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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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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琳德回到真理学院时,已是深夜。
圣光城的秋夜寒意渐浓,学院走廊上的魔法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她脚步匆匆,白绿色的魔法袍下摆掠过冰凉的地面。
三天来在皇宫陪伴莉泽洛特,她心中始终悬着一丝不安。当走到亚丝明宿舍门口时,那股预感沉沉压了下来——她感应不到屋内属于亚丝明的时间系魔力。
她比平时更快地推开门。
“塞勒内小姐?”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得过分,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书桌上一切井井有条:羽毛笔插在墨水瓶里,几本时间魔法典籍摞成一叠,最上面压着一枚银杏叶书签。窗台上那盆永昼茉莉蔫垂着叶子,土壤已干涸发白。
一切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却处处透着异常:亚丝明从不这样整齐。她总爱把看到一半的书摊在桌上,笔记散落床沿,而那盆茉莉更是她每日清晨必浇的宝贝。
罗莎琳德手指拂过桌面——没有灰尘。她闭眼凝神,释放出极细微的魔力感知。空气中残留着时间魔力的余韵,深紫色光点如尘埃悬浮,却已稀薄到几乎消散。这意味着亚丝明至少离开了一天以上。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罗莎琳德转身,看见艾薇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艾薇儿头发凌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还穿着三天前那套便服,衣襟处沾着像是匆忙打翻的污渍。
“罗莎琳德!”艾薇儿扑进房间,抓住门框才稳住身体,“你回来了……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艾薇儿。”罗莎琳德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你冷静,深呼吸。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指尖渗出温和的治愈魔力,如暖流般平复对方过速的心跳与呼吸,可自己的心却缓缓下沉——艾薇儿的状态很不对劲。
艾薇儿用力吸气,眼眶迅速泛红:“亚丝明不见了……三天了,我们找了她三天……”
“她失踪了?”罗莎琳德扶着艾薇儿的手微微收紧,“从何时开始?具体经过如何?”
“就是你去皇宫陪莉泽洛特殿下的那天下午。”艾薇儿语速很快,话语有些凌乱,“她说想去治愈系花园看看索菲亚……说想一个人待会儿。我那时正好要去图书馆还书,就、就让她去了……”
泪水滚落,她胡乱抹了把脸:“傍晚回来她不在,我以为她在花园待得晚了。可等到宵禁还没回来,我就去花园找……没有人。治愈系的学生说下午确实见到一个棕发女孩进去,但没见她出来。”
罗莎琳德安静听着,湛蓝眼眸深处有什么在凝聚。
“我慌了,连夜去找贝雅特丽齐。她发动了学院里的人脉,我们几乎翻遍了每个角落——教室、图书馆、实验楼,连废弃旧校舍都找了……”艾薇儿声音开始哽咽,“第二天我们找塞莱斯特帮忙。她动用了学院的追踪魔法仪器,可显示亚丝明已经不在圣光城内了。莉娜和托马斯也帮忙,在城里的酒馆、市集、旅店打听,没人见过她……就像蒸发了一样……”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恐惧与自责:“罗莎琳德,你说她去了哪里?会不会……会不会是被吸血鬼抓走了?两年前那些家伙就想抓她,现在是不是又……”
“艾薇儿。”罗莎琳德打断她,“看着我。”
艾薇儿怔怔看来。
罗莎琳德的双手从她肩膀移到脸颊,温暖的白绿色光芒在掌心绽放。
“听我说,”她轻声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及时寻求帮助,组织了搜寻,坚持了三天。现在,把这件事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罗莎琳德温声打断,“你已接近崩溃,过度疲劳和焦虑在损害你的健康。我需要你好好休息,保持清醒,因为如果塞勒内小姐回来,她会需要你。”
她将更多治愈魔力注入艾薇儿体内,这一次不仅是安抚,更有深层的舒缓。
艾薇儿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连日未眠的疲惫如潮水涌上,她不由自主晃了晃。
罗莎琳德扶她在她的床边坐下,从随身小包取出一小瓶淡绿色药剂:“喝下去,艾薇儿,然后去睡觉。我向你保证——无论塞勒内小姐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她。”
艾薇儿机械地接过,拔开木塞一饮而尽。药液带着薄荷与薰衣草的清香,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部,扩散全身。眼皮沉重起来,她仍挣扎着抓住罗莎琳德的袖子:“你真的……能找到她吗?”
