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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背叛与真实 刺杀王储莉 ...

  •   圣光城的秋夜,寒气早已浸透厚重的石墙,漫过街巷,钻入每一处阴影之中。罗兰站在那片空旷的广场上,望向远处皇宫塔楼上零星的灯火。那些光点之中,有一盏来自莉泽洛特的书房——她或许仍在与维勒克斯国王推演沙盘,或是批阅那些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战报。

      这空寂无人的街道,轻易便勾起了二十七年前的血色记忆。父母被布兰奇菲尔德帝国先王阿拉斯托公开处决的景象,依旧清晰如昨。他始终不知道父母究竟犯下了何等罪行,只记得事发之后,是父亲的友人、也就是他后来的养父,带走了年幼的他。

      “先生,我的父母犯了什么罪?为什么阿拉斯托国王要将他们公开处决?”

      “因为这个帝国已经腐朽了。”养父这句话,像一颗毒种,在他心底生了根,发着芽,让罗兰从此憎恨布兰奇菲尔德的皇室,也包括流着皇室血脉的莉泽洛特。

      罗兰阖上眼,深深地吸进一口秋夜的寒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腑,却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外界都宣称他的父母是雷文克洛斯家族的耻辱,可只有他清楚,是这个帝国先背叛了他们。如今棘心帝国大举进犯,正是他为父母复仇的最好时机。阿拉斯托先王早前在与暴食魔王塞莱斯特的战争之中,遭了棘心帝国的刺客暗杀,皇后也一同遇害,只留下了唯一的子嗣莉泽洛特。

      “当银杏叶开始大量飘落之时,便该动手了。”

      罗兰缓缓睁开双眼。

      一阵夜风卷过,数十片金黄的银杏叶在月光之下纷纷扬扬地落下,旋即落在地面上。

      这时候,到了。

      罗兰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素色斗篷,又将匕首牢牢绑在小臂内侧,藏得极为隐秘。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廊之中空寂无人,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静语骑士团的驻地就在皇宫西侧,此刻大部分的骑士要么在外巡逻,要么已经歇息了。

      他避开主路,沿着墙根的阴影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中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这些隐秘的路径,他早已了然于胸,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走完。

      可转过拐角的瞬间,他还是顿住了脚步。墙上的壁龛之中,放着一尊小巧的骑士雕像。那是他父亲的塑像。

      在罗兰就任团长的那一天,莉泽洛特亲手将它放在这里,轻声对他说:“希望你能继承他的意志,守护好这片土地。”

      那时的莉泽洛特年纪尚小,小到需要维勒克斯继位为王才能护她周全。她身着典礼的戎装,那头金发在阳光之下如王冠一般耀眼,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还有那份对他毫无保留的、全然的信任。

      “罗兰团长,从今往后,这圣光城的安宁便托付给你了。”

      他当时单膝跪地,将剑柄抵在额前,郑重地起誓:“以血与誓言为证,我将守护你,与这片土地,至死方休。”

      那誓言曾滚烫地烙在舌尖,可那谎言却早已在心底冻结成冰。

      罗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雕像冰凉的石质肩膀。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去,没有半分停留。

      穿过内部庭院之时,他看见理查德正从对面的走廊中匆匆走过。他怀中抱着厚厚一叠文书,一边走一边与身旁的书记官低声交谈。罗兰立刻闪身躲进廊柱之后的阴影中,屏住了呼吸。

      理查德的声音隐约飘来:“……西门的防御工事,明天必须完成第三阶段。洛朗将军那边的压力已逼近极限……对了,你们可曾见到罗兰团长吗?他下午说要去检查防务,可西门的守卫却说根本没见过他……”

      书记官低声回应了几句。

      两人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罗兰一直等到周遭再无半点声响,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望向理查德离开的方向。那个一直把他视作榜样、满心仰慕着他的堂弟。若是理查德知道了真相……

      胸口骤然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缓缓搅动。罗兰死死按住心口,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继续往前。

      通往皇宫核心区的最后一道岗哨,由两名年轻的骑士值守着。见到罗兰,两人立刻挺身行礼,语气十分恭敬:“团长!”

      罗兰微微点头,神色没有丝毫异常,平静得如同平日的巡查。

      “今晚我轮值巡查内廷。陛下与王储殿下可歇息了吗?”

