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69、第 69 章

　　辉耀城中央医疗院，顶层的特别看护病房。
　　阳光透过洁白的纱帘，化为柔和的光斑，静静洒在罗莎琳德苍白的脸上。她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数根导流魔力的水晶细管，微弱的白绿色光芒在其中缓慢循环，维持着她濒临崩溃的生命体征。
　　房间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低微嗡鸣，以及窗外遥远传来的城市清理重建的细微声响。
　　亚丝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这样守了一整夜。她赤色的眼眸下带着明显的疲倦，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莎琳德沉静的睡颜。
　　当罗莎琳德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睛缓缓睁开时，亚丝明几乎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罗莎！你醒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急忙俯身，“感觉怎么样？哪里痛？要喝水吗？”
　　罗莎琳德的目光似乎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聚焦。她看向亚丝明焦急的脸庞，唇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微笑，却因虚弱而未能成形。
　　“塞勒内小姐……”她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亚丝明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罗莎琳德没有连接导管的那只手，触手一片冰凉，“你魔力回路差点彻底烧毁，生命力透支到连生命侦测法阵都几乎捕捉不到……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害怕。”最后的尾音带上了哽咽。
　　罗莎琳德静静地望着她，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却清晰了一些：“辉耀城……”
　　“得救了。”亚丝明立刻回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速很快地汇报，“圣阳残核被成功放逐到虚空夹缝，地脉能量逐渐平复，莫泰里恩已被收押，埃莱奥诺雷女士正在主持灾后工作。埃默拉尔德他们去了中央广场协助稳定最后一个节点，莉泽洛特在协调帝国方面提供的援助物资……大家都在忙，城市正在慢慢恢复。”她省略了那些惨烈的伤亡数字，省略了无数家庭的破碎，只拣最核心的结果告诉她。
　　罗莎琳德听完，眼帘轻轻垂下，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良久，她低声说：“莫泰里恩……他并非天生邪恶。”
　　亚丝明一愣。
　　“他曾经是个敏锐的观察者。”罗莎琳德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飘忽，“他看过太多辉耀城的角落。看到码头工人日复一日机械地装卸，眼神空洞；看到市场小贩为蝇头小利争吵不休，麻木不仁；看到所谓上流社会的宴会，充斥着虚伪的客套和精致的冷漠……他看到这座光鲜的城市里，许多人只是活着，而非真正生活。灵魂被重复的日常磨损，热情熄灭，梦想褪色。他称之为生命的怠惰。”
　　她顿了顿，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亚丝明紧张地想要唤医师，却被她轻轻摇头阻止。
　　“怠惰魔王的力量选中了他，放大了他的认知，扭曲了他的共情。他将这种普遍的麻木，视作需要被解救的痛苦。而他找到的救赎，就是永恒的静滞。”罗莎琳德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很讽刺，不是吗？因为怜悯生命的麻木，最终却要剥夺所有生命。”
　　亚丝明沉默地听着，握着罗莎琳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罗莎，”她忽然开口，赤眸紧紧盯着对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在幻境里，我差点杀了你。在黑市，我拖累了你。在最后的传送……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燃烧自己。”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好想能为你分担什么，不只是战斗，还有你心里那些沉重的东西。可是我好像总是做不到，总是需要你来保护，来拯救……”
　　泪水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罗莎琳德静静地望着她流泪，另一只虚弱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到亚丝明的脸颊，拭去一滴泪珠。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塞勒内小姐。”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异常清晰，“没有你的时间感知，传送无法成功。没有你的火焰与冰霜，我们无法突破那么多阻碍。你控制住了连自己都恐惧的力量，你正在变得强大，能够保护他人，而不再总是需要被保护。”她顿了顿，湛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悠远的光，“这本身，就已经是对我最好的分担。”
　　亚丝明哭得更凶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话语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认可。
　　罗莎琳德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有些空茫。
　　“我成为治愈系魔法师，”她继续说，“最初的原因很简单。我的父母都是治愈系魔法师。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如果可能，最好能有一技之长，可以帮助他人，安稳度日。治愈魔法，在他们看来，是最不会伤害他人、也最能保护自己的道路。其次，是修正被篡改的治愈系魔法契约。”她苦笑着，“所以，我选择了这条路。很平凡的初衷，不是吗？”