罗莎琳德握住她的手,湛蓝眼眸在灯光下如静谧深海:“我以治愈系魔法师的名义起誓。现在,睡吧,艾薇儿。”
艾薇儿还想说什么,但在药效与魔力的双重作用下,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罗莎琳德轻柔地让她躺下,盖好薄毯,在她额间留下安神的魔法印记。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脸上的温柔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她重新扫视房间,这一次将魔力感知凝聚、扩大。白绿色魔力如薄雾弥漫开来,渗透每个角落。
空气中,深紫色的时间魔力微粒在感知中亮起。它们如被风吹散的萤火,轨迹杂乱,但罗莎琳德敏锐捕捉到最密集的一条——从书桌延伸向门口,穿过走廊,沿楼梯向下。
她跟随这道痕迹走出宿舍楼,步入秋夜凉风。
魔力痕迹穿过中央广场,绕过喷泉,最终消失在治愈系花园门前。
罗莎琳德进入花园,来到索菲亚的墓碑旁。
这里的魔力残留更浓了——深紫色光点几乎织成一片薄纱,悬浮在草坪上空。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墓碑。
治愈魔力与残留的时间魔力接触的瞬间,她察觉到了吸血鬼的气息。那阴冷、带着血腥味的魔力虽被刻意隐藏,还用了干扰魔法的道具,却逃不过罗莎琳德的感知。
她站起身,扩大魔力感知的范围。
和之前寻找贝雅特丽齐时一样,什么都感应不到。那时感应不到,是因为贝雅特丽齐已成为死灵法师,治愈系魔力无法感知那种性质的魔力。而此刻,罗莎琳德推测亚丝明很可能被吸血鬼带走了。
她沿亚丝明离开花园的路线继续追踪。痕迹穿过学院后门,进入偏僻小径,最终消失在圣光城西侧的城墙下——那里有一个供排水系统检修用的暗门,通常只有市政工人知晓。
暗门虚掩着,锁被巧妙破坏,未触发警报魔法。
罗莎琳德推门而出,来到城外荒野。
秋夜荒野寒风凛冽,枯草在月光下起伏如浪。
她再次释放感知。
在杂乱的自然魔力场中,她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属于亚丝明的时间魔力——它如断线风筝般飘向西北方,愈渐稀薄,却在某个节点突然清晰了一瞬。
那个方向……是凛冬城邦。
也正是心象沼泽所在。
罗莎琳德没有犹豫,从行囊中取出魔法飞毯。魔力注入,飞毯悬浮离地。
她轻跃而上。
……
魔法飞毯撕裂云层,以近乎极限的速度向心象沼泽的方向疾驰。
罗莎琳德坐在飞毯前端,白绿色的魔法袍在高速气流中猎猎作响。下方的地貌在月光下飞速后退:圣光城郊的农田变为丘陵,丘陵过渡为森林,森林尽头出现连绵的山脉。越过山脉,气温开始明显下降,针叶林取代了落叶林,地面现出斑驳的积雪。
凛冬城邦的边境到了。即便是秋季,这片土地也已被寒冬提前笼罩。
罗莎琳德降低飞行高度,全面展开魔力感知。越接近心象沼泽,空气中的魔力场就越发异常——不过这种异常对她不起作用。
她找到了。在一条冰封的河流旁,时间魔力的残留突然变得密集。
罗莎琳德操控飞毯降落,鞋底踩在冻硬的河岸上,发出脆响。
这里发生过战斗。
不,更像是单方面的压制与抓捕。
冰面上有挣扎的痕迹,几处冰层碎裂,裂痕中残留着深紫色的魔力——那是时间魔力失控爆发的特征。
岸边的枯草丛里,她找到了几滴早已冻结的血。
罗莎琳德蹲下身,指尖轻触血滴。
不是亚丝明的。血液中带着吸血鬼特有的阴冷气息,但其中混入了时间魔力的侵蚀,呈现诡异的紫黑色。
她收回手指,眼中的温度降至冰点。
重新释放感知,这一次,她将范围聚焦在心象沼泽附近。
然后,她感应到了,亚丝明就在那里。
