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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   晨光再次漫过圣光城时,天空已放晴许多。连续两日的阴云散去,露出秋日特有的高远湛蓝。
      莉泽洛特醒来时,壁炉里的火已重新燃起,噼啪作响。她坐起身,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盖了一条绒毯。
      窗外的银杏树上,罗莎琳德正整理着魔法袍的袖口,浅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早安。”罗莎琳德从树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今天感觉如何?”
      莉泽洛特认真感受了片刻。胸口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仍在,但已不像昨日那般令人窒息。她至少能够正常呼吸了。
      “好些了。”她诚实地说,“罗莎,谢谢你。”
      “不客气。”罗莎琳德走进室内,侍女们恰好端着早餐进来。简单的燕麦粥、水煮蛋、烤苹果片,还有一小壶花草茶。
      用餐时,罗莎琳德忽然提议:“今天天气不错,莉泽,想不想出去走走?不骑马,不带随从,就像两个普通人,去市集看看。”
      莉泽洛特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安全吗?”她问。
      “有我在,一定安全。而且我们只在熟悉的区域走走,很快回来。”罗莎琳德保证道,湛蓝的眼眸里透着认真,“有时候,看看城墙之外,人们最寻常的生活,反而能让人安心。”
      莉泽洛特沉默地喝完最后一口粥,心中挣扎。理智告诉她应该留在宫中,等待叔父的审讯结果,处理积压的政务。但内心深处,那份被背叛撕裂后留下的空洞,正渴望着某种填充——不是责任,不是权谋,而是更简单、更坚实的东西。
      “好。”她最终说。
      ……
      她们换上最朴素的亚麻衣袍,披上带兜帽的灰褐色斗篷。
      罗莎琳德低声吟唱短促的咒文,魔力如水波般拂过二人。
      莉泽洛特照镜子时,发现自己五官变得模糊了些,就像那些在记忆中面目模糊的路人。
      “不是改变相貌,只是降低存在感。”罗莎琳德解释,“除非有人特别留意,否则不会注意到我们。”
      她们从宫门侧边一条专供杂役出入的小径离开。守卫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踏出宫墙阴影的瞬间,声浪扑面而来。
      皇宫外围的市集,空气里飘着刚出炉面包的焦香、熟透水果的甜腻、皮革与铁器的生涩气息,还有各色香料混合成的复杂味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马蹄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喧闹。
      莉泽洛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抓紧我的手。”罗莎琳德轻声说,伸出手。
      莉泽洛特犹豫了一瞬,握住了那只手。
      她们融入人流。
      莉泽洛特起初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撞到人或暴露身份。但很快她发现,根本没人注意她们。商贩们忙着招呼客人,主妇们专注于篮中的货物,工匠们埋头于手中的活计。战争的消息似乎被隔绝在城墙之外,或者,更可能是生活本身的韧性将其消化在日常的奔波与期盼之中。
      “看那边。”罗莎琳德轻声指引。
      莉泽洛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蔬菜摊前,两位主妇正在认真比较卷心菜的新鲜度。其中一位捏了捏叶片,又凑近闻了闻,最终因为两个铜板的差价,选择了稍小一些的那颗。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笑呵呵地帮忙把菜装进篮子,还额外塞进一小把香菜。
      “送你的,炖汤时提香。”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你上次教我做腌菜的法子,我还没谢你呢。”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交易,却透着某种牢固的联结。莉泽洛特看得有些出神。
      “这边。”罗莎琳德又带她转向另一侧。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学徒正在捶打一根烧红的铁条,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滴在灼热的铁砧上,发出“滋”的轻响。他显然被烫到了,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却没有停下动作,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铁条。
      “他在打什么?”莉泽洛特低声问。
      “马蹄铁。”罗莎琳德说,“你看他师父。”
      铺子深处,一个壮实的中年铁匠正弯腰检查一柄刚完成的长剑。他用手背试了试剑锋,点点头,然后走到学徒身边,没有责备他烫伤自己,只是指了指铁条的某个位置。
      “这里,再捶三下,力道均匀些。”
