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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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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位于皇宫地下三层,深入基岩,终年不见天日。
螺旋向下的石阶狭窄陡峭,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在魔法提灯的光下微微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气、石头的气味和隐约的霉味。
莉泽洛特独自走下石阶,刻意放轻的脚步仍在幽闭空间里激起回响。她没有穿礼服,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深灰色羊毛裙装,外披深色斗篷。这身装束让她在昏暗中不甚显眼,只有绾起的金发在提灯光芒中泛着微光。
守卫在底层甬道口见到她,慌忙行礼,铠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莉泽洛特竖起食指抵唇,示意他们安静,并以手势制止了后续礼节。
“我想单独见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年长的守卫长面露难色,目光在莉泽洛特脸上停留片刻,又瞥向她身后——空无一人。
“殿下,按规程至少需有一名守卫在门外……”
“规矩我懂。”莉泽洛特打断他,语气缓和却坚定,“今日例外。开门吧。”
守卫长犹豫了一下,终究躬身领命。铁钥匙插入锁孔,沉重的包铁木门被向内推开,铰链发出悠长的声响。
囚室内比预想中整洁。空间狭小,石壁粗糙,但地面干净,窄床上的被褥叠放整齐,有一张小木桌、一把椅子和一个靠墙的简易书架——那是维勒克斯特许送进来的,上面放着十几卷书。墙上的魔法灯投下稳定却昏黄的光。
罗兰背对门口坐在小凳上,正就着灯光阅读。他穿着灰色的粗布囚服,洗得发白。三个月的羁押让他清减了许多,脸颊凹陷,带着胡茬。但令莉泽洛特心头一紧的是他挺直的脊背——即便在此刻,那脊梁依然笔直。
听到开门声,他合上书卷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当他完全转过来,目光与莉泽洛特相接时,她看见那双曾经锐利的黑眸如今沉寂而平静,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站起身,双脚并拢,右手握拳轻叩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殿下。”他的声音平稳,略带沙哑。
莉泽洛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踏入。她打量着囚室:桌面无尘,书册有序,连墙角也无积灰。然而这份过分的整洁,却让空间弥漫着一种被高度规训的秩序感。
她的视线落回罗兰身上。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训练场上他覆在她手背上纠正姿势的手;庆功宴后他转瞬即逝的微笑;风雨夜里他守在门外的背影……还有那个秋夜,他举起匕首时,手在空气中颤抖的轨迹。
“军事法庭的审判,定在三日后辰时,市政厅。”莉泽洛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我知道。”罗兰平静地回答,目光垂下片刻,又抬起,“谢谢你允许我阅读。这些书……对我理解许多事情,很有帮助。”
莉泽洛特缓步走进囚室。铁门在她身后掩合。她走到小桌旁,指尖拂过光洁的桌面,目光落在罗兰方才合拢的书卷上。深褐色皮质封面,烫金字虽已斑驳,仍可辨认:《帝国法典·骑士篇及注释》。
她没有去碰那本书,而是抬眼直视罗兰:“你在为自己寻找定罪依据?还是量刑参考?”
罗兰迎着她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我在理解。”他轻声说,“理解我曾经宣誓效忠、并以生命立誓守护的体系究竟为何。理解我所背叛的,不仅仅是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怎样一套凝聚了数百年的秩序与责任。”
他将书放回桌上,双手垂落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这三个月,”他的声音在地牢的寂静中缓缓铺开,低沉而清晰,“我每天都在回想,试图梳理清楚,我的人生是如何被分割成互相对峙的两半。”
他微微停顿。
“八岁那年,养父告诉我,我的父母因忠诚直谏,被先王阿拉斯托构陷,以叛国罪处决。他说,皇室是沾满我家族鲜血的仇敌,复仇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我信了,因为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突然失去一切时,急需一个解释,一根可以抓住的浮木。”
他的目光越过莉泽洛特,陷入回忆。
“他训练我剑术、谋略、宫廷礼仪,教导我辨识帝国的‘腐朽’与‘不义’。我将那些仇恨与使命内化为骨骼血肉,以为自己走在一条肃清罪恶的道路上。”
他的视线缓缓收回,重新聚焦在莉泽洛特脸上。
“但与此同时,在圣光城的每一天,都在无声地侵蚀着这个被预设的‘真相’。我记得你第一次成功施展出标准突刺时的笑容;记得维勒克斯陛下将团长徽章交托于我时眼中的信任;记得训练场上年轻骑士们眼中的憧憬;记得市集巷陌间百姓们平凡却坚韧的生活……这些真实的、充满温度的时刻,与养父灌输的冰冷仇恨不断冲撞,在我心中撕开裂痕。我开始困惑:我究竟是谁?一个为复仇而活的工具,还是一个守护这片土地的骑士?”