罗莎琳德没有任何迟疑,起身回到飞毯上。飞毯如箭矢般射向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越接近,环境就越发诡异:气温反常地回升,积雪融化,露出下方焦黑的土地;树木扭曲怪诞,枝干如痛苦挣扎的手臂伸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殖质气味,混合着某种记忆的味道。
是的,心象沼泽的魔力场会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记忆碎片,并将其扭曲、放大。
这里对罗莎琳德不起作用,也仅对她不起作用。
想到亚丝明还在里面,罗莎琳德再次提速,飞毯几乎化作一道流光。
终于,心象沼泽的边缘出现在眼前。
大地如融化的蜡烛般起伏流动,形成无数大大小小的泥潭,潭水泛着诡异的彩虹色,表面浮着一层油状薄膜。扭曲的树木从泥潭中长出,树干上生着类似眼睛的树瘤,随着她的靠近而缓缓转动。空气中飘浮着发光的孢子,聚散成形,时而化作哭泣的人脸,时而变成尖叫的野兽。
而最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低语”。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絮语,用每个人最熟悉的语调,诉说着最私密的恐惧与愧疚。
罗莎琳德降落在一片相对坚实的黑色礁石上,收起飞毯。白绿色的魔力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仅作照明之用。
魔力感知在这里受到严重干扰,但罗莎琳德凭着直觉,朝亚丝明的方向前进。
每一步都充满危险:看似坚实的土地可能下一秒就塌陷成无底泥潭;飘浮的孢子试图钻进防护光晕,制造幻觉;树瘤的眼睛射出精神冲击,唤起最深层的恐惧记忆。
但这些,对罗莎琳德依然不起作用。
深入沼泽约一公里后,她找到了亚丝明的紫色发带——是亚丝明常用的款式,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罗莎琳德将发带收进行囊,加快脚步,几乎是在沼泽上奔跑。白绿色的身影在扭曲的林木间疾速穿梭。
……
当罗莎琳德终于找到亚丝明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滚烫的泪水几乎是本能地涌了出来。
亚丝明跪在那里,半边身体被火焰灼得发黑,可她却像察觉不到痛一样,颤抖的手指还在空中划着一个接一个的魔法符文。
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击向那个从心象沼泽深处爬出来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疯女人”。
罗莎琳德疯了似的朝亚丝明冲去,却狠狠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心象沼泽在她面前翻涌,像一面映照着绝望的镜子,将她隔绝在外。
可她顾不上!
再晚上一秒,亚丝明就要被这地方彻底吞掉了。
她将双手死死按在那堵无形之墙上,白绿色的光芒如同咆哮的洪流,撞开屏障,笔直地涌向亚丝明。光芒包裹住亚丝明伤痕累累的身体,她闷哼一声,脱力地向后倒去。
罗莎琳德一步跨到她身边,将她背到自己颤抖的背上。
好轻。
轻得像一片快要燃尽的纸。
“我们走……我们这就走……”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外奔跑。
心象沼泽的攻击如影随形,却无法真正触及罗莎琳德。
可背上的人重伤濒死。
滚烫的液体不断从她眼中滚落,混着汗水,滴进脚下污浊的沼泽里。
“对不起……塞勒内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她奋力奔跑。
她不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