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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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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莉泽洛特在晨曦初现时便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像前两日那样躺在床上凝视帷幔,而是直接起身,赤足踩在厚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秋季特有的干燥气息。天空是淡淡的青灰色,东方云层边缘渐渐透出金红色。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转身走向衣橱。
今天她没有选择晨衣或常服,而是取出了那套深绿色的骑装——裁剪利落,肩部有银线绣制的布兰奇菲尔德家徽,是去年生日时罗兰陪她去裁缝店定制的。她的手指在柔软的皮革面料上停留片刻,然后坚定地取下。
梳洗时,她在镜中仔细端详自己。眼下仍有淡淡的青黑,瞳孔里血丝未完全消退,但那双碧绿眼眸深处,某种东西正在重新凝聚。她将长发编成一条结实的辫子,用深绿色丝带固定,额前碎发任其自然垂落。
当她出现在小厅时,罗莎琳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阅读。晨光照在她浅金色的头发和手中的诗歌集上,整个画面显得十分宁静。
“罗莎。”莉泽洛特出声。
罗莎琳德抬起头,目光在莉泽洛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向来平静的湛蓝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清晰的赞许。
“你今天看起来很精神。”她合上书卷,站起身。
“我想做点事情。”莉泽洛特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温水,“不是以王储的身份去处理政务——叔父做得很好。但我想……或许可以去静语骑士团的训练场看看。不是视察,只是看看。”
她喝了一口水,看向罗莎琳德:“看看那些依然在履行职责的人,那些汗水依然真实流淌的地方。”
罗莎琳德将诗歌集轻轻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白绿色魔法袍的袖口:“很好的想法。需要我陪你吗?”
“如果你不忙的话。”莉泽洛特点头,“这三天你已经为我耽误了很多时间。亚丝那边……”
“塞勒内小姐肯定能一个人解决的。”罗莎琳德温和地打断她,“而且,看着你重新站起来,对我和塞勒内小姐来说是比任何魔法研究都重要的事。”
莉泽洛特感到喉头一紧。她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气:“那我们走吧。”
……
静语骑士团的训练场位于皇宫西侧,占地广阔,被高高的石墙环绕。即便还隔着一段距离,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声、金属碰撞声以及整齐的脚步声。
守门的年轻骑士看到莉泽洛特时明显愣住了,慌忙挺直身体行礼:“殿、殿下!”
“不必多礼。”莉泽洛特抬手示意,“我们只是随便看看。”
走进训练场,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初秋清晨的阳光斜照在沙土地上,汗水在光照下闪闪发亮。分成数个方阵的骑士们正在训练——有的在练习基础剑术,有的在进行体能训练,有的在模拟小队配合。
场地中央,理查德正指导一队新兵练习防御阵型。他穿着训练用的皮甲,没戴头盔,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他的声音洪亮有力,指令清晰简洁:
“盾牌抬高!不是遮脸,是保护上半身!”
“注意左侧间隙!敌人不会只从正面进攻!”
“移动要同步!你们是一个整体,不是十个人!”
尽管声音充满力量,但莉泽洛特敏锐地注意到他眼下的阴影——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迹。可能这几天他都在超负荷工作,既要处理团务,又要协助叔父调查罗兰的事。
当理查德转身看到莉泽洛特和罗莎琳德时,他的指令戛然而止。
训练场上的声音似乎也低了一瞬,许多目光投来,又迅速移开。
理查德快步走过来,在莉泽洛特面前三步处肃立,右手握拳抵胸行礼:“殿下,罗莎琳德大人。”
他的表情复杂极了——惊讶、紧张、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继续训练,理查德副团长。”莉泽洛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我只是随便看看,不想打扰你们。”
理查德犹豫了一瞬,点点头,转身对队伍喊道:“继续练习!保持阵型,五十次移动转换!”
