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 84 章 ...
-
市政厅内,秋日阳光透过高耸的彩色玻璃窗,将圣徒与先王的影像投映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空气凝滞。穹顶壁画上,历代君主手持权杖或利剑,注视着下方。
旁听席上,每一张面孔都绷紧着。贵族们衣着华贵却面色肃穆,交头接耳的私语在开庭槌响后彻底消失。
骑士团区域,银灰色铠甲反射着冷光,理查德挺直背脊坐在最前排。威廉在他身侧,惯常温和的面容此刻紧绷严肃。
学院代表席间,罗莎琳德静静坐着。白绿色魔法袍的柔和她身侧瑟拉尼斯院长深红色魔法袍的威严形成对比。她浅金色的长发被一根木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瑟拉尼斯院长侧头,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的小朋友,今天要走一步险棋。”
罗莎琳德微微颔首,湛蓝眼眸深处含着关切:“她已不是需要躲在羽翼下的孩子了,院长。她看见了我们未必能见的可能。”
当侧门开启,罗兰被两名全副武装的宫廷守卫押解而入时,整个市政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吸气声、座椅轻微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又迅速归于更加紧绷的寂静。
他穿着干净的深灰色粗布衣,没有镣铐。三个月的地牢生活让他清减了许多,颧骨突出,下颌线清晰,新剃的胡茬留下青灰色的痕迹。这种清瘦凸显了他五官分明的轮廓。他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步伐平稳,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一致。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审判席,未曾向左或右偏移分毫。
他在审判席前七步处站定,转身,面向法官席、王座上的国王及其右侧的王储,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鞠躬礼。这个姿态让他挺直的脊背完全展露,没有卑微,只有一种接受一切的平静。
审判长塞巴斯蒂安·莫德尔公爵,一位须发皆银、法令纹深刻的老人,用沉稳的声音宣布开庭。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罗兰身上,开始了冗长而细致的证据呈递程序。
一件件证物被呈上:那柄未开刃的匕首;几片暗紫色的符石碎片;一叠密文信笺副本;还有厚达数寸的行踪分析报告。书记官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空气越来越沉重。
当最后一件证据被记录封存,莫德尔公爵抬起眼帘,看向被告:“罗兰·雷文克洛斯,对上述所有指控,你有何陈述?”
全场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无数道目光射向那个立于光影交界处的灰色身影。
罗兰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先掠过五位法官,然后短暂地迎上维勒克斯国王深沉的碧绿眼眸,最后,定格在莉泽洛特身上。她的坐姿端庄,脸上是王储应有的平静,只有那双同样碧绿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指控属实。”他的声音响起,清晰、平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楚,“我,罗兰·雷文克洛斯,确为受命潜伏之暗桩,确于三个月前深夜,潜入王储寝宫,意图行刺。对此,我供认不讳,并接受帝国法律的一切裁断。”
如此干脆彻底的认罪,反而让厅内产生一瞬诡异的凝滞。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
“但是,”就在议论声将起未起之际,罗兰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沉重,“在法庭裁量刑罚之前,我恳请呈递一份新的证据——关于二十七年前,雷文克洛斯子爵夫妇被控叛国并处决一案的完整真相调查报告。”
维勒克斯国王微微颔首。一名侍从官手捧一份厚重的卷宗,恭敬地呈至法官席。莫德尔公爵展开卷宗,目光迅速扫过密麻的字迹。他的眉头逐渐锁紧。其他四位法官传阅时,面色也相继变得凝重。
“这份文件……”莫德尔公爵抬起头,目光投向王座。
维勒克斯国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厚:“此乃皇室秘书处与监察厅联合重启调查之最终结论,所有证据链均已由独立学者及卸任法官交叉验证。报告证实,雷文克洛斯子爵及其夫人,系因揭露时任宰相莫雷纳德通敌叛国之罪行,反遭构陷。先王阿拉斯托陛下晚年受蒙蔽,铸成大错。子爵夫妇实为忠烈,而非罪人。”
大厅里的寂静被打破。年长的贵族们震惊地低呼出声,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骑士团区域,理查德猛地攥紧了拳头,威廉倒抽一口冷气。
罗兰等待着声浪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声音仿佛承载了重量:“我于八岁失去父母,被养父收养。他告诉我,我的父母被皇室构陷杀害,布兰奇菲尔德家族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复仇是我生存的唯一意义。”他顿了顿,“二十七年来,我对此深信不疑。直到三个月前,王储殿下于地牢之中,告知我这一切的真相——我所背负的,竟是一个精心编织了二十七年的骗局。”
他的声音里渗入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此身世之悲,并非为我罪行开脱之借口。我身为骑士团团长,背弃了忠诚誓言,此罪铁证如山,无可推诿。”
他再次转向法官席,语速放缓:“我想向法庭说明的,是在那个决定性的夜晚,驱动我最终举起匕首的,并非对皇室的仇恨。而是在得知部分真相后,内心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激烈撕扯下产生的、彻底的自我迷失。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该相信什么。”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莉泽洛特,坦然地迎接她的注视。
“在那片混沌与迷失的深渊里,唯一清晰、未曾被完全扭曲的念头,只剩下一个:我答应过要守护莉泽洛特殿下。这个承诺,曾是我作为骑士的起点,而在一切即将崩毁的终点,它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对法官,提高了声音:“因此,我选择了失败。我使用了未开刃的训练匕首;我熟知殿下护符的特性;我故意留下了能被察觉的魔力痕迹。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渴望被阻止,渴望从那个由谎言构筑的命运中挣脱出来,哪怕代价是毁灭。”
陈述完毕,他再次微微鞠躬,沉默地立于原地。
市政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法官们低声交换意见。旁听席上,人们表情各异。