      “陛下还在作战厅。王储殿下大约一小时前返回寝宫了。”一名骑士立刻回话,语气十分恭敬,“需要我们陪同吗,团长?”

      “不必。守好你们的岗位。”罗兰的语气十分平稳,他甚至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符合一贯作风的、严肃的浅笑,“辛苦了。”

      “是!”他稳步走过岗哨,背脊挺得如剑一般笔直。

      直到拐进那条通往莉泽洛特寝宫的长廊,那一抹浅笑才彻底从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长廊两侧悬挂着布兰奇菲尔德帝国历代君主的肖像。月光从高窗中斜斜照进来,在石质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厚厚的地毯彻底吸走了罗兰的脚步声。

      在这片寂静的长廊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如同擂鼓,每一声都在叩问着良知。每一步都是对誓言的背叛,每一步都在将他的灵魂生生撕裂。

      养父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轰鸣:“记住,别让感情蒙蔽了你的使命。”

      使命。

      什么使命?

      是让一位信任了他十几年的公主在睡梦之中死于这场刺杀?

      是让那些信任他的同僚、那些敬仰他的下属、那些视他为人生楷模的年轻骑士,亲眼目睹他们团长的叛国之行?

      是让这座他早已视作故乡的城市,因为他的举动而陷入更深的动荡与战火?

      罗兰在莉泽洛特寝宫门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厚重的门扉上雕刻着象征王权的皇家纹章,门缝底下透出一缕微弱的光亮——她还亮着夜灯。或许是睡前在看书,或许只是单纯的怕黑。

      他想起莉泽洛特小的时候,确实是极怕黑的。有一次皇宫因魔法试验意外中断了魔力供给,整座宫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十岁的她紧紧攥着他披风的一角,小声问他:“罗兰,你会守到天亮吗?”

      他说,会。

      那一晚,他确实守到了天亮。

      谎言。全都是谎言。

      可那个守在害怕的小公主门外的夜晚,那份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一个人的心情,难道也是假的吗?

      罗兰不知道。他早已分不清什么是他演出来的伪装,什么是他藏在心底的真实。

      他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符石。这是养父给他的魔法道具,能够暂时屏蔽寝宫外围的警戒魔法——这一套防护体系本就是静语骑士团亲手布置的,它的所有弱点,他自然一清二楚。

      符石在他掌心悄然碎裂,化作暗紫色的光尘,悄无声息地渗进门扉的缝隙之中。罗兰静静等了片刻,伸出手轻轻一推。那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莉泽洛特并没有在看书。她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闭着眼睛,可那睡眠却浅薄得像一层薄冰,一触即碎。北境的战报、南境援军的延误、埃默拉尔德的伤势,还有罗兰近日里明显的心神不宁……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之中盘旋不休,让她根本无法安睡。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感到胸口的“时之沙护符”微微发热。她想起两年前的秋天,暴食魔王塞莱斯特破除封印之后,亚丝明将这枚护符交给她时所说的那番话:“这是时之沙护符,我已提前烙下魔法印记。即便你不通施法,只需集中精神便可催动。危急之际,它能小幅放缓你周身的时间流速,为你争取片刻回旋之机。时间虽短,但瞬息之间往往足以改写命运。”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之中响了起来,清晰而又急促。

      “莉泽洛特,醒醒。”

      是罗莎琳德的声音,通过专属的魔法传音,直接送到了她的意识深处。莉泽洛特猛地睁开眼。

      “别动,继续闭着眼睛。有人进了你的房间。听我说——”

      莉泽洛特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她没有动,眼皮下的眼球却在飞快地转动着,全力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房间之中很是安静,只有壁炉中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可她还是察觉到了异常——空气的流动有些异样。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从门边慢慢靠近。

      “是罗兰。”罗莎琳德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极少显露的紧绷,“他身上带着武器。我正往你这边赶,可这需要一点时间。”

      罗兰?