训练声重新响起,但莉泽洛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仍不时瞥向她。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忧,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敬意。
莉泽洛特开始沿着训练场边缘慢慢行走。罗莎琳德安静地跟在她身侧半步后。
她看到了老骑士亚历克斯。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兵曾是罗兰的剑术陪练,两人经常在训练后一起喝酒。此刻亚历克斯正指导一个新兵持盾的姿势,他粗糙的大手调整着年轻人的手臂角度,声音沙哑但耐心:
“不是用蛮力抵住,是用整个身体支撑。盾牌是你的一部分,像你的另一只手。”
新兵是个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的少年,满脸雀斑,咬着牙努力保持姿势,汗水从额角滚落。
“很好,保持住。”亚历克斯拍拍他的肩,转身时看到了莉泽洛特。老骑士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痛心,有遗憾,还有一种深沉的忠诚。他隔着一段距离,向莉泽洛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继续他的指导。
莉泽洛特感到胸口一阵酸胀。她知道亚历克斯和罗兰的友谊,知道这个鞠躬里包含了多少未言之意。
不远处,年轻的女骑士瓦伦蒂娜正在进行负重训练。她扛着相当于体重一半的沙袋,在特制的斜坡上来回奔跑,脸颊通红,呼吸粗重。莉泽洛特记得她——去年骑士授衔仪式上,这个来自西境农家的女孩因为紧张差点摔跤,是莉泽洛特亲手扶住她,将骑士剑交到她手中。
此刻,瓦伦蒂娜完成了最后一趟奔跑,放下沙袋,双手撑膝大口喘气。她抬头擦汗时看到了莉泽洛特,眼睛立刻睁大了。女孩挺直身体,努力平复呼吸,向莉泽洛特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她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莉泽洛特对她点了点头,继续向前。
训练场的一角,几个骑士正在练习近身格斗。其中一人被摔倒在地,却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躺在地上喘着气说:“你们说,团长到底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闭嘴,伊索德。”他的同伴低声喝道,眼神瞥向莉泽洛特的方向。
倒在地上的骑士这才意识到什么,慌忙爬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不敢再说话。
莉泽洛特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汗水晶莹的脸,那些专注或疑惑的眼睛。背叛是真实的,伤害是真实的,疑问和不安也是真实的。但这些人的汗水、努力、以及看向她时眼中那份未曾动摇的敬意——尽管此刻多了些小心翼翼——也是真实的。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在罗兰的背叛之外,还有无数个平凡的、坚持的、真实的瞬间。
理查德终于寻了个训练间隙跑过来。他用毛巾擦了把汗,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你还好吗?”他压低声音问。
莉泽洛特仔细地看着他。理查德一直是她记忆中那个活泼开朗的表哥,但此刻,他眉宇间沉淀下了一种稳重——那是在重压下被迫快速成长的痕迹。
“我在学习如何‘还好’,理查德。”她诚实地回答,“就像学习一门新剑术,一开始总是笨拙的。”
理查德的眼神软化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皱:“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话……我随时都在。威廉也是,虽然那家伙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我知道。”莉泽洛特微笑了一下,很浅,但真实,“团里情况如何?”
“一切按部就班。”理查德汇报时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些,“调度、防务、训练,都依据既定计划进行。西门防御工事今天应该能完成第三阶段的收尾工作。新兵训练进度比预期快,亚历克斯说这批苗子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兄弟们……有些猜测,各种版本都有。但无人懈怠。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职责。”
莉泽洛特注意到他用“兄弟们”而不是“骑士们”,这是罗兰常用的称呼。
“地牢那边……”理查德的声音几乎变成耳语,“按陛下吩咐,待遇妥当。三餐按时,有医生定期检查。他……”他犹豫了一瞬,“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看书,或者看着窗外。没有试图与任何人交流。”
莉泽洛特感到指尖微微发颤。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用轻微的刺痛维持镇定。
“知道了。”她点头,声音平稳,“辛苦你了,理查德。这几天你一定没怎么休息。”
理查德摇摇头:“比起你经历的,这不算什么。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很愤怒。为你愤怒。但我也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莉泽洛特看着他,轻声说:“静语骑士团,拜托了。”
这句“拜托了”让理查德眼眶瞬间泛红。他猛地挺直身体,右手重重捶在左胸,发出沉闷的声响。
“誓死捍卫荣耀与殿下!”