　　亚丝明的心紧紧揪起。
　　“对不起，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的目光重新聚焦，清晰地映出亚丝明眼中那份为她而生的痛楚，“喜欢我让你这么痛苦。”
　　这句话让亚丝明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她急忙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痛苦……我只是心疼你。”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话语清晰，“看到你总是默默承担最多，看到你受伤，看到你仿佛随时准备为这个世界付出一切……我心疼。罗莎，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很累？背负着那么多秘密，那么多过去，那么多人的期待和生死……我却只能看着，甚至还因为自己的问题，让你更辛苦……”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谢谢你，”罗莎琳德看着她，露出一个疲惫却真实的微笑，“谢谢你能喜欢我。”
　　“不止是我！”亚丝明急切地说，“还有莉泽，她把你当做最信任的同伴和姐姐！还有莉娜，她每次提到你都眼睛发亮！还有罗兰先生，他私下里非常尊敬你！还有圣光城好多人，大家可能不了解你的全部，但大家都喜欢和你相处，信任你的力量，感激你的帮助！”她握紧罗莎琳德的手，“你不是一个人，罗莎，你身边有很多很多人，都真心地喜欢着你。”
　　罗莎琳德静静地听着，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光斑在她脸上缓慢移动，她湛蓝的眼底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这一连串笨拙却炽热的话语里，微微融化了一丝。
　　她垂下眼帘，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带着些许温暖的滞重。
　　“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温和地说，“我不想看到无辜的人死去。”
　　“我也是。”亚丝明立刻回应，赤眸灼灼。
　　罗莎琳德凝视着她，问：“对我也是吗？”
　　亚丝明愣住了。
　　随即，她明白了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我……”亚丝明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你背负着什么，也许你觉得自己并不完全无辜？”她大胆地猜测着，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罗莎琳德微凉的手指，“但是，在我心里，你是我见过最好、最温柔的治愈系魔法师……不，不止是魔法师……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之一。无论你曾经为了守护这个世界，做过什么艰难甚至痛苦的决定，背负了多少……我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不是作为英雄，不是作为治愈系魔法师，只是作为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作为一个我喜欢的人，我希望你幸福。”
　　泪水再次盈满亚丝明的眼眶。
　　罗莎琳德望着她，望着那双赤色眼眸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心疼与纯粹的情感。
　　千年以来，她听过无数话语。但如此直白地、剥开所有光环与责任、只指向她本身的祝愿，却稀少得令人心颤。
　　她感到心口某个沉寂了太久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酸涩暖意。
　　“我……和你、莉泽在一起的时光，”她轻声说，“很幸福。”
　　简单的话语，瞬间抚平了亚丝明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痛楚。
　　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但这次是滚烫的。
　　“为什么……”亚丝明将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边，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这个世界要有七宗罪魔王？要有这么多痛苦、分离和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这个问题太大，太沉重。
　　罗莎琳德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梳理了一下亚丝明散落在额前的棕发。
　　“对不起……”她低语，“让你流泪了……”
　　亚丝明用力摇头，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罗莎琳德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宁静的面容。一种巨大的庆幸和后怕攥住了她的心脏。
　　“幸好，”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你还活着。”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罗莎琳德的手背上，汲取着那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温度。
　　“你要是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我和莉泽都会很想你。”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正好完全笼罩住这张病床，将相握的手，低垂的头，和床上那人唇角终于漾开的柔和弧度，一起包裹进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
　　大厅里依旧嘈杂，伤痛与离别仍在继续。
　　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被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心跳，和无声流淌的、足以对抗未来一切阴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