      莉泽洛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瞬间便窒息了。

      这不可能。

      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已经绕过屏风,来到了床榻边。她能通过眼皮所感知到的光线变化判断出,有人正站在床边,低着头俯视着她。

      恐惧像冷水一样浸透全身,可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震惊与愤怒。她强迫自己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装作仍在熟睡之中,同时将所有意识都集中在胸前的那枚护符之上。

      罗兰站在床边,静静望着莉泽洛特那张熟睡的脸。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银辉。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那头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之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在轻轻蜷曲着。

      就是这一只手,在十二年前第一次握剑时抖个不停,是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教会她那正确的握剑之姿。

      就是这一张脸,在第一次成功做出甜品时曾对着他绽放出灿烂而又得意的笑容,问他:“罗兰,我做得怎么样?”

      就是这一个人,在得知父亲遇害的那个夜晚红着眼眶,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对他说道:“从现在起,我要更快地长大,才能保护好叔父,还有这个国家。”

      她信任他。

      维勒克斯国王信任他。

      整个静语骑士团都信任他。

      整个圣光城的民众都信任他。

      就连被生命之神所认可的罗莎琳德也同样信任他。

      可他现在要做的,却是刺杀莉泽洛特。

      养父的命令在他脑海之中不停轰鸣,压过了所有的良知。

      罗兰缓缓抽出那柄匕首。暗紫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流动着不祥的光泽。他举起匕首,对准莉泽洛特的胸口。

      他的手在抖。二十多年来握剑从未有过一丝颤抖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战栗着。匕首的尖端在空中划出微小又不规则的弧度。

      动手。

      养父在等着你。

      棘心帝国在等着你。

      这二十年的伪装就是为了这一刻。

      可就在这时,莉泽洛特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埃默拉尔德……”

      她还在担心着她的爱人。

      罗兰的呼吸骤然停滞。匕首悬在了半空之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他能清晰地看见莉泽洛特睫毛的每一次颤动,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胸腔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碎裂,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是谁?

      我是罗兰·雷文克洛斯,静语骑士团的团长,圣光城的守护者。

      我也是养父手中的刀,棘心帝国安插的卧底,被派来刺杀莉泽洛特的刺客。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或许两个都是,或许两个都不是。

      或许他只是一具被两种命运无情撕扯的空壳,即将在这个夜晚彻底分崩离析。

      他咬紧牙关,猛地闭上眼睛,然后——重重地刺了下去!

      就在匕首下落的瞬间,莉泽洛特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碧绿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一潭寒水,里面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灼烧般的震惊与痛楚。

      她胸前那枚“时之沙护符”瞬间爆发出一片柔和的、淡紫色的光芒。光芒如水波一般扩散开来,笼罩了床榻周围三步的范围。时间变慢了。

      罗兰感到自己的动作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之中,匕首下刺的速度骤然放缓。他能清晰地看见匕首每一寸移动的轨迹,能看见莉泽洛特眼中的情绪从震惊转为决绝,能看见她迅速翻过身滚向床的内侧,能看见她的手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防身的短剑。

      讽刺之感像毒液一样瞬间浸透全身。他的匕首继续缓慢下落,最终刺中了床铺。羽绒被子被瞬间刺穿,洁白的羽毛从破口处飞散出来,在这片被放慢了的时间中缓缓飘在空中。而莉泽洛特已经握住了那柄短剑,滚落到了地上。她半蹲着身,剑尖直直地指向他。时间流速瞬间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罗兰,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已经被彻底的失望浸透了,“罗兰,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

      罗兰站在原地,匕首还插在床铺上。他没有再次发动攻击,只是静静望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根本读不懂。

      “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莉泽洛特低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之中带着哭腔,“看着我!告诉我,这只是一场噩梦!告诉我,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告诉我,你不是——”

      “我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斩断了她所有的幻想,也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期待。

      莉泽洛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床边的柜子。柜子上的花瓶摇晃着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裂之声在这片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颤着声追问道,“从我父亲还在世时?从你成为骑士的那天起?还是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罗兰的声音异常平静,可那份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疯狂都更让人心寒,“加入静语骑士团,获取你们的信任,成为骑士团的团长,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晚。”

      莉泽洛特不停地摇头,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否定刚刚听到的一切。

      “不……那些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刻,那些你立下的守护圣光城的誓言,那些你一次次为我挡下的攻击……那些,也全都是假的吗?”

