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85、第 85 章

　　判决下达后的第七日，圣光城的市集在晨雾与霜色中缓缓苏醒。战争的阴云似乎暂时飘远，生活重新显露出它顽强的底色。
　　摊贩们卸下门板，主妇们拎着藤篮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面包坊飘出第一炉黑麦面包的焦香。讨价还价声、车轮声、孩童的嬉笑……这些日常的喧嚣重新成为市集的背景音。
　　然而，在这看似恢复如常的节奏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微妙的暗流——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等待着某个人。
　　罗兰第一次出现在市集，是在一个霜雾浓重的清晨。雾气弥漫在街巷间，将远处的建筑轮廓晕染模糊，近处的屋檐下挂着冰凌。他穿着市政厅发放的深灰色粗布衣裤，浆洗得硬挺，没有任何纹饰。头发用一根磨损的旧皮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雾打湿，贴在额角。三个月的羁押与一周的调整期，并未完全消去他脸上的憔悴，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步伐，却与周遭为生计忙碌、微微佝偻着身体的普通劳工不同。
　　他的任务明确：清扫市集主要街道及周边区域堆积的落叶。一把半旧的竹枝长柄扫帚，一辆木质独轮推车，就是他全部的工具。他沉默地开始工作，从市集东头的酒馆门口扫起。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他极其专注，每一次挥扫都力求将湿漉漉的银杏叶归拢干净。他低着头，目光只落在眼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扫帚与地面接触的沙沙声。
　　起初，确实没人立刻认出他。早起的摊主们忙着支起摊位，无暇仔细打量一个陌生的扫地杂工。只有零星几个路人会因他那过于挺拔的身姿而投去略带疑惑的一瞥。
　　然而，当太阳升高，霜雾稍散，市集真正热闹起来时，变化开始了。
　　最先认出来的，是蔬菜摊的老板娘维奥莱特大婶。她正将一筐胡萝卜搬上摊位，抬眼间，那个推着满载落叶的推车、从她摊前经过的侧影，让她手上的动作猛然顿住。那张脸……虽然清瘦憔悴，但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紧抿的薄唇……
　　“圣母啊……”她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胡萝卜滚落在地也顾不上捡，急忙拽了拽旁边肉铺丈夫伊桑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你看那边那个扫地的！是不是……是不是以前那位罗兰团长？”
　　伊桑抬起头，眯起眼望去。当他看清那张脸时，粗犷的面孔瞬间绷紧，握着砍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什么团长！那是叛徒！是法庭判了的罪犯！”
　　“可他用的匕首没开刃！”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
　　挎着大篮子的老妇人艾尔玛停在了蔬菜摊前，她头发花白，背微驼，但一双眼睛在皱纹深处依然锐利。
　　“我儿子亲口说的，那晚他们冲进去时看得真真儿的，那就是把训练用的钝匕首！真要杀人，能这样？”她瞥了一眼伊桑阴沉的脸色，“审判那天的公告你也听人念了吧？王储殿下都说了，他最后是‘中止’了。”
　　“哼，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伊桑重重地把砍刀剁在砧板上。
　　议论声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市集各处细碎地蔓延开来。
　　罗兰似乎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的动作依旧平稳，节奏未曾被打乱。他将扫成堆的落叶铲进推车，压实，然后推着车子走向指定的堆积点。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粗布衣的背部。
　　他只是反复地扫、铲、推。
　　第一天如此。几乎所有路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他清扫的区域。摊主们在他经过时，会不自觉地停下交谈。孩子们被大人匆匆拉走。
　　第二天，依旧如此。议论声少了些，但无声的隔阂与审视并未减弱。罗兰的清扫范围扩大了一些，动作比第一天熟练了些，沉默依旧。
　　第三天，风向有了极其微妙的转变。当罗兰清扫到市集中心、那个散发着甜蜜暖香的蜂蜜奶与烤坚果的小摊附近时，摊主格蕾斯婆婆抬起了头，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句：
　　“喂！那边那个扫地的！”
　　罗兰停下扫帚，缓缓直起身。他认得这位格蕾斯婆婆。
　　他转过身，面向小摊，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婆婆打量过来的视线。
　　“婆婆，你有什么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久未多言的干涩，但语调平稳。
　　格蕾斯婆婆眯着那双有些浑浊的褐色眼睛，上上下下将他仔细打量了好几遍。炉火上小锅里的牛奶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混合着蜂蜜和姜味的暖香弥漫开来。
　　半晌，她才慢悠悠地弯下腰，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包得方正正的东西。
　　“苹果派。早上烤的，火候没掌握好，自己吃不完。”她把油纸包往前一递，“你要不要？”
　　罗兰愣住了。他看了看那个透着温热的油纸包，又抬眼看向格蕾斯婆婆那张布满岁月沟壑、表情平淡的脸。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有钱。市政厅只提供食宿。”
　　“谁跟你要钱了？”格蕾斯婆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直接把油纸包塞进了他沾着灰尘的手里，“给你就拿着。扫这么大一片地，没点力气垫垫肚子怎么行？”
　　油纸包入手温热，沉甸甸的，酥脆的外皮隔着纸张传递出触感，混合着烤苹果、肉桂和黄油的浓郁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罗兰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粗糙的油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包裹。
