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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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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耀城地下看守所的最深处,魔法符文在冰冷的石壁上散发着幽蓝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药水与石料混合的气味,沉重得令人窒息。
罗莎琳德在两名守卫的陪同下,穿过最后一道镌刻着禁锢法阵的厚重铁门。她婉拒了埃莱奥诺雷增派魔法师陪同的建议,选择独自前来。浅金色的长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米白色开衫下的身形依然单薄,步伐却平稳无声。
房间中央,莫泰里恩坐在一张特制的石椅上,手腕和脚踝扣着能阻断魔力流动的暗银镣铐。他低垂着头,深褐色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已换上粗糙的灰色囚服,袖口留着不明污渍——或许是审讯时挣扎留下的。一层稀薄的黑色雾气笼罩着他,那是怠惰魔力残留的痕迹,也让他的存在感稀薄得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罗莎琳德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守卫退至门外,留下观察窗开启。她静静地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或谴责,只有深沉的悲悯。
过了很久,莫泰里恩缓缓抬起头。他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那双曾变为深紫漩涡的眼睛恢复了琥珀色,却空洞无神,仿佛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雾。
他看见罗莎琳德,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又慢慢低下头。
“莫泰里恩先生。”罗莎琳德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清晰而平静。
没有回应。只有他缓慢而费力的呼吸声。
罗莎琳德并不催促。她走近一步,仔细观察他周身的魔力流动。
怠惰的残留并非单纯附着,而是持续从他灵魂深处渗出来,如同伤口在不断渗出液体。这种渗漏本身就在蚕食他的生命力,让他陷入越来越深的停滞,直至彻底成为一具活着的“怠惰”空壳。
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扣扶手上的双手。指尖正微微抽搐。
就在这一瞥间,罗莎琳德敏锐地注意到,他右手拇指的指甲,正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速度,抵在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痕。
他不是无意识地痉挛。
他是在凝聚最后一点对抗“怠惰”的意志,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个念头瞬间掠过罗莎琳德的脑海。
几乎同时,莫泰里恩原本空洞的眼底猛地爆发出一点混合了痛苦、决绝与最后清醒的光芒!周身的黑雾剧烈翻腾,仿佛在阻止他,而他被镣铐禁锢的手腕肌肉猛然绷紧,拇指指甲狠狠压向那道旧疤——那是人体一处隐秘的魔力节点,强行刺破足以让残存魔力逆流,瞬间摧毁心脉!
“停下!”
罗莎琳德的声音不再平静,带着罕见的急促。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一步行动——跨上前,右手伸出,不是去抓他的手腕,而是直接覆向他心口的位置。
并非实际的接触。
白绿色的光芒,纯净而温暖,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治愈魔力从她掌心涌出,瞬间包裹住莫泰里恩全身,尤其冲向了他右手与心口之间那股正在凝聚的自我毁灭性能量,以及灵魂深处不断渗漏怠惰魔力的源头!
“呃——!”莫泰里恩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周身的黑雾像是被投入滚水般发出嗤嗤声响,剧烈地反抗、扭动。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交锋:一方是引诱一切归于静滞消亡的怠惰;另一方是倡导流动与成长的治愈。
罗莎琳德的脸色迅速苍白。她本就没有痊愈,强行催动如此精纯而强大的净化魔力,对她负担极大。
身体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她咬紧牙关,目光沉静,输出的魔力稳定而持续,没有丝毫动摇。
白绿色的光芒越来越盛,逐渐压过了黑雾。
莫泰里恩颤抖得更加厉害,却不再是濒死的痉挛,而像是濒死之人被强行拉回时剧烈的生理反应。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空洞的双眼开始聚焦,巨大的痛苦与某种正在复苏的情感在其中翻腾。
终于,最后一丝顽固的黑雾,在他心口的位置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轻响,彻底消散。
净化完成了。
“噗——”罗莎琳德身体一晃,猛地吐出一小口鲜血,猩红的血点溅在米白色开衫前襟和苍白的手背上,格外醒目。
她勉强稳住身体,扶住冰冷的石椅边缘才没有倒下。
这次净化魔王力量残留的反噬比她预想的更强烈,灵魂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空乏与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镣铐轻响。
莫泰里恩缓缓抬起头,彻底清醒过来的琥珀色眼睛怔怔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罗莎琳德。他看见她嘴角未擦净的血迹,看见她苍白的脸上无法掩饰的痛苦,看见她扶住石椅、指节发白的手。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干涸的眼角滑落,划过憔悴的脸颊。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你要……救我?”泪水不断涌出,“我……我差点毁了辉耀城……我害了那么多人……我这样罪无可赦的人……为什么……”
罗莎琳德深深吸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她慢慢直起身,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仍带着一丝固有的优雅。然后,她看向莫泰里恩泪流满面的脸,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虽然疲惫,却清澈见底,映照出他此刻最真实的狼狈与忏悔。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莫泰里恩几乎要再次被愧疚和绝望吞没。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因虚弱而有些气短,却很温和:“因为我认识的你,不是一个被怠惰吞噬的疯子,也不是一个沉溺于自我毁灭的囚徒。”她的目光变得深远,“我认识的你,是一个真心想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能少一些麻木,多一些鲜活,都能过上幸福生活的……联邦管理员。”
最后几个字落下,囚室里一片死寂。
莫泰里恩睁大了眼睛,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浑浊的绝望,而是混杂了震惊、剧痛、被理解的震颤,以及几乎被他遗忘的——属于“莫泰里恩·帕克塔”这个人的,最初的热忱与良知。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镣铐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罗莎琳德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哭泣,看着那个被宏大而扭曲的“救赎”妄想摧毁的灵魂,在真正的“被看见”与“被理解”中,开始艰难而痛苦地崩解与重构。
她知道,净化魔力的残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救赎,需要他用余生的忏悔和行动去弥补。但至少此刻,那枚深埋于污秽之下、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种,被她重新拨亮了一线微光。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却依旧平稳地朝门外走去。开衫前襟的血迹在米白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门外,焦急等待的守卫和闻讯赶来的魔法师立刻上前搀扶。
远处走廊尽头,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莉泽洛特和亚丝明,正一脸惊慌地朝这边跑来。
罗莎琳德靠在赶来搀扶的亚丝明身上,对莉泽洛特露出一个安抚的、尽管虚弱却平静的微笑。
“对不起……”
囚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里面那个男人痛彻心扉的哭泣声隔绝。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