      罗兰沉默了。

      就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之中,寝宫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罗莎琳德站在门口,那头浅金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着,一身白绿色的魔法袍上还沾着夜里的寒露。她的双手早已抬起,掌心之中绽放出刺眼的白绿色光芒。一个复杂的束缚魔法阵在她脚下瞬间成型,无数道光芒如锁链一般朝着罗兰飞速射去。可罗兰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罗莎琳德一眼,只是依旧望着莉泽洛特。那双眼中终于流露出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真实的疲惫。

      “有些是真的。”他轻声说道,“可到了现在,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魔法的锁链瞬间缠上他的身体,将他的双手牢牢反剪在背后。罗兰没有丝毫反抗,任由那魔力束缚越收越紧。匕首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罗莎琳德快步走到莉泽洛特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罗兰。

      “你用了屏蔽魔法,可我还是察觉到了微弱的魔力波动。为什么不动手?你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刺杀。”

      这个问题让莉泽洛特猛地一怔。她望向床铺上的匕首,又望向被牢牢束缚的罗兰。直到这时她才猛然意识到,罗兰方才那一刺,位置看着惊险,可以他的身手,就算有“时之沙护符”的几秒延迟,也完全能在她彻底躲开之前给她造成致命重伤。可他只是刺穿了一床被子。

      罗兰没有回答罗莎琳德的问题。他垂下眼,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仿佛那里藏着他找了一辈子的答案。

      走廊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铠甲碰撞的脆响。最先冲进来的是理查德。他显然是听到动静之后一路狂奔过来的,甚至都没来得及穿全整套铠甲,只匆匆套了件胸甲便冲了进来。

      “殿下!发生什么——”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便死死卡在喉咙之中。他看见了被魔法束缚的罗兰,看见了莉泽洛特手里紧握的短剑,看见了床铺上插着的匕首,还有满地的羽毛与花瓶碎片。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

      “罗……兰?”理查德的声音破碎不堪。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猛地停住,像是根本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你在……做什么?”

      罗兰终于抬起头望向理查德。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把他视作目标、更把他当亲兄长的年轻人,此刻脸上混杂着震惊、困惑,还有正在飞速蔓延的痛苦。

      “我在完成我的任务。”罗兰开了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理查德·雷文克洛斯,从此刻起,你我立场敌对。下一次再见面,不必留情。”

      理查德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心底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更多骑士陆续赶到,堵满了寝宫的门口。当看清房间中的情景之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静语骑士团的团长试图刺杀王储殿下——这一个事实太过荒谬,也太过骇人,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动。

      维勒克斯国王也在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赶来。看见被束缚的罗兰,他眼中闪过了一丝极深的痛楚。可那份痛楚很快便被帝王的沉静威严彻底掩盖了。

      “卸下他所有的武器,押下去,单独关押。”国王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可握着权杖的手背上青筋已是高高凸起,“立刻封锁消息。今夜所发生的事,在场所有人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两名骑士上了前,却犹豫地望向理查德。理查德依旧僵在原地,死死盯着罗兰。

      “副团长。”维勒克斯沉声提醒。

      理查德猛地回过神。他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履行职责的冰冷。

      “执行国王陛下的命令。”

      骑士们立刻上前,给罗兰加上了沉重的精铁镣铐,准备将他带下去。

      “等等。”罗莎琳德忽然开口。

      她走到床边,拔出插在被子上的匕首,仔细查看着刀刃。随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匕首的刃锋。没有血,甚至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没有。

      罗莎琳德抬起头,说道:“这把匕首根本就没有开刃。”

      寝宫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莉泽洛特猛地转过头望向罗兰,维勒克斯国王紧紧皱起了眉,理查德脸上掠过了一丝茫然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罗莎琳德继续检查着手中的匕首,随即抬起头望向莉泽洛特胸前那枚“时之沙护符”。

      “而且他完全清楚你戴着这个护符。以他的身手,还有他对你的了解,若是真的想要刺杀你,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绕过护符的效果——比如在进门之前使用远程攻击,或是使用范围性的魔法符文。”她走到罗兰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想杀她。”

      罗兰与她对视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莉泽洛特的声音还在颤抖,可里面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混杂了太多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为什么要让我亲眼看见你的背叛?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方式?”

      罗兰沉默了许久。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回答时,他才低声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之中。

      “因为我答应过你,我会守护你,还有这片土地。”

      “幕后的主使是谁?”维勒克斯沉声问道。

      “你们不会知道他的名字。”罗兰平静地回答,“他恨布兰奇菲尔德帝国,而我只是他用来复仇的工具。”

      “那你自己呢?”莉泽洛特忽然开口。

      她往前迈了一步,罗莎琳德想要拉住她,却被她轻轻挣脱了。

      “你自己呢?罗兰,你恨我们吗?恨这个你守护了整整二十年的帝国吗?”