      学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抡起锤子。
      “他信任师父的教导。”罗莎琳德说,“哪怕会受伤,哪怕很辛苦,但他相信按照师父说的做,就能打出合格的马蹄铁。而师父也信任他能学会。”
      信任。这个词再次刺痛了莉泽洛特。她移开目光。
      酒馆门口,一个吟游诗人正拨弄鲁特琴,唱着一首关于遥远旅行的歌谣。歌词里没有硝烟,只有对星辰、海洋和未知之地的向往。几个路人驻足聆听,有人往琴盒里丢了几枚铜币。
      “他们相信他的歌声值得这点钱。”罗莎琳德说,“而他相信有人愿意聆听。”
      莉泽洛特沉默了。这些微小的、随处可见的信任,构成了市井生活的基底。它们如此平常,平常到容易被忽略,却又如此坚韧,支撑着无数个平凡的日出日落。
      她们在一个卖热蜂蜜奶和烤坚果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动作缓慢但有条不紊。摊子很小,只有两张简陋的木桌和几个树桩当凳子。
      “两杯蜂蜜奶,一份烤杏仁。”罗莎琳德付了钱。
      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她们,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容:“稍等啊,马上就好。”
      莉泽洛特站在摊边,看着老婆婆从大陶罐里舀出温热的牛奶,加入蜂蜜和一撮姜末,在小炭炉上慢慢加热。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人斑,但动作平稳。
      “坐吧。”罗莎琳德拉过一张凳子。
      莉泽洛特坐下,斗篷的兜帽滑落一些。她连忙拉好,但老婆婆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盯着小锅里的奶。
      很快,两杯热气腾腾的蜂蜜奶端了上来,用的是粗糙但干净的陶杯。老婆婆又用油纸包好一份烤杏仁,放在桌上。
      “小心烫。”她说完,又回去照看炭炉了。
      莉泽洛特小心地捧起陶杯,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甜暖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奶香和一丝姜的辛辣,奇异地安抚了胃部一直以来的紧绷感。
      “好喝吗?”罗莎琳德问。
      “嗯。”莉泽洛特又喝了一口,“和宫里的不一样。”
      “宫里的更精致,但这里的更真实。”罗莎琳德也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啜饮,“这位老婆婆的手艺传了三代。她儿子在北境服役,女儿嫁到了南境小镇。她就守着这个摊子,每天清晨开始准备,日落收摊。”
      莉泽洛特看向老婆婆佝偻的背影:“她一个人?”
      “邻居们会帮忙照应。早上隔壁肉铺的小伙子会帮她搬东西,晚上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会陪她一起收摊。”罗莎琳德说,“市集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互相依存。”
      莉泽洛特慢慢喝着蜂蜜奶,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流连。她看到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尖,把一枚铜币放进吟游诗人的琴盒,然后红着脸跑回母亲身边。看到铁匠学徒终于完成了那块马蹄铁,兴奋地拿给师父看,师父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杯水。看到先前那位买卷心菜的主妇,此刻正和卖香料的商贩说笑,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着小把香菜的篮子。
      “他们看起来很平静。”莉泽洛特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羡慕。
      “因为他们相信。”罗莎琳德也看着人群,声音平静,“相信城墙的坚固,相信骑士团的勇武,相信国王的英明,也相信王储的担当。”她顿了顿,转向莉泽洛特,“这份信任,是这片土地上最平常又最珍贵的东西。”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它很沉重,对吗?尤其是当你自己内心的信任出现裂痕的时候。”
      莉泽洛特的手指收紧了些。陶杯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
      “我觉得……愧疚。”她声音发紧,“他们如此信赖,而我却连身边最亲近的护卫长都……”她哽住了,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奶沫。
      罗莎琳德没有立即安慰,只是安静地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莉泽洛特才继续说:“那天晚上,罗兰举起匕首的时候,我除了震惊和愤怒,其实还有……一种荒谬感。我这么多年来相信的一切,我赖以站立的地面,突然变成了流沙。”
      她抬起头,绿眸里满是迷茫:“如果连他都可以是假的,那这份‘王储的担当’,又有什么意义?我守护的、他们相信的,是不是根本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幻影?”
