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贯穿之伤 罗莎琳德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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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耀城的黑市，便隐藏在那名为“弯月巷”的曲折街区深处。此处的建筑拥挤而密集，屋檐紧紧相连，将天空挤成头顶一道狭窄的缝隙。即便此刻正值午后，巷道之中却依旧是这般昏暗幽深，只有零星几间店铺门口悬挂的魔法灯，投下摇晃不定的光晕，照亮了潮湿的石板路，与墙面上斑驳的涂鸦。
罗莎琳德与亚丝明并肩而行。两人都换上了不起眼的深色斗篷。罗莎琳德将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她那头浅金色的长发与那双尖耳；亚丝明则将自己那双赤色的眼眸藏在那片阴影之中，可那双眼睛却依旧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
“根据阿莱娜情报之中的渠道，那收购古代能量法阵资料的中间人，便在这片区域活动。”亚丝明低声说道。
她的手心紧紧握着一枚出发前临时改良过的魔力探测道具，它能够精准地感应到异常的魔力波动。
“小心脚下。”罗莎琳德轻声提醒。她的步伐轻而稳。这生命系的魔法师天生便对环境的细微变化有着极致而敏锐的感知，“这里的空气之中，混着慢性的麻痹粉尘。剂量虽极低，可若在此处久待，便会慢慢干扰你的判断力。”
两人转过那堆满破木箱的拐角，眼前便出现了一条稍宽些的巷道。两侧全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暗店：有的门口挂着风干的奇异草药；有的橱窗中摆着色泽诡异的药剂瓶；还有的，竟连招牌都没有，只在地面上用粉笔画着隐晦的暗语符号。就在此时，亚丝明手中的那枚探测道具骤然间发了烫。
“这附近有异常！”她压低了声音，指向巷道深处一栋三层的老旧建筑。
那栋楼的二楼窗户被木板死死封着，缝隙之中透出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色光晕——那正是精纯的幻术系魔力的特征。
罗莎琳德停下脚步，阖上双眼。她能“听见”魔力的声响：火焰魔力的爆裂躁鸣，水流魔力的温润低响，大地魔力的沉稳厚重……而此刻，她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缕细如蛛丝、缠缠绕绕的“谎言之声”。
“是幻术系的魔力，造诣极高。”她睁开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这片阴影之中便愈加深邃了。
亚丝明迅速在笔记上记录下坐标与魔力特征。
“要通知莉泽洛特和露克娜丝吗？”
“先靠近些，确认一番。”罗莎琳德沉声说道，“若这是一处陷阱，人多反而更容易触发。”
两人谨慎地靠近那栋建筑。楼下是一间歇了业、关了门的皮革作坊，门板上贴着一张“出租”的字条。可罗莎琳德一眼便注意到，那门锁上留有极新的魔法痕迹——就在不久之前，有人曾用消音之术开过这扇门。
“从后方潜入。”她示意亚丝明跟上自己。
两人绕到建筑的背面，此处堆满了废弃之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后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的黑暗沉得让人心头发闷。亚丝明正要催动照明符文，罗莎琳德却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罗莎琳德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的灰尘，底下便露出一小片暗红色颜料所绘制的符文边角——这是触发式的警戒法阵，若非刻意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这里布满了陷阱。”她站起身，“可这些全都是幻术系的诱饵陷阱，真正的杀招在楼上。”
“诱饵陷阱？”
“触发之后，便会制造出虚假的警报，让潜入者误以为自己的行踪已然暴露，从而仓促行动，落入真正的死局。”罗莎琳德冷静地分析道，“对方的心思极为缜密。”
亚丝明思索了片刻，从腰包中取出两枚银色的小球。
“这是我从学院带来的静默领域发生器，能暂时屏蔽半径五米之内所有低阶魔法的触发，只是时效只有三分钟。”
“足够了。”罗莎琳德颔首。
银色小球激活之后，发出一阵几不可闻的嗡鸣，两人迅速穿过那条布满了陷阱的走廊，抵达二楼的楼梯口。腐朽的木阶踩上去，便发出一阵危险的嘎吱声响。
二楼的空间远比想象中要空旷得多。原本的房间隔板竟全被拆除了，形成一处巨大的厅堂。厅堂中央，一座复杂的法阵正在缓缓运转——那是由七种以上的魔力流交织而成的复合型幻术法阵。阵眼之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紫色水晶，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蛊惑心神的波动。最为醒目的是，法阵边缘散落着十几卷展开的羊皮纸，上面所绘制的，正是古代能量转移与防护法阵的图纸，与阿莱娜情报中黑市收购的物品完全吻合。
