有时便是会穷尽的。祈祷,便是把那心里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担忧、害怕、舍不得、放不下的盼头——全都掏了出来,放在这里。”她用拐杖轻轻指了指神像前的石阶,“说给神明听听,也说给自己听听。说完了,心里头便松快了一些,便能够转过身去,回去把昨天没缝完的衣边缝好,把明天买面包的钱数清楚,把日子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这一番话平平淡淡,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股清冽的泉水,直直地淌进罗兰的心里,掀起了层层波澜。

      老妇人扶着拐杖,缓缓在最高一级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罗兰也坐下。罗兰犹豫了片刻,便依言在她下方两级台阶处坐下了,始终保持着恭敬的距离。石阶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衣料渗了进来。

      “孩子,”老妇人看着他,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长辈的恳切,“你的事,我也听街坊们闲聊过几句。你犯了大错,这是谁都没法否认的事实。王储殿下心善仁厚,给了你一条回头的路。这座城,”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巷口外热闹的市集,“它很大,能容下各种各样的人。如今,也便容下了你。”她的目光沉了沉,“这路,是给你铺了;这桥,也给你搭了一小段。接下来,一步一步,是往实处里走,还是往虚处里踩;是总盯着身后摔过的坑、沉湎于过去的罪责,还是咬着牙关看着前头,哪怕再难走的路……这,都得你自己去选。”她顿了顿,用拐杖撑着地面,再次慢慢站起了身。

      “这日子啊,它才不管你心里头是苦是甜、是悔是恨。它总归是要一天一天地往下过的。”她最后深深地看了罗兰一眼,那眼神十分复杂难明,有悲悯,有期许,也有直白的劝诫。“是把自己埋在过去的烂泥里,发烂发臭;还是用这剩下的力气,去做出点对得住这口气、对得住给你机会的人、对得住你自己的事——这也全都看你自己去选。”

      说完,她没再停留,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慢慢地朝巷子另一端自家小屋的方向走了去。那单薄的背影最终消失在了转弯之处。

      罗兰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久久没有动弹。老妇人的话便这般清清凉凉、字字恳切地淌过他的心底。其中没有廉价的安慰,没有尖锐的指责,只有关于“日子”的最直白、也最真实的真相,还有那一份简单却沉重至极的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那束神像前的野菊花上。金黄色的花瓣在清冷的晨光中静静舒展着,上面沾着的露珠还没有完全蒸发,在那片灰白的石阶上闪着细碎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罗兰缓缓站起身,提起水桶,拿出鬃毛刷,开始认真地清洗那三级石阶。他刷得格外仔细,连石缝中积着的陈泥和经年的青苔都一点一点抠刷了干净。冰凉的水浸湿了他的双手和裤脚,他浑然不觉。待到石阶彻底刷净,他又用粗麻布一遍遍地反复擦拭,直到那片灰白色的石面露出了原本干净温润的质地。

      做完了这一切,他走到巷子更深处,在一处背阴潮湿的墙角下蹲下身。那里长着一小丛不起眼的白色野花。他小心翼翼地采下几枝开得最为饱满、最为新鲜的,轻轻握在手中。回到神殿前,他俯下身,把那小小一束白色野花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金黄色野菊花的旁边。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望着石阶上并排摆放的两束花,沉默了许久。

      阳光渐渐升高了,驱散了巷子里最后一丝寒意。罗兰直起身,提起所有的清洁器具,转过身离开了。他继续去完成这天剩下的劳作。

      从那一天起,这便成了罗兰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固定之行。他总是先清扫神殿的台阶,把这里打理得一尘不染,再放上一束当天清晨所能寻到的最新鲜的野花。他也总会赶在老妇人常来的时间之前做完所有的事,把花束小心地放在神像前石阶的左侧,特意留出右侧完整的空位。而每天清晨,老妇人依旧会准时前来。她总会看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的石阶,看到右侧空着的位置,然后从容地放下自己带来的花束。她从来都没有对左侧多出来的那束花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过一眼,只是照常放下花,照常艰难地跪拜、低语、起身,然后平静地离开。

      这两人再也没有过直接的交谈,甚至再也没有在那神殿前碰过面。可左侧与右侧每日更换、静静并排摆放的野花,却成了这条僻静小巷里一道无声而温柔的风景。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交流,连接着一个赎罪之人清晨的自省,与一个祈祷之人日复一日的坚持。它也默默地见证着,在惩戒与宽容之间,在罪责与日常之间,某种新的可能,正在悄然滋生,慢慢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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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所有阅读本作品的小天使们,愿你们被世界温柔以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