莉泽洛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她的行走。
罗莎琳德跟上她,在经过理查德身边时,轻声说:“你也保重身体,理查德副团长。过度疲劳会影响判断。”
理查德愣了愣,用力点头:“是,罗莎琳德大人。”
离开训练场后,莉泽洛特没有直接回寝宫,而是带着罗莎琳德登上了皇宫东侧的一处瞭望台。这是圣光城最高的几处观景点之一,需要爬上一段螺旋石阶才能到达。
登上平台时,两人都有些微喘。但眼前的景象让一切疲惫都值得。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座圣光城。密集的屋顶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暖光,街道蜿蜒交错,集市广场上人群往来。更远处,收割后的田野呈现大片黄褐色,延伸至天际线。而在最远的北方,山脉轮廓隐约可见,在淡蓝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北境就在那个方向。
秋风从北方吹来,拂过脸颊时带着明显的凉意。莉泽洛特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垛墙边,双手扶住冰凉的岩石。石面被岁月和风雨磨得光滑,掌心传来坚实的触感。
“罗莎,”她没有回头,轻声问道,“你用了多久……才学会与怀疑共存?才从那种崩塌的感觉里真正走出来?”
问题在秋风中飘散,片刻的寂静后,罗莎琳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莉泽,并非一蹴而就。”她语气平静,“最初是漫长的痛苦和逃避。我无法面对背叛,无法接受我信任的人背叛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拒绝使用任何魔法,拒绝接触任何与治愈相关的事物。我觉得我不配成为治愈系魔法师。”
莉泽洛特转过头,看到罗莎琳德也扶着垛墙,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线。她的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呢?”莉泽洛特轻声问。
“我遇到了塞莱斯蒂娅和莱安娜拉。我们在精灵的学院学习,由于我不是纯血统的精灵而被排挤,是她们站出来保护我的。”
秋风拂过,撩起她浅金色的发丝。
“毕业以后,我们三个一同踏上旅行,学会了很多——人类的剑术、精灵的箭法、矮人的锻造。在这条学习的路上,我那颗曾被人类伤害的心,也渐渐被治愈。之后的数个世纪,我以不同的身份暗中协助世人对抗七宗罪魔王。”
“你们三个一起旅行吗?”莉泽洛特两眼一亮,“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罗莎琳德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柔和,“在对抗七宗罪魔王的期间里,我们认识了很多人,包括奥莉克希娅。”
“奥莉克希娅?是你那个龙裔朋友吗?”
“对。”
“现在想来,罗莎你的人生真的很有趣!”