      罗兰望着她,望着她眼中残留的信任碎片,望着她明明紧握着短剑却不再指向他的手。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那一份诚实近乎残酷,“我的一生被毫不留情地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养父从小灌输的仇恨与使命,一半是你们给予我的责任,还有……家。我不知道哪一半才是真正的我。可今晚,当我将这匕首对准你的时候,我的手在抖。那一刻我便清楚地知道,至少有一部分的我根本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故意放慢了动作,故意选了那一定会被你察觉的方式,故意用了这把没有开刃的匕首。我知道你戴着‘时之沙护符’,我知道罗莎琳德大人很可能会察觉到魔力的波动,我知道这一切都有可能失败——而我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场失败。”

      莉泽洛特手中的短剑终于垂了下去。她望着罗兰,这个从小教她剑术、一路守护她长大、在她父亲遇害之后成为她最为信赖的护卫长的男人。此刻他被重重束缚着,眼神之中满是疲惫,像一个在黑暗之中迷失了太久的孩子。

      “陛下。”罗莎琳德转向维勒克斯国王,“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情绪的波动。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维勒克斯国王凝视着罗兰,目光如秤,仔细衡量着忠诚与背叛、真实与谎言、个人恩怨与家国安危。最终,他缓缓开口:“押入地牢,单独囚禁。不许用刑,保证基本的食宿。待北境战事结束之后,再行审判处置。”

      “陛下!”有骑士忍不住开口,“他是叛国之人!应该立即——”

      “这是命令。”维勒克斯厉声打断,“带下去。”

      罗兰被骑士押着走向门口。在经过理查德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

      “对不起。”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理查德。”

      理查德的眼眶骤然通红,猛地别过脸,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罗兰被押走了。寝宫之内剩下的人都陷入了沉重的寂静之中。

      莉泽洛特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床边。罗莎琳德立刻上前,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温和的生命魔力缓缓流入她的身体,平复着她剧烈起伏的情绪。

      “为什么……”莉泽洛特满眼悲伤地望着罗莎琳德,声音哽咽了,“罗兰他……为什么要这样……”

      维勒克斯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莉泽,听我说。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背叛的事实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因为他可能存在苦衷便原谅叛国的行为。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处置他。等到战后审判,既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去调查真相,也给了帝国足够的缓冲时间。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北境的战事,绝不能让内部的动荡影响到前线的军心。”

      莉泽洛特点了点头,努力挺直脊背。

      “我明白,叔父。”

      “今晚你好好歇息,我让罗莎琳德留下来陪你。”维勒克斯站起身,向罗莎琳德点头致意,“这便麻烦你了。”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国王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寝宫之内只剩下了莉泽洛特与罗莎琳德,还有满室的狼藉。罗莎琳德上前开始整理那床被刺破的被子。

      莉泽洛特坐在床边望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问道:“罗莎,若是你是罗兰,你会怎么选?”

      罗莎琳德的手顿了一下。月光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答:“我不知道。有些选择太过沉重了,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评判。”她走到窗边,望向地牢所在的方向,“可我相信,每个人灵魂的深处都有一束无法被彻底熄灭的光。或许他今晚的选择,便是那束光在黑暗中最后的挣扎。”

      莉泽洛特也转过头望向窗外。夜色十分深沉,圣光城的零星灯火在萧瑟的秋风之中微微摇曳。远方北境的战火正在熊熊燃烧,而这皇宫深处,那一场关于忠诚与背叛、真实与伪装的风暴,才刚刚掀开一角。

      她握紧胸前那枚“时之沙护符”,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那几秒的时间确实足以改变一切,可有些改变,却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消化,去理解。

      “罗莎。”

      “嗯?”

      “陪我坐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好。”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望着月亮缓缓向西方沉去。谁也没有再言语。可在这片寂静之中,某种曾经无比坚固的东西已经彻底碎裂了,而某种新的理解,正在满地碎片之中悄然生长。

      天色深了,而她们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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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所有阅读本作品的小天使们,愿你们被世界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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