莉泽洛特静静地听着,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那天晚上,”罗兰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放缓,“当我站在你的床边,举起匕首,看着你在睡梦中微蹙的眉头……那一瞬间,所有的分裂、所有的挣扎都达到了顶点。我突然明白了——我既不是纯粹的复仇工具,也做不回纯粹的忠诚骑士。我只是一个被两种力量撕扯了二十七年、早已支离破碎的人。”
他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随即顿住。
“而在这个破碎躯壳的最深处,唯一清晰、真实、无法被扭曲的念头,只剩下一个:我答应过要守护你。在我接过团长徽章的那一刻,我用我的剑、我的荣誉、我的生命起过誓。”
地牢陷入漫长的死寂。只有远处传来水珠滴落的微弱声响。
莉泽洛特转过身,面向冰冷潮湿的石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如果我告诉你,”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压抑着一丝颤音,“关于你父母的……另一个真相呢?”
身后,罗兰的呼吸骤然一窒。
莉泽洛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重新面对他。
“这三个月,叔父重启了对二十七年前雷文克洛斯子爵夫妇案件的全面调查。你的父母,确实被先王阿拉斯托下令处决。但原因,绝非叛国。”
她看到罗兰的身体僵直,瞳孔在剧烈收缩。
“他们是在一次秘密调查中,发现了时任宰相莫雷纳德与棘心帝国情报机构勾结的铁证。莫雷纳德计划挑起边境冲突,从中牟利,甚至可能借此篡权。你的父母试图直接向先王揭发,但反被诬告,伪造的证据天衣无缝。先王震怒之下,未及深查,便下了处决令。”
她向前一步,清晰地说道:“害死你父母的,不是布兰奇菲尔德皇室,而是真正的叛国者——宰相莫雷纳德。他在你父母被处决后不久因其他罪行败露而自尽,但他与你父母之死的关联被掩盖了二十七年。你养父告诉你的仇恨,你所背负的所谓‘使命’,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他利用了一个孤儿的伤痛,将你塑造成一把指向错误目标的复仇之刃。而你真正的仇人,早已不在了。”
地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罗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那双黑眸深处,惊涛骇浪在翻涌,又被死死压抑。震骇、荒谬、被愚弄的愤怒、信仰崩塌的茫然……无数情绪在其中激烈碰撞。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身侧痉挛般地蜷紧,指节泛白。肩膀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那是某种更深层的内在崩塌。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眼中留下的是一片荒芜的空洞。他扯动嘴角,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所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可悲的棋子?一个被谎言喂养长大、朝着幻影挥剑的傀儡?”
“不。”莉泽洛特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你后来做出的选择,是你自己的!在最后关头,你选择停下,选择未开刃的匕首,选择让我察觉。这些选择背后,或许有迷茫,有挣扎,但最终做出决定的,是罗兰·雷文克洛斯本人。是你的良知,你对承诺的记忆,你对眼前活生生的人的不忍,压倒了被灌输的仇恨。这,才是你。”
她向前迈出最后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足一臂的距离。
“三日后审判,我会出席。”莉泽洛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蕴含着力量,“以布兰奇菲尔德王储的身份,以帝国法律与正义的维护者之身份,也以……你曾经誓言守护之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毅然转身。铁门打开,外界的光线涌入,勾勒出她离开的背影。门扉在她身后合拢,锁舌扣入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囚室内,重新被昏黄与寂静笼罩。
罗兰依旧站在原地。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走到那张狭窄的床边。
他没有坐下,而是缓缓弯下腰,双膝触地,以手撑床,将脸深深埋入粗糙的麻布被褥之中。
地牢深处,传来一声被布料死死捂住、压抑到极致的短促呜咽。那声音饱含着二十七年信仰崩塌后的剧痛与悲凉。它只在石壁间短暂回荡,便迅速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