      “信任不是单方面的给予,莉泽洛特。”罗莎琳德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它是一种关系,有给予,也有回应,有时还会遭遇背叛。但你不能因为一次背叛,就否定了所有给予信任的勇气。”
      她指向铁匠铺:“你看那个学徒,他信任师傅的教导,哪怕会受伤;那个主妇,信任菜贩不会短斤缺两;甚至唱歌的诗人,信任有人愿意驻足聆听……这些微小的信任,构成了生活的基础。它们没有因为某一个人的背叛而崩塌,因为它们分散在无数人、无数日常的互动中。”
      莉泽洛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学徒正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脸上是被炉火烤出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
      “可是我的信任……”莉泽洛特喃喃道,“都集中在少数几个人身上。”
      “因为你的位置特殊。”罗莎琳德说,“但这不意味着你从此就要封闭自己。相反,你可能需要学习建立更广泛、更多元的信任网络——不是盲目信任,而是有层次、有判断的信任。就像市集里的这些人,他们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也不会因为一次糟糕的交易就永远不再买卖。”
      莉泽洛特若有所思。
      老婆婆过来收杯子时,又多看了莉泽洛特一眼。
      “小姑娘,脸色不太好。”她嘟囔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这是我自制的草药糖,提神的。送你啦。”
      莉泽洛特愣住了。
      “拿着吧。”老婆婆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年轻人,别想太多。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说完,她又蹒跚着回去照看摊子了。
      莉泽洛特握着那包温热的糖,指尖能感受到油纸下糖块的形状。她看向罗莎琳德,后者对她微微一笑。
      “看,又是一份微小的信任。”罗莎琳德轻声说,“她不知道你是谁,只是觉得你脸色不好,就给了你一包糖。这份善意是真实的,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
      莉泽洛特小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深褐色的硬糖,散发着薄荷和甘草的混合香气。她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们起身离开时,在摊子上多留了几枚银币。老婆婆发现后,冲着她们的背影喊了声“谢谢”,声音在喧闹的市集里几乎听不清。
      ……
      穿过最拥挤的区域,她们来到市集边缘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这里店铺较少,多是住家,晾晒的衣物在秋日阳光下轻轻摆动。
      街角有一间小小的神殿,门面陈旧,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神殿供奉的并非光明神或任何主流神祇,而是一位地方性的家宅守护神。神像只有半人高,雕刻朴素,面前摆着几个已经干瘪的水果和几束野花。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将一小束新鲜的野菊花放在神像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背佝偻得厉害,放下花束后,双手合十,闭眼低声祈祷。
      莉泽洛特和罗莎琳德在不远处停下脚步。
      老妇人祈祷了很久,嘴唇无声地翕动,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虔诚而安宁。阳光透过神殿破旧的门楣,恰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光。
      终于,她缓缓睁开眼,对着神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离开了。
      “她在祈祷什么?”莉泽洛特轻声问。
      罗莎琳德目送老妇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或许是在北境服役的儿子平安,或许是生病的丈夫好转,或许只是希望明天的面包依然能买得起。”她转向莉泽洛特,“你知道吗?她的儿子确实在北境,是洛朗将军麾下的一名普通步兵。她的丈夫去年过世了。她靠替人缝补衣服为生,每天的收入刚够买面包和一点蔬菜。”
      莉泽洛特心中一震:“你知道她?”
      “治愈系魔法师有时会来市集,为付不起诊疗费的穷人提供简单治疗。”罗莎琳德说,“我见过她几次。她从不抱怨,总是说‘日子还能过’。每次来神殿,都会带一束野花——可能是路边采的,也可能是邻居家院子里掐的。”
      她们走近神殿。那束野菊花还很新鲜,小小的黄色花朵沾着晨露,在简陋的神像前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信任,有时就是向着未知的明天,献上一束野花的勇气。”罗莎琳德轻声说,“即使生活艰难,即使未来不确定,她依然选择相信——相信儿子会平安归来,相信缝补的活计还能继续,相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莉泽洛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野菊花瓣。花瓣柔软而冰凉。
      “如果……如果北境防线崩溃了呢?”她声音干涩,“如果她儿子战死了呢?她的信任还有什么意义?”
