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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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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渐笼罩辉耀城的临时居所,渗入每一道石缝。亚丝明蜷缩在房间角落,背脊紧贴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体内那股撕裂她的寒潮。
时间魔力再次失控。不再是溪流紊乱,而是海啸倒灌。每一次脉搏都像有冰刃刮过经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脆弱的弦。
混乱的影像伴随着剧痛刺穿理智。她看见吞噬童年温暖的大火,父母无声倒下的身影,疯女人扭曲的笑声和不断放大的瞳孔,还有那个在血色与灰烬中出现的人。然后是真理学院安静的走廊,瑟拉尼斯院长慈和却疏离的庇护。最后始终定格在罗莎琳德身上。那个仅凭一人之力就治愈前线所有士兵的治愈系魔法师。亚丝明那时就想,我要成为那样的人,温柔而坚不可摧。
她咬紧牙关,尝到了铁锈味。冷汗浸透额发,黏在皮肤上。
门被推开的轻响在耳鸣中显得遥远。
“塞勒内小姐?”
是罗莎琳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亚丝明混沌的感知里,却捕捉到一丝比往常更快的脚步声。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摇晃。
罗莎琳德的身影在昏暗中轮廓清晰。她没有关门,径直快步走到亚丝明面前,跪坐下来,裙摆铺在粗糙的石地上。
“看着我,塞勒内小姐。”她的声音平静,眼神里却流露着担忧。
她的双手抬起,掌心向上,柔和而磅礴的白绿色光晕自指尖流淌而出。
亚丝明想回应,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她试图聚焦视线,落在罗莎琳德湛蓝色的眼眸里。那里映着烛火,也映出自己狼狈痛苦的模样,以及一抹深沉的、几乎满溢的担忧。
暖流涌来,像溪水漫过干裂的土地,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她颤抖的身体。罗莎琳德的治愈魔力精准切入暴走时间魔力的缝隙,引导着那狂暴的力量。暴走的时间魔力仿佛撞上无形堤坝,翻涌之势被稍稍遏止。
“跟着我的引导,回想最稳定的时候。”罗莎琳德低语,指尖虚按在亚丝明心口,光芒渐盛,渗入肌肤。
亚丝明闭上眼睛,在紊乱的黑暗中竭力捕捉那道微光。
图书馆的午后,阳光中的尘埃,那个令人安心的背影。她想成为那样的人。这个念头曾像幼苗,支撑她走过许多黑夜。
白绿色的治愈魔力与体内暴戾的深紫色时间魔力纠缠交织。罗莎琳德的魔力不仅在平息这次暴动,亚丝明能感觉到,有一股更加深厚的力量正沿着她们之间脆弱的连接,流向她魔力核心的最深处。那里存在一道早已设下的封印。此刻,罗莎琳德正在加固它,将更多属于自身生命本质的治愈之力编织进封印脉络。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
亚丝明透过模糊视线,看到罗莎琳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苍白脸颊滑落。她的呼吸依旧平稳,但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时间在寂静与光流中缓慢流逝。
终于,体内那场毁灭性的风暴渐渐止息。冰刃消融,剧痛退潮,留下被掏空般的虚脱,以及一种奇异的、深层次的疲惫。
罗莎琳德缓缓收回手,光芒如退潮般敛入体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气息有些不稳,但伸出的手臂稳定地扶住了亚丝明软倒的肩膀。
“暂时稳定了。”她声音低哑,“封印加固了一层,能支撑更久,但根源的掌控,最终仍需靠……”她的话没有说完,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
但亚丝明看见了。在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湛蓝眼眸阖上前的一瞬,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深切的愧疚。
为什么?
亚丝明靠在罗莎琳德臂弯里,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同样带着疲惫的暖意,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发热。体内的魔力温顺下来,可罗莎琳德眼中那抹愧疚,却比任何魔力暴动都更让她心慌。
第一次看到那愧疚,是在她失去魔法宠物索菲亚,被艾薇儿带去金雀花甜品店那天。付钱时她发现钱包被偷,她们追逐小偷,在小巷邂逅罗莎琳德。之后三人回到甜品店,她魔力不稳定,罗莎琳德救了她,并告诉她自己在她七岁时为她的诅咒设了封印。那时,她看见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愧疚。
第二次,是她、罗莎琳德和贝雅特丽齐去治愈系花园的路上,贝雅特丽齐聊到她的诅咒,她看见罗莎琳德眼里的愧疚。
第三次,是她鼓起勇气请求罗莎琳德唤她名字而非“塞勒内小姐”时,对方眼中深沉的、她至今无法理解的歉然。
为什么总是道歉?为什么总是愧疚?