　　许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谢。”格蕾斯婆婆已经转回身，拿起长柄勺开始搅拌锅里的蜂蜜奶，背对着他，“好好干活，把地扫干净。”
　　罗兰站在原地，又停留了几秒，然后将温热的油纸包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重新握起扫帚，继续从格蕾斯婆婆的摊前开始，更加用力、也更加仔细地清扫每一片落叶。
　　那天中午，市集喧嚣暂歇的间隙，罗兰推着空了的推车，走到市集西侧边缘一堵背风的矮墙下。
　　他在最靠里的一张长椅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包裹依旧温着。
　　他小心地打开，金黄色的派皮映入眼帘，边缘确有一圈焦褐色，但整体蓬松酥脆，正中央微微鼓起，散发着浓郁的香甜气息。
　　他拿起派，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烤得软糯香甜的苹果内馅混合着肉桂粉的味道涌入口中，温热的汁液润泽了干涩的喉咙。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市集隐约的喧嚣。这一刻，他仅仅是坐在长椅上吃着苹果派的人。
　　下午，当他继续清扫，来到铁匠铺附近时，另一个转折出现了。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富有节奏地传来，炉火的光芒在铺面内跃动。亚历克斯正提着两个硕大的木杯从铺子里走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清扫铺前落叶的罗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亚历克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痛心、愤怒残余，但最深处，还翻腾着一丝难以彻底割舍的袍泽之情。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握着木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罗兰停下了动作，握着扫帚站在原地，平静地回视，没有闪避。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最终，亚历克斯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大步走了过来，将其中一个木杯径直递到罗兰面前。杯子里晃动着琥珀色的麦酒，浮着一层泡沫。
　　“罗兰，来喝一杯？”
　　罗兰垂下眼，看了看递到面前的酒杯，摇了摇头：“亚历克斯，我现在不适合。”
　　“少废话！”亚历克斯把木杯强硬地塞进罗兰空着的那只手里，“我现在就是个打铁的平民，请你这个扫地的平民喝杯自家酿的破酒，犯哪门子王法了？拿着！”
　　木杯入手沉实，温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罗兰看着杯中轻轻摇晃的液体，又抬眼看了看亚历克斯那双瞪圆了的、固执又藏着痛楚的眼睛。他没有再推拒，缓缓握紧了杯柄。
　　两人就这样站在铁匠铺门口，谁也没有坐下，只是沉默地举起杯，各自喝了一大口。麦酒滋味粗糙，微苦中带些回甘。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打铁铺内学徒持续的敲击声作为背景。
　　终于，亚历克斯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把嘴，目光如炬地盯着罗兰的侧脸，从牙缝里挤出那个盘旋在心头数月的问题：“为什么，罗兰？我们曾经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为什么？”
　　罗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依然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很轻：“因为我被一个精心编织了二十七年的谎言蒙蔽了双眼。因为我忘记了，骑士的誓言……更是一条需要用每一天、每一个选择去践行的长路。我迷失在了那条路上。”
　　“现在呢？”亚历克斯追问道，目光死死锁住他，“现在你清醒了吗？”
　　罗兰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清朗而直接地迎上亚历克斯审视的视线。那双眼眸深处，曾经的迷茫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废墟之上重建初心的坚定。
　　“现在，”他的声音清晰无比，“我想重新学习。学习如何不靠铠甲与剑，不靠头衔与权责，仅仅作为一个还能分辨对错、还想守护点什么的人，去走完剩下的路。”
　　亚历克斯死死地盯着他，胸膛起伏，呼吸粗重。铁匠铺里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许久，亚历克斯猛地举起手中的木杯，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旁边的木墩上。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伸出手在罗兰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拍完，亚历克斯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炉火通明的铁匠铺。
　　罗兰站在原地，肩膀上残留着被拍击的微麻感。他低头，看着手中还剩小半的麦酒，仰头慢慢饮尽。粗糙的酒液滚过喉咙，带着余温，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与释然。
　　他放下空杯，重新握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
　　那杯平凡的麦酒，如同格蕾斯婆婆那个微温的苹果派一样，成了他重返这个他曾誓言守护、却又深深伤害过的市井生活的，又一个微小而坚实的立足点。
　　前路依然漫长，目光依然复杂，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沉默的劳作、简单的食物、和一杯粗酿的酒里，开始了缓慢而真实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