      “信任的意义不在于结果一定如愿。”罗莎琳德也蹲下来,与她平视,“而在于在过程里,它给了人继续前行的力量。你看她祈祷时的表情——那不是对确定结果的索求,而是一种交付。她把担忧、恐惧、希望,都交付给这份信仰,然后继续回去缝补衣服,继续过每一天。”
      她顿了顿:“就像你现在,莉泽洛特。你无法确定未来是否还会遭遇背叛,无法确定每一个你信任的人是否都值得信任。但你可以选择是否继续信任——不是盲目地,而是清醒地、有选择地信任。同时,你也被人信任着。那些信任,就像这些野花,虽然微小,但真实存在。”
      莉泽洛特久久沉默。
      市井的喧嚣从远处传来,但在这小小的神殿前,只有风声和她们轻浅的呼吸。她看着那束野花,看着简陋却洁净的神像,看着阳光在石阶上投下的光影。
      某种东西,在她被背叛冰封的心湖深处,悄然松动了一角。
      回到皇宫时已近正午。维勒克斯国王派人传话,说罗兰的审讯有了新进展,但细节晚些再谈,让她好好休息。
      莉泽洛特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和罗莎琳德在相对僻静的西侧花园散步。
      也许是上午的市集见闻松动了她心防,也许是连日来罗莎琳德稳定的陪伴积累了足够的安全感,莉泽洛特再次旧话重提,语气比昨天更加直接。
      “罗莎,你能告诉我一些你过去的事吗?”她问出这个问题时,目光紧盯着罗莎琳德的脸,不想错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想想。”罗莎琳德的脚步略微放缓,“很久以前,我犯过一个错误。”
      莉泽洛特看向她,此刻,她那双常含温柔的湛蓝色眼睛里,只剩愧疚。
      “那时候我想救更多的人,可到最后我谁都没有救成。”
      莉泽洛特屏住呼吸。
      “命运对每一条生命都很残酷。我有时候不得不在众多人信任我的情况下做出选择。”罗莎琳德神情平静,但眼底深处有深沉的痛楚。
      “那你使用魔法禁术……”
      罗莎琳德轻轻撩起耳侧一缕浅金色的发丝:“这就是使用过多魔法禁术造成的。每一次使用,都会损耗我自身的生命力。”
      “你一直在和痛苦战斗。”莉泽洛特喃喃道,“每一天都在战斗。”
      “是的。”罗莎琳德说,“可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只要我不后悔就可以。”
      “那你现在是不后悔吗?”
      “对,我不后悔。命运推着我走一千多年了,虽然见过很多不圆满的结局,但至少阻止了许多最坏的结果发生。”
      “你很伟大,罗莎。”
      “你也一样,莉泽。”
      莉泽洛特震撼地看着罗莎琳德。
      “那你会恨命运吗?”她问,“命运让你遭遇背叛,让你在众多人的信任下做出选择。”
      罗莎琳德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恨解决不了问题。”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就像你现在面对罗兰的背叛。你无法抹去这件事,无法回到过去改变他的身份。但你可以选择如何面对这个事实,如何安置这份被撕裂的信任,如何不让这份背叛的阴影,吞噬掉你信任他人的能力和领导帝国的光芒。”
      两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落叶在脚边堆积,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罗莎,我该怎么做?”莉泽洛特的声音带着迷茫,却也有了一丝寻求方向的急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叔父说审讯有了进展,也许今晚或明天,我就要正式面对他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
      罗莎琳德没有立即回答。她拾起几片落叶,在膝上摆弄着,将它们拼成一朵花的形状。
      “给自己时间愈合,这是第一步。”她终于开口,“承认伤痛,允许自己脆弱,就像你现在做的。不要因为自己是王储,就认为自己必须立刻坚强起来。伤口需要时间结痂,信任的裂痕需要时间审视。”
      她将落叶拼成的花递给莉泽洛特:“然后,尝试去理解,而非单纯憎恨。我不是要你原谅罗兰的背叛——那是他的选择,后果必须承担——但试着去理解他为何如此。他所说的‘被分成两半的人生’,那种撕裂感,或许能帮助你更看清人性复杂,而非简单将世界划分为忠诚与背叛。这能让你未来的判断更清醒,而非因恐惧而偏颇。”
      莉泽洛特接过那朵“落叶花”,小心地捧在手心。叶片已经干燥,边缘卷曲,但拼在一起时,竟有种残缺的美感。
      “最后,”罗莎琳德的目光坚定而温暖,“记住你为何被信任。不是因为你不犯错误,或永远不会被背叛,而是因为你在遭遇这一切之后,依然选择承担,依然选择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向你献上‘野花般信任’的人们,继续前行。”