就在这片凝重的寂静中,莉泽洛特站起了身。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阳光穿过彩窗,在她身上投下红、蓝、金三色交织的光晕。
她稳步走下王座台阶,来到大厅中央,与罗兰隔着数步距离。她先向法官席行礼,然后转身,面向整个市政厅。
清澈的声音响起,带着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法官大人,各位勋爵、将军、代表,”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作为本案最直接的受害者,我恳请法庭允许我陈述个人意见。”
莫德尔公爵点了点头:“殿下请讲。”
莉泽洛特深吸一口气。
“罗兰·雷文克洛斯之叛国行径,证据确凿,法理难容。依《帝国法典》,叛国罪未遂,最高可判死刑。”她的开场白冰冷而坚定。
“然而,”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具穿透力,“法律乃国之筋骨,人情为国之血肉。在此,我想请诸位与我一同思考几个问题。”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身姿挺拔。
“第一,动机与行为之矛盾。若其动机纯然为恨,为何选用无法致命之训练匕首?为何选择留有被中断可能的潜入时机?为何在潜伏二十年间,从未实际损害帝国核心利益?其行为充满矛盾的挣扎。”
“第二,后果与止损。此次事件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后果。无人员死伤,未引发动荡。此固然得益于罗莎琳德阁下之警觉,但亦与罗兰在最后关头所作出的、导致行动必然失败的选择直接相关。”
“第三,过往功绩与人格评价。过去十余年,罗兰作为静语骑士团团长,其履职尽责有目共睹。这些功绩,不应因最终之背叛而被全盘否定。”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蕴含着更深的情感与力量。
“第四,真相与受害。我们今日方知,他的人生,从八岁起便被置于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他以为自己在为父母复仇,实则是被真正的叛国者所利用。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不仅是加害者,也是一个被扭曲了人生道路的受害者。”
市政厅内落针可闻。
莉泽洛特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朗声道:“诸位,帝国刚刚经历一场严峻的外战考验。此时此刻,我们需要的是愈合创伤、凝聚人心。我们是该用最严酷的刑罚来彰显威严,还是可以运用智慧,在法律的框架内,给予一个灵魂已然破碎、但良知未泯的迷失者,一个赎罪与重建的机会?”
她转向法官席,郑重地鞠了一躬:“我,莉泽洛特·冯·布兰奇菲尔德,以帝国王储及本案直接受害人之身份,恳请合议庭在量刑时,充分考虑上述因素。而我个人的态度是——”
她停顿了一下,整个市政厅的时间仿佛也随之凝固。
“——我选择原谅。”
五个字,清晰,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旁听席彻底沸腾!惊愕的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呼瞬间爆发。理查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半分。威廉张大了嘴。维勒克斯国王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莉泽洛特的侧影,眼中闪过震惊,最终化为深沉的理解。罗莎琳德交叠的双手悄然握紧。
罗兰背对着莉泽洛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挺直的脊梁,仿佛瞬间承受了无法言喻的重量。他没有回头。
“肃静!肃静!”莫德尔公爵用力敲响法槌,勉强压下了厅内的喧哗。
五位法官迅速围拢,进行最后的紧急磋商。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终于,法官们重新坐直身体。莫德尔公爵站起身,双手扶住审判席边缘,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晰而沉重:
“经合议庭最终审议,现宣判如下:被告罗兰·雷文克洛斯,叛国罪,罪名成立!”
宣判词的第一句,让许多人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公爵提高了声音,“鉴于其犯罪属未遂,且主动采取措施防止了危害结果发生;归案后认罪态度彻底;更兼其身世确有受蒙骗、被利用之特殊情节;加之直接受害人莉泽洛特王储殿下当庭明确表示谅解……综合以上因素,本庭认为,可依法予以宽宥。”
他拿起判决书,郑重地宣读:“判决如下:一,剥夺‘雷文克洛斯’家族姓氏及一切贵族特权。二,永久剥夺其在帝国担任任何公职、军职之资格。三,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缓期五年执行。缓刑期间,须于指定区域接受监督,从事指定劳役,未经特许不得离开圣光城。四,若于缓刑期间确有重大立功表现或持续真诚悔改,可依法报请酌情减免剩余刑期。”
判决宣读完毕,大厅内出现了短暂的绝对寂静。
罗兰缓缓地转过身,面向法官席,单膝跪地。膝盖与地面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罪人……接受判决。”他的声音嘶哑,压抑着剧烈的情绪,“谢……法庭仁慈。”
然后,他转向莉泽洛特的方向,深深地低下头:“谢殿下……再造之恩。”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心中百感翻涌,最终只是极轻、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审判结束的钟声响起。人群开始退去,嗡嗡的议论声充斥着大厅。赞同者感叹王储的胸怀,反对者摇头低语,但无论如何,判决已下,尘埃暂定。
罗莎琳德经过莉泽洛特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眼神,和一句轻语:“你今日之所为,在于真正的强大,与远见。”
莉泽洛特回以一个疲惫却清澈的微笑。
当她独自走出市政厅高大的拱门时,深秋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庭前广场上,金黄的银杏叶在干爽的秋风中飞舞,纷纷扬扬。
她知道,这远非结束,而是一个更为艰难的开始。
如何让一个被剥夺了姓名与荣誉的人,重新找到立足之地?如何让一座经历背叛创伤的城市,真正学会接纳?如何让漫长的缓刑期,成为一场通向救赎的可能?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她抬起头,望向高远的秋日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自由的空气。
她相信,信任或许可以重建于废墟之上。
冬天就要来了。
但在严寒彻底降临之前,总还有一段时光,可以用来疗伤,用来等待。
或许在某个遥远的春天,能有新的东西,从这片被泪水与宽容共同浇灌的土地上,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