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 82 章 ...
-
圣光城的深秋,银杏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伸向低垂的天空。连日细雨将青石板路上的落叶浸成深褐色,踩上去绵软无声。整座城市一片寂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北境的战报是在一个霜重的清晨送抵的。信使的马蹄踏碎宫门前的薄冰,声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维勒克斯国王的书房里,炉火劈啪作响。莉泽洛特站在巨大的北境沙盘前,指尖悬在“铁脊山脉隘口”的模型上方,久久未落。她穿着墨绿色的常服,长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唯有额际几缕碎发透出些许疲惫。眼下的淡青阴影经过妆饰已不明显,但那双碧绿眼眸里的沉重却无法掩盖。
“洛朗将军的急报。”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恭谨而克制。
莉泽洛特没有回头。
威廉走到沙盘另一侧,微微躬身,将密封的信筒双手呈上。他避开莉泽洛特的目光,视线落在她衣襟处的家徽上。
莉泽洛特接过信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拆开火漆,展开羊皮纸,阅读得很快。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如释重负,有疑虑未消,也有一丝感慨。
“棘心帝国的主力撤军了。”她语气平静,“不是溃败,是有序后撤至怒涛河以北。洛朗将军推测,帝国内部发生了变故——老皇帝病重,三位皇子的争夺已摆到明面。他们需要把精锐调回首都维持稳定。”
维勒克斯国王从长桌后缓缓站起身。堆积如山的卷轴几乎淹没了桌面,这位中年国王鬓角新添的白发在炉火光中格外显眼。他走到窗边,拨开厚重的窗帘,望向窗外。
圣光城在渐散的晨雾中显现,塔楼的尖顶刺破天际,街巷间已有零星灯火与炊烟。
“持续了一百二十七天的战事,牺牲了数千将士,就这样暂停了?”维勒克斯的声音低沉,带着审慎与疲惫,“这不像他们的作风。可能是诱敌之计,也可能是内部矛盾确实爆发了。”
莉泽洛特将战报轻轻放在沙盘边缘。她走到叔父身侧,一同望向窗外。
“洛朗将军已派出斥候潜入敌区侦察。北境防线全面加固,预备队也已就位。无论这是不是计谋,”她顿了顿,“对我们都是喘息之机。南境援军已全部到位,西境联军也已完成集结。现在,我们甚至可以考虑谈判的筹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炉火熊熊,却驱不散重新弥漫的凝重。战争暂停的短暂轻松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内部矛盾浮出水面带来的压力。
最沉重的那一个,还关押在皇宫地牢深处。
“陛下,殿下。”威廉的声音再次响起,“关于前团长罗兰的处置,军事法庭已完成全部程序。审判定在三日后,辰时正,于市政厅公开进行。”他报出时间地点时,目光快速扫过莉泽洛特的脸,又垂下,“按照程序,将允许部分民众代表与下级贵族旁听。”
莉泽洛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维勒克斯。
叔父也转过头来,眼中没有君王的凌厉,只有深沉的凝重,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探询——他在等待她的反应。
该来的,总要来。
这道理她懂。
但懂得道理,与亲身立于风暴中心,终究是两回事。
“我知道了。”莉泽洛特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王储应有的镇定,“有劳你,威廉副团长。这三日,防务与警戒万不可因审判之事有丝毫松懈。北境压力虽减,但变数仍在。”
“谨遵殿下谕令。”威廉右手握拳,轻叩左胸甲,“静语骑士团必恪尽职守。”
他行礼后,后退两步,才转身离去。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叔侄二人。
炉火依旧噼啪,窗外天色渐亮,雾气消散,秋日稀薄的阳光开始照在建筑群上。
“莉泽。”维勒克斯的声音缓和下来,只剩下长辈的温和,“你准备好了吗?”
莉泽洛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沙盘旁,目光掠过那些代表敌我的旗帜,最终落在沙盘左下角——那里微缩着圣光城的模型。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皇宫区域,停在地牢的位置上。
“我不知道,叔父。”她罕见地坦诚了不确定,声音很轻,“我知道我应该公正、以帝国利益为先。我知道他罪证确凿。但是……”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有挣扎的痕迹,“我也会想起他教我骑马的样子,想起父亲去世后他守在我门外的那些夜,想起他曾那么多次挡在我和危险之间。”
维勒克斯走到她身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
“情感与责任,从来都是统治者最难平衡的考题。没有人能替你回答。但无论你最终做出何种决定,”他注视着莉泽洛特的眼睛,坚定地说,“叔父都会站在你身后。你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莉泽洛特。”
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从肩头传来。莉泽洛特感到眼眶微热,迅速眨了眨眼。
“谢谢你,叔父。”她顿了顿,再次望向沙盘上的圣光城,声音逐渐坚定,“这三日,我会重新审阅所有卷宗,听取法官汇报。我也会去地牢见他一次。有些话,需要在审判之前,亲自问个明白。”
维勒克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但务必让罗莎琳德或理查德陪同。”
“我会的。”
窗外的阳光终于突破云层,一缕金辉斜射入书房,照亮沙盘上帝国的疆域。
北境的烽火暂熄,但圣光城内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聚。
莉泽洛特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脸庞沐浴在晨光中,明亮坚毅;另一半隐于室内昏黄,幽深难测。
三日后,市政厅,那将不仅是罗兰的审判,也是对她——莉泽洛特·冯·布兰奇菲尔德,帝国王储——的一次重大考验。
考验她的智慧,考验她的器量,更考验她在经历背叛后,是否还能在法律与人情之间,找到那条必须踏出的前路。
她深吸一口混合着羊皮纸、墨水和寒意的空气,挺直了脊背。
该来的,总要来。
而她,必须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