亚丝明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虚弱却执拗:“这个诅咒真的没有彻底破解的办法吗?”
沉默了片刻。
“有。”
亚丝明心跳加速,她努力抬起头,望向罗莎琳德。
烛光下,那双重新睁开的湛蓝眼眸里,愧疚清晰得令人心窒。
“是什么?”她追问。
罗莎琳德移开视线,望向房间另一侧摇曳的烛火。
“我问过瑟拉尼斯院长关于你过去的详情。现在想来,这诅咒的力量性质,可能是被种下的。”
“那个疯女人……”亚丝明喃喃,记忆中的火焰与狂笑再次灼烧神经。她低下头,指尖掐进掌心。
就在她被混乱的恨意与痛苦攫住时,罗莎琳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近乎破碎的语调:
“对不起,塞勒内小姐……”
亚丝明猛地抬头。
“嗯?”她不解,困惑压过了悲伤,“你为什么道歉?”
罗莎琳德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她走到简陋的木桌边,拿起陶制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指尖轻颤着,水纹微漾。她将杯子递到亚丝明手中,动作依旧轻柔。
“我累了,”她避开亚丝明的目光,声音疲惫,“你也需要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情。”
她走到墙边,熄灭了大部分灯盏,只留下一小截蜡烛在远处壁龛里,投下朦胧昏黄的光晕。
她没有离开,而是在门边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面庞隐在阴影中,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亚丝明握着尚有餘温的杯子,望着阴影中那道模糊的剪影。嘴唇翕动,最终将所有的疑问咽了回去。追问只会让罗莎琳德更痛苦,她看得出来。
深夜,亚丝明从浅眠中惊醒。
心悸,莫名不安。她点亮床头的便携魔法灯,暖黄光芒驱散黑暗,房间里空空荡荡,门边的椅子也空了。
罗莎琳德不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
亚丝明披上外衣,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临时居所位于辉耀城边缘,靠近尚未完全从灾难中恢复的港口区。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被咸涩的海风引向了漆黑的海滩。
浪涛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汹涌。
然后她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倒在潮水边缘的沙滩上,海浪几乎要碰到她的裙角。
“罗莎!”亚丝明的心猛地一沉,快步冲了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罗莎琳德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湿冷的沙粒,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料,指节青白。她的头深深低下,浅金色长发凌乱披散,随着身体的颤抖而晃动。
“罗莎!你怎么了?”亚丝明跪倒在她身旁,慌乱地去握她冰冷的手,触感湿滑,不知是海水还是冷汗。
“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她猛地转过头。
亚丝明倒抽一口冷气。借着黯淡星光,她看到罗莎琳德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而那双总是清澈的湛蓝眼眸,此刻布满猩红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极端痛苦、近乎狂乱的光芒。
“求求你不要靠近我……”罗莎琳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试图甩开亚丝明的手,动作却虚弱无力。
“好,我不过去……”亚丝明被她眼中的神情吓到,顺从地松开手,向后挪了一点,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罗莎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回答她的是一阵剧烈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痉挛。罗莎琳德的身体弓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紧接着,让亚丝明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发生了。
几道粘稠暗沉、仿佛由纯粹阴影与污浊魔力构成的触手状虚影,猛地从罗莎琳德背部、肩颈处的空气中穿刺而出。它们扭曲蠕动着,边缘散发着不祥的紫黑色光晕,与罗莎琳德周身偶尔流泻出的温暖白绿色治愈魔力激烈冲突,发出细微却令人寒颤的嗤嗤声。
“罗莎!”亚丝明尖叫,恐惧与担忧冲垮理智,她不管不顾地就要扑上去。
“不要过来!”