“我们找到了……”亚丝明快步上前，想要看清图纸上的细节。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入法阵范围的一瞬间，罗莎琳德猛地攥住她的手臂，用尽力气向后拽去。
“别动！”
可这已然迟了。
整间厅堂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在同一时刻亮起一片刺目的紫光。那些散落的图纸、悬浮的水晶、乃至整座法阵，都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扭曲、破碎、重组。
眼前的景象彻底剧变了。她们不再身处那空旷的厅堂，而是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迷雾之中。迷雾在疯狂地翻滚着，吞噬了所有的方向之感，脚下的地面也变得虚浮而缥缈。
“是复合型的幻术结界！”亚丝明在瞬间便警醒了，“我们被算计了！”
罗莎琳德立刻展开防御，浅金色的光晕从她周身蔓延开来，形成一道直径两米的球形护罩，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生命魔法本就对精神攻击有着极强的抗性，这一层护罩，大半是为了护住亚丝明。
“待在光罩里，别离开我的身边。”罗莎琳德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迷雾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呢喃，那声音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的人在耳边低语。亚丝明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她重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剧痛强行保持着清醒。
“罗莎，这雾气不对劲，它在侵蚀我的魔力脉络……”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罗莎琳德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亚丝明的额头，一股温暖的白绿色生命魔力便流淌进她的体内，温柔地驱散着那些试图侵入的幻术魔力。
“坚持住，塞勒内小姐。这一个结界必有它的核心，找到它，便能破解。”她的话音还未落下，那迷雾便骤然间剧烈地翻腾起来。
灰色的雾气快速凝聚、塑形，化作一个个扭曲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面孔，只有空洞的眼窝与大张着的嘴，它们无声地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向着那片光罩疯狂涌来。
亚丝明立刻反击。她的双手快速施法，十几枚攻击符文从腰包中飞出，在空中排列成一个环形。
“爆炎阵！”
符文同时炸开，炽热的火焰吞噬了最前排的雾影。可那些影子只是在火中扭曲了一瞬，便从灰烬中重生出来，数量反而变得更多了。
“常规魔法攻击无效！”亚丝明咬紧了牙关，“这些是纯粹的精神幻象！”
“可它们却能造成真实的精神创伤。”罗莎琳德沉声补充道。
那片光罩已经被那些雾影撞得泛起一层层涟漪。她忽然间察觉到，一股尤为阴冷的幻术魔力正如毒蛇一般，狡猾地绕过光罩最薄弱之处，直刺亚丝明的精神防线而去。
“小心！它在直接攻击你的精神！”
亚丝明闻言一惊。
她正要全力稳住心神，可眼前的迷雾却骤然间扭曲、凝聚了——在她自己的视野中，那片迷雾不受控制地重组成了她童年之中最为深刻的记忆。
龙陨关的小屋浮现在眼前，屋门敞开着，她能看见灶台前母亲忙碌的背影，桌边父亲正在修理一把旧鲁特琴。
下一秒，烈焰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木屋，浓烟滚滚而起。母亲惊恐地回过头，父亲丢下琴，冲向她们……
紧接着，便是那个女人尖锐的、疯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不……”亚丝明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疯女人的身影从火焰中走了出来，一身鲜红的长裙、一头披散的红发、那双猩红的眼眸之中满是癫狂。
这一切，与当年分毫不差。
“亚丝明……”她的声音嘶哑着，手中握着匕首，“你逃不掉的……你，和你那父母一样，都要死……”
“那是幻象！”罗莎琳德厉声喝道，那片光罩骤然间暴涨起来，拼命隔绝着幻术对亚丝明的精神侵蚀，“塞勒内小姐！看着我！那是假的！”
可亚丝明的眼眸已经失去了焦距。那双赤色的瞳孔之中，倒映着熊熊烈火与步步逼近的疯女人。童年中最深的恐惧被幻术精准地挖掘了出来，无限放大，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性防线。
“是你……”亚丝明的嘴唇颤抖着，“是你杀了他们……”
那疯女人狂笑着举起了匕首。