      她指向皇宫主楼的方向:“你的叔父,理查德,北境的将士,圣光城的百姓……他们依然需要你,信任你。这份需要和信任,也是真实的。就像市集里那个老婆婆给你的糖,那个老妇人在神殿前的祈祷,那个铁匠学徒对师父的信任——它们没有因为罗兰的背叛而消失。”
      莉泽洛特低头看着手中的落叶。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她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
      “如果我……如果我再次信任错了人呢?”她低声问,声音里藏着深深的恐惧,“如果我再次把信任交给不该给的人呢?”
      “那就再次受伤,再次愈合。”罗莎琳德说得很平静,“信任本身就是一场冒险,莉泽。就像那个老妇人,她知道儿子可能战死,但她依然祈祷。就像那个学徒,他知道自己可能被烫伤,但他依然学艺。就像我……”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就像我,在经历那样的背叛和崩溃后,依然选择相信人类,依然选择成为治愈系魔法师,依然选择坐在这里,相信你,陪伴你。”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莉泽洛特的手腕。不是强势的掌控,而是温柔的触碰。
      “我无法保证你不会再次受伤。没有人能给出这样的保证。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害怕受伤而永远不再信任,那种生活——我试过——比受伤本身更可怕。那是一种缓慢的死亡,灵魂的枯萎。”
      莉泽洛特反手握住了罗莎琳德的手。那只手比她的略小,但此刻传递来的温暖和坚定,却让她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
      “我会害怕。”她诚实地说,“面对罗兰的时候,我会害怕。以后信任别人的时候,我也会害怕。”
      “那就带着害怕去信任,莉泽。”罗莎琳德微笑了,那笑容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勇气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带着恐惧依然前行。信任也是如此——不是天真地认为所有人都不会背叛,而是知道可能受伤,依然选择给予信任,同时为自己设立界限,学会在伤害发生时保护自己。”
      她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深褐色的种子。
      “这是银杏树的种子。”她说,“银杏是一种很特别的树。它能活数千年,经历过无数次灾难——火灾、虫害、雷击——但依然屹立。它的叶子每年秋天都会落下,但来年春天,新叶又会生出。”
      她将一颗种子放在莉泽洛特掌心:“信任就像这棵树。它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落叶,但只要根还在,只要还有一丝生机,它就能重新生长。而每一次重新生长,都会让它的根系扎得更深,树干长得更坚韧。”
      莉泽洛特握紧那颗种子。外壳坚硬,带着细微的纹路。
      “我会试着……”她深吸一口气,“试着重新生长。”
      “慢慢来。”罗莎琳德说,“一天一片叶子,也是成长。”
      黄昏的日光为罗莎琳德浅金色的头发镀上暖边,她坐在纷飞的银杏落叶中,身影依旧纤细,却仿佛蕴含着能够抚平伤痕的坚韧力量。
      莉泽洛特感觉心口那块坚冰,在话语、目光和掌心种子的暖流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痛苦并未消失,背叛的伤口依然狰狞,但某种被理解的共鸣,以及一种模糊的方向感,开始在她心中萌芽。
      她不知道明天面对罗兰时会怎样,不知道未来能否再次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但她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有人理解她的痛苦,有人陪她坐在这落叶纷飞的花园里,有人给了她一颗种子,和重新生长的勇气。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这就够了。
      风又起,卷起漫天金黄。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下,轻轻落在莉泽洛特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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