罗莎琳德的厉喝比任何一次都尖锐,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
“离我远点!快走!”
亚丝明被钉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模糊视线。
“好,我不过去……”她啜泣着重复,双脚却像生了根,“罗莎你究竟怎么了这是什么……”
那可怕的虚影触手伸缩扭动,仿佛在挣扎,时而试图向外扩张,时而又被无形力量狠狠拽回罗莎琳德体内。
罗莎琳德的身体颤抖如同风中之叶,汗水早已浸透衣衫,紧贴身上,勾勒出极端消瘦的轮廓。
这场无声的、发生在罗莎琳德体内的可怕拉锯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那些暗影触手发出一阵无声的、充满不甘的嘶鸣,猛地缩回,消散在空气中。
罗莎琳德紧绷的身体骤然脱力,软软地向一侧倒去。
“罗莎!”亚丝明再也顾不得警告,冲上去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
入手是惊人的轻,和一片冰冷的潮湿。
“罗莎!醒醒!你别吓我!”她徒劳地拍打着罗莎琳德冰冷的脸颊,触手却是一片黏腻。
是血。
不止嘴唇,罗莎琳德的鼻下、眼角、耳际都渗出了细细血线,在苍白皮肤上划出惊心动魄的痕迹。
罗莎琳德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睫颤动,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
当她模糊的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满脸泪痕的亚丝明脸上时,混沌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随即是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不……”她虚弱地吐出一个字,用尽残余力气,猛地推开了亚丝明。
亚丝明猝不及防,跌坐在湿冷的沙滩上。她愣愣地看着罗莎琳德挣扎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看着她原本素雅的衣裙被从内渗出的鲜血染出大片刺目的暗红,看着星光下她惨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
“罗莎……”亚丝明的声音破碎不堪,“你怎么浑身都是血……刚才那些是什么……”
罗莎琳德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沫的细微声响。
她看着亚丝明惊骇欲绝的脸,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眼中的狂乱、痛苦、挣扎最终被一片死寂的灰败取代。
她垂下头,湿发黏在脸颊,声音低微如同叹息,却字字砸在亚丝明心上:“多次……强行使用超出界限的禁术……累积的魔力反噬……引起的不稳定……”
亚丝明如遭雷击,呆在原地。她知道魔法禁术的代价,知道罗莎琳德为了救人、对抗七宗罪魔王曾不止一次动用过。但她从未想过,那代价会如此恐怖狰狞,会将她心中那个“温柔而坚不可摧”的形象撕扯得鲜血淋漓。
“罗莎……”巨大的心痛淹没了恐惧,亚丝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不要过来!”罗莎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凄厉,带着哭腔,“离我远点!我会伤害你我控制不住下一次可能就……”她的话戛然而止,身体再次因为内部冲突而剧烈颤抖起来,更多的血从她捂住的指缝渗出。
“你不会!”亚丝明嘶喊出声,泪水奔涌,“你不会伤害我!我知道你不会!”她不再犹豫,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罗莎琳德颤抖不休、冰冷粘湿的身体。
罗莎琳德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更加激烈地挣扎,力道大得惊人。
“放开!塞勒内小姐,放开!”
“我不放!”亚丝明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将脸埋在她染血的肩颈,声音闷沉却无比坚定,“我在这里,罗莎。我陪着你。无论那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罗莎琳德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因为脱力,而是因为怀抱的温暖,因为耳边固执的、带着哭腔的“我在这里”,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穿了她体内无边黑暗的囚笼。
颤抖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她不再试图推开,而是将额头抵在亚丝明瘦弱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血,浸湿了亚丝明的衣襟。
“对不起……”她重复着,声音支离破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像忏悔,又像最无助的求救。
亚丝明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躯体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战栗,感受着那冰冷温度下依然顽强跳动的心。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无垠、海浪翻涌的大海,又低头看向怀中崩溃哭泣的罗莎琳德。
“罗莎,”她轻声说,声音在海风中异常清晰,“你是不是也看到了让你很痛苦、很害怕的东西?像我的那些噩梦一样?”
罗莎琳德的哭泣微微一滞。
“没关系,”亚丝明更紧地拥抱她,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和存在全部传递过去,“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夜色深沉,潮水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