“我也是这么觉得,能够认识这么多可爱的生命。”罗莎琳德伸手,指尖轻轻触碰莉泽洛特的手臂,“莉泽,你也很可爱。”
“等事情忙完了,罗莎你要跟我和亚丝讲讲这些故事哦。”
“好,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跟你和塞勒内小姐讲。”罗莎琳德见莉泽洛特笑了,自己也不自主地笑了,“我想想,我第一次见到塞莱斯蒂娅的画面……”
“罗莎!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罗莎琳德讲着讲着,开始转移话题:“所以莉泽,罗兰的背叛会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甚至改变你看待某些事物的方式。你可能会变得更审慎,更警惕,对人性有更复杂的理解。但你不会永远停留在那个寝宫里,不会永远被困在匕首的寒光和撕裂的信任中。”她的目光坚定而温暖,“你会带着这道伤痕,继续履行你的职责。你会学会更审慎地甄别,更坚韧地承担。也会……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更深刻的理解,去重新评估罗兰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种被命运撕裂的悲剧。”
莉泽洛特点头。
“这不意味着原谅罪行。”罗莎琳德强调,“罪行需要承担后果,这是秩序的基础。而是理解复杂性——理解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守护者和背叛者,可以同时怀着真诚的感情和致命的欺骗。这种理解不会让伤害消失,但能让你不被伤害完全定义。”
莉泽洛特长久地沉默。
她望向北方,望向那片隐约的山脉轮廓,想象着战场上的景象,想象着埃默拉尔德缠着绷带指挥防线的样子,想象着无数士兵在寒风中握紧武器。
然后她想起了罗兰——不是昨夜举起匕首的罗兰,而是更久远的记忆碎片:教她骑马时紧握缰绳的手,在她第一次独立完成政务处理时露出的微笑,在北境战报传来时彻夜研究地图的背影。
复杂的、矛盾的、无法简单定义的真实。
“我觉得……”莉泽洛特缓缓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我有点理解罗兰最后那句话了。‘因为我答应过你’。”
她转过身,背靠垛墙,面对罗莎琳德:“也许在他分裂的人生里,承诺守护我和这片土地的那部分,是真实且强烈的。强烈到足以在最后一刻,战胜了被灌输的仇恨和任务。”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这不能抵消他的背叛。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执行任务,选择了举起匕首。这些选择造成的伤害是真实的,后果必须承担。但……理解他内心的撕裂,理解那句承诺的重量,让我不那么害怕了。”
“害怕什么?”罗莎琳德轻声问。
“害怕所有人都是谎言。”莉泽洛特说,声音里有种释然的颤抖,“害怕所有的信任都是沙堡,一触即溃。害怕我建立的、珍视的一切关系,从根本上就是虚假的。”
她抬起头,碧绿的眼眸在秋日阳光下清澈透亮:“但如果连罗兰那样的人,都能在最后一刻被一个真实的承诺拉住,那么也许……人性中总有一些东西,是超越算计和欺骗的。也许信任本身就是一场冒险,但冒险的回报——那些真实的连接,那些共同的坚守——值得风险。”
罗莎琳德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真实的碎片,往往存在于最复杂的矛盾之中。”她说,“能看见这一点,是强大的开始,莉泽。这意味着你能容纳世界的灰度,而不是强迫它变成非黑即白。”
她们在瞭望台上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将圣光城的屋顶染成温暖的金橙色。
下去时,莉泽洛特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她忘记了伤痛,而是因为她找到了一种与伤痛共存的方式。
回到主堡区域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罗莎琳德。
“谢谢你,罗莎。”她的声音认真而清晰,“谢谢你没有用空话来安慰我,没有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让我‘振作起来’。谢谢你分享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与怀疑共存的历程。”
她上前一步,握住罗莎琳德的手:“谢谢你让我看到,即使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人依然可以选择面向光明,依然可以用伤痕累累的手去治愈他人,依然可以在崩塌的废墟上重建意义。”
罗莎琳德的手在她掌心中微微颤动。
“这三天……”莉泽洛特继续说,碧绿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属于王储的坚毅,“对我来说,比任何战略课、政务课、剑术课都有用。你教会我的不是如何做一个完美的王储,而是如何做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有伤口但依然前行,有恐惧但依然勇敢,被背叛但依然有能力信任的人。”
罗莎琳德低下头,浅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但莉泽洛特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收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罗莎琳德才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微红,但笑容是真实的、温暖的。
