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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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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真理学院后,罗莎琳德将亚丝明安置在治愈系花园旁的休养房里。
晨光透过琉璃窗,在亚丝明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暖色。她的呼吸平稳,身体虽已愈合如初,却迟迟没有睁开双眼。
罗莎琳德站在床畔,湛蓝色的眼眸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失去了光亮。
寂静中,她能听见自己在哭——那是灵魂深处的悲鸣。
她取来一只边缘粗糙、质地古朴的陶碗,抬起左手,右手执起一柄银质小刀,没有犹豫,刃口轻轻划过手腕。
鲜血涌出,沿苍白皮肤蜿蜒而下,一滴,两滴,渐渐连成细流,落入碗底。
“罗莎琳德,你在做什么?”
艾薇儿出现在门口,惊疑地问道。她听闻罗莎琳德将亚丝明背来治愈花园,便匆匆赶来。
罗莎琳德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注视着碗中逐渐盈满的液体。
直到最后一滴坠入,她才以指尖抚过伤口。微光闪过,肌肤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她小心地扶起亚丝明,将碗沿贴近她的唇,缓缓倾入。
“这是唯一能救她的办法。”罗莎琳德的声音空旷而疲惫。
艾薇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颤抖起来:“难道你就是……”
“是的。”罗莎琳德放下碗,轻轻抚摸亚丝明散在枕上的发丝,“金色浅滩林曾是我的故乡。让它化为心象沼泽的金发魔女……是我。”
“那亚丝明曾经提过的‘蔷薇魔女’……”
“也是我。”她抬起眼看向艾薇儿,那双眼里没有传闻中魔女的凌厉或诡谲,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寂。
艾薇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这位总是安静治愈他人、眼中常含悲悯的半精灵,怎么可能与传说中带来诅咒与灾厄的魔女是同一个人?
房间陷入漫长的寂静。远处花园传来隐约的鸟鸣,生机盎然,却仿佛透不进这间被愧疚笼罩的屋子。
许久,罗莎琳德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从始至终,我未曾害过一人……可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身边的人……”
艾薇儿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攥紧,指节泛白,仿佛正竭力握住某种即将溃散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关于魔女的传说里,从未描述过这样的眼神——如此沉重,如此孤独,仿佛已将全世界的苦难都收纳进了灵魂深处。
罗莎琳德活了一千多年。
她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无法愤怒,只能日夜为无辜逝去的生命悲鸣。
她渴望世间和平,可如今帝国相争,战火蔓延,身为非人之躯,她连介入的资格都没有。
一千两百年前,人类摧毁她的故土,并在那片土地上施加永恒的诅咒。她失去了家园,却还要背负千年的污名与憎恨。
她用治愈之术拯救生命,可那些被救之人,爱她、厌她、伤她、背叛她,最终将她推上传说中魔女的位置。
她真的不在乎吗?
或许只是麻木了。
但麻木,不代表不痛。
即便流淌着精灵与鹿族的血脉,情感不如人类汹涌,她依然有血有肉,心仍会疼。每一次治愈他人,都像从自己灵魂上剥下一片光;每一次背负骂名,都像在旧伤上再添一刀。
她不是救世主。光靠她一人,救不了整个世界。
无数个长夜,她独自忍受灵魂深处无法愈合的痛楚——那是连最顶阶的治愈魔法也触及不到的伤。医者难自医,她治愈众生,却学不会如何对自己温柔。
这样活着,太痛苦了。
可她连倒下都不敢。
因为这个世界还需要她。
因为还有人会对她说“请救救我”。
于是,她将那个会哭、会怨、会脆弱的自己,深深埋进了时光的废墟里。
她拾起使命,拾起责任,拾起永无止境的偿还之路——
然后,亲手舍弃了自我。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仿佛与更深邃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
罗莎琳德每日在晨光初现时进入休养房。她总是先静立片刻,望着亚丝明沉睡的面容,才轻轻划开手腕,让血液滴入陶碗。那血仿佛带着微温的流光,每次喂入亚丝明唇间,罗莎琳德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半个月后的黄昏,窗外的治愈系花园泛起夜露的银晕。罗莎琳德刚放下空碗,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息。
亚丝明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赤色的眼睛起初满是迷茫,直到焦距凝聚在罗莎琳德的脸上。
下一秒,恐惧与释然同时爆发——她猛地起身,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泪水瞬间浸湿了罗莎琳德的肩头。
“罗莎……”
罗莎琳德僵了一瞬,随即温柔地回拥她,手指轻抚她颤抖的背脊,像安抚受惊的幼鸟。
“太好了……”罗莎琳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塞勒内小姐,你终于醒了。”
亚丝明在她怀里渐渐平静,仰起泪痕斑驳的脸:“我怎么了?只记得……有吸血鬼,还有火焰和疯女人的声音……”
罗莎琳德垂落目光,避开了她的注视。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地重复,声音支离破碎,“心象沼泽的诅咒……是因我而存在的。”
房间陡然安静。亚丝明的手还攥着罗莎琳德的衣角,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你就是那位金发魔女。”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松开手。
“是的,是我。”罗莎琳德终于抬眼看她,眼底盛满千年也化不开的歉疚,“把你牵扯进这样的危险……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亚丝明忽然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这不是你的错,罗莎。我们谁都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
“我好生气。”亚丝明打断她,眼泪却又涌了出来,“明明说了不是你的错,你还要道歉……罗莎,这一千多年,你究竟经历了多少这样的事?我……我好心疼。”
罗莎琳德沉默了。
窗外的光完全沉入地平线,房间里只有魔法灯晕开的一小团暖黄。在那样微弱的光里,她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影。
“那些记忆……即使时间让痛楚变钝,它们依旧如影随形。”她终于开口,“有些夜晚,我会觉得……死亡或许是一种慈悲的解脱。”
亚丝明的呼吸一滞。
“现在,我也这么觉得了。”她哽咽着说,“你活得太痛苦了,罗莎。”
罗莎琳德却缓缓摇了摇头。
“但我还想再看一看……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的笑容。”她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治愈系魔法,或许早已沦为危害一方的魔王——很可能是‘愤怒’的化身。”
“即使你没有选择治愈系,”亚丝明握紧她的手,“我也相信,你绝不会成为七宗罪魔王之一。”
罗莎琳德露出一个近乎破碎的微笑:“你又了解我多少呢,塞勒内小姐?”
“我是不了解你。”亚丝明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但至少在我心里,你始终是美好的模样……而我,绝不会让这份幻想被现实打破。”
罗莎琳德怔住了。
长久的静默后,她低声说道:“在暴食魔王解除封印前,我一直在寻找七宗罪魔王的候选人,试图引导他们回归正途……不止是我,这世上还有许多行走在相似道路上的人。想让世界变好,就需要有人将爱传递下去,必须有人斩断仇恨的锁链。”
她回握亚丝明的手,掌心冰凉:“作为曾经的受害者,我太了解被伤害的痛苦……正因如此,我才不愿看见他人坠入同样的深渊。”
“罗莎……”亚丝明轻唤着她的名字。
“塞勒内小姐,谢谢你。”罗莎琳德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拭去亚丝明脸上的泪,“谢谢你愿意喜欢这样一个……生命苦涩如歌的我。”
“不。”亚丝明摇头,眼底映着灯火与泪光,“我不觉得你的生命苦涩如歌。它更像是……月光。”
罗莎琳德微微睁大眼睛。
“月光?”
“对。”亚丝明弯起泪痕未干的嘴角,“你就是这样的存在,罗莎。还有许多像你一样的人……爱是太阳,而你们就是将这光折射给长夜中迷途之人的月光。”
罗莎琳德凝视着她,良久,那双向来沉寂的湛蓝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温软的波澜。
“你的比喻很美。”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亚丝明的眼皮渐渐沉重,半个多月的沉睡仍令她虚弱。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罗莎……我有点困了……”
“睡吧。”罗莎琳德为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覆她的额头,“我会一直在这里。”
亚丝明在彻底沉入梦境前,模糊地看见——灯火勾勒出罗莎琳德安静的侧影,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嘴角似乎含着笑意。
而她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