“能陪伴你度过这段艰难时刻,是我的荣幸,莉泽。”她的声音有些轻微的沙哑,“但你本身就有这种力量。我只是……为你提供了一个安静的空间,让你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她反手握住莉泽洛特的手,力道坚定:“记住,你不仅是布兰奇菲尔德的王储,也是莉泽洛特。你可以为帝国坚强,也可以为自己脆弱。你可以承担重任,也可以需要帮助。你可以审慎警惕,也可以保留信任的能力。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实际上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真实、强大的人。”
莉泽洛特感到眼眶发热。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日落时分,她们再次离开皇宫,走向市集。
这一次,莉泽洛特走在前方,脚步坚定。
市集已进入晚间的热闹时段,许多摊位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醒目。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炖肉的辛香,烤面包的焦甜,热汤的蒸汽。
她们径直走向那个卖蜂蜜奶和烤坚果的小摊。老婆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看到她们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缺牙的笑容。
“哎呀,是你们两个小姑娘。”她眯着眼睛,“今天还要蜂蜜奶吗?炉子还没熄。”
“今天要两个苹果派。”莉泽洛特微笑着说,从钱袋里取出铜币,“如果还有的话。”
“有有有,刚烤好的一批。”老婆婆从保温的棉布下取出两个金黄色的派,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小姐,小心烫。”
莉泽洛特接过,将一个递给罗莎琳德。派还很烫手,油纸传递着温暖,酥皮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们就站在摊边,小口吃着苹果派。派皮酥脆,内馅是炖得软糯的苹果块,带着肉桂和蜂蜜的甜香,热气腾腾。
“有时候,”莉泽洛特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最简单的滋味,最能提醒人生活还在继续。无论发生什么,面包会烤好,苹果会成熟,市集会开张。”
老婆婆在一旁听着,边收拾摊子边点头:“说得对呀,小姑娘。日子嘛,就是一天天过。今天再难,明天太阳还是照样升起。我活了七十三年,见过战争,见过饥荒,见过亲人离去。但你看,我这摊子还在这儿,蜂蜜奶还是这个味道。”
她抬起头,昏花的老眼看向莉泽洛特:“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很,眼睛里有种……碎了的东西。今天好多了,有光回来了。”
莉泽洛特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市井老人,观察如此敏锐。
“谢谢你的苹果派。”她轻声说,“还有那天的糖。”
“不谢不谢。”老婆婆摆摆手,“年轻人都该多吃点甜的,苦日子在后头呢,先攒点甜味在心里。”
说完,她继续弯腰收拾,不再看她们。
莉泽洛特和罗莎琳德相视一笑,继续吃着手中的派,直到最后一点酥皮屑也落入掌心。
离开市集时,天已完全黑透。
魔法路灯次第亮起,沿着街道延伸。
各家窗户也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能看见屋内人影晃动,听见模糊的谈笑声。
路过那间小家宅神殿时,莉泽洛特再次停下脚步。
神殿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简陋,石阶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神像前的贡品已经换过——干瘪的水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新鲜的小苹果和一束紫色野花。那位老妇人今天可能又来过了。
莉泽洛特在路边蹲下身,借着路灯的光,在石缝和墙角寻找。
初秋时节,许多野花已经凋谢,但她还是在墙根处找到了一小丛顽强生长的白色小花——花瓣细小,几乎不起眼。
她小心地摘下几枝,握在手中,起身走到神殿前。
学着那位老妇人的样子,她将白色小花轻轻放在神像前的石阶上,挨着那束紫色野花。她没有合十祈祷,没有低声念诵,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尊朴素的石像,看着两束野花在夜风中轻微颤动。
她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北境的战事,想罗兰的审判,想自己肩上的责任。或许只是在感受这个时刻——夜风微凉,花香清淡,灯火温暖。
罗莎琳德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没有打扰。魔法路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她的眼中泛起柔和的光芒。
放好野花,莉泽洛特转身走回罗莎琳德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回皇宫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但沉默是舒适的,充满默契。
回到皇宫,穿过长廊,来到莉泽洛特寝宫门前时,罗莎琳德停下了脚步。
“明天开始,”她轻声说,“我会回到学院和需要我的地方。”
莉泽洛特点点头,早有预料:“这三天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不是耽误。”罗莎琳德纠正道,“是选择。而我从不后悔这个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传讯符石,派人送信,或者直接来学院找我——我都会在。”
莉泽洛特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天来一直陪伴在侧的朋友,这个分享最深秘密的知己。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拥抱了罗莎琳德。
这不是王室礼仪中那种矜持的拥抱,而是朋友间真实的、温暖的拥抱。
莉泽洛特能感觉到罗莎琳德略高一些的身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能感受到她最初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抬手回抱。
“我知道。”莉泽洛特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柔但坚定,“你也是,罗莎。如果……如果那些记忆再让你痛苦,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像以前那样,独自承受所有。”
她感觉罗莎琳德的身体微微一颤。
“至少,可以告诉我。”莉泽洛特继续说,“就像我这三天依赖你一样。让我也成为你的支撑,哪怕只是一点点。朋友不就是这样吗?在需要时互相扶持。”
罗莎琳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
松开拥抱后,莉泽洛特退后一步,看着罗莎琳德的眼睛。罗莎琳德的眼眶确实有些红,但笑容是真实的。
“我会重新开始工作。”莉泽洛特认真地说,“处理积压的政务,接见该接见的大臣,听取北境战报,推进南境援军的征调。也包括……罗兰的后续审判和处理。”
她深吸一口气:“我会更小心,更审慎,学会在信任的同时设立界限。但不会因噎废食,不会因为一次背叛就封闭自己。北境的战事,南境的稳定,帝国的未来……很多责任等着我。很多人依赖我。”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但今晚,我想先好好睡一觉。不做噩梦的那种。”
罗莎琳德微笑点头:“祝你有个好梦,莉泽洛特。真正的、平静的睡眠。”
“你也是。”莉泽洛特说,“回学院路上小心。”
“我会的。”
罗莎琳德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白绿色的身影在长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莉泽洛特站在寝宫门前,没有立刻进去。她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才推门而入。
房间依旧整洁,净化香草的气息淡淡弥漫。侍女已经点起了壁炉和几盏灯,暖黄的光充盈空间。
莉泽洛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银杏叶干燥的沙沙声。她仰望夜空,星辰稀疏但明亮。
胸口的“时之沙护符”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依然会闪过那些画面——匕首的寒光,罗兰眼中最后的挣扎,撕裂的信任带来的眩晕感。
痛苦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结痂但依然敏感的伤口。
但同时,其他画面也浮现出来:训练场上骑士们挥洒的汗水,理查德红了的眼眶和坚定的誓言;市集的喧嚣与生机,老婆婆缺牙的笑容和温暖的苹果派;神殿前老妇人虔诚的侧脸,石缝中顽强生长的白色野花。
还有罗莎琳德和亚丝明——她们可是青鸟探险队。
痛苦与温暖,背叛与忠诚,黑暗与光明,个人的脆弱与家国的责任……所有这些复杂而真实的碎片,在她心中缓慢地沉淀、碰撞、融合。
莉泽洛特睁开眼睛。
镜中映出她的面容——依然年轻,依然有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碧绿眼眸深处,某种东西已经重建。不是天真的确信,不是脆弱的理想,而是一种经过淬炼的清明:她知道世界有阴影,知道信任有风险,知道人会背叛。但她选择继续前行,带着伤痕,带着警惕,也带着重新生长的勇气。
窗外,银杏叶在夜风中悄然脱离枝头。它们旋转着,飘舞着,在灯光中泛着金色的微光,落向地面。
秋天正在深去,寒冬尚未到来。北境有战事,帝国有隐患,未来有无数挑战。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房间里,莉泽洛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向床铺。脱去骑装,换上柔软的睡袍,吹灭多余的灯盏,只留壁炉的光在墙上跳跃。
躺下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圣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延伸,一片接一片,温暖地亮着。
她闭上眼睛,在银杏叶落下的沙沙声中,沉入了三天来第一个无梦的、真正平静的睡眠。
而窗外的夜,正深去。
秋天的最后一抹暖意,冬天的第一缕寒气,都在无声交替。但圣光城依然伫立,灯火依然明亮,等待黎明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