那一瞬间，亚丝明做出了反应。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摸出了数枚火焰符文，朝着罗莎琳德掷了过去。
罗莎琳德没有躲闪。火焰符文所凝聚的长枪击中那片治愈光罩，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光罩剧烈地震荡着，表面裂开蛛网一般的裂痕。
罗莎琳德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将自己绝大部分的魔力都用来维持这护罩、护住亚丝明，自身的防御反而是最弱的。
“塞勒内小姐，快清醒过来！”她焦急地呼唤着。
可亚丝明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在她的幻境中，眼前站着的不是罗莎琳德，而是杀害了她父母的疯女人。仇恨与恐惧淹没了所有理智。
“你这个恶魔！我要杀了你，为我父母报仇！”亚丝明嘶吼着，泪水夺眶而出，可她手上的攻击却一刻也不曾停下。
数十枚火焰符文在她周身浮现，化作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罗莎琳德只能持续加固光罩，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脸色苍白一分。
“对不起，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咬着牙，飞速思索着，“生命魔法能驱散外来的精神干扰，可她的心魔是被这幻术引动的，我必须用极强的刺激，才能打破这个循环。”
雾影还在疯狂冲撞着光罩，亚丝明的攻击也愈发狂暴了。罗莎琳德的魔力在急速消耗，那片治愈光罩的光芒已是黯淡不堪。
她望着亚丝明那张流泪却狰狞的脸，在那一瞬之间，下定了决心。
下一轮火焰长枪袭来之时，罗莎琳德主动撤去了自己胸前那片局部的防御。
火焰长枪在瞬间贯穿了她的左肩，剧痛让罗莎琳德的眼前阵阵发黑。她强自忍住了那一声痛呼，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斗篷，滴落在地面上。她刻意控着伤，避开了所有要害，同时用生命魔法减缓着出血，只让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幻境中的亚丝明，在瞬间愣住了。在她的眼中，那个疯女人被火焰长枪钉在了原地，鲜血喷涌而出，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紧接着，她便看见那个“疯女人”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不是癫狂的笑，而是温柔的、带着歉意的、无比熟悉的笑容。
“塞勒内小姐……”那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嘶哑的尖叫，而是清澈而又平和的轻声呼唤，“看清楚，是我……”
幻术结界在瞬间撕开了一道缺口。亚丝明的视野开始剧烈地晃动、重叠。火焰中的木屋渐渐淡去，疯女人的身影扭曲着溃散了，最终重组成为了她最为熟悉的模样——罗莎琳德，脸色惨白，左肩被火焰长枪贯穿，鲜血染红了她浅色的斗篷，可她依旧对着她温柔地浅笑着。
“罗、罗莎？”亚丝明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所有记忆在瞬间涌了回来——黑市的调查、追踪幻术魔力、闯入陷阱，还有方才那一切，全都是幻术所制造的幻境。而她亲手重伤了护着她的罗莎琳德。
“不……不，不……”亚丝明崩溃地跪倒在地上，那双赤色的眼眸中盛满了难以置信与刻骨的恐慌，“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罗莎琳德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攥住那贯穿左肩的火焰长枪，生命魔力从她的掌心涌出——不是去愈合伤口，而是温柔地安抚着狂暴的火元素。火焰渐渐熄灭了，长枪化作光点消散，只留下焦黑的贯穿之伤。她踉跄了一步，靠在墙上稳住身形，呼吸因疼痛而微微急促，可她依旧保持着那份清醒。
“不是你的错，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那幻术看穿了你的心魔，利用了你的伤痛。”
“可我伤了你。我差点杀了你……”亚丝明望着她肩上的那道伤口，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对不起，罗莎，对不起……”
周遭的那片迷雾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那施术者完全没有料到罗莎琳德竟会用这种方式来破局，幻术结界的控制出现了严重的紊乱。罗莎琳德强忍着剧痛，抬起自己的右手。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那结界的核心就在我们正上方三米之处，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趁现在，用你最强的符文，攻击那里！”
亚丝明猛地抬起头。透过那片波动的迷雾，她果然感知到了一团高度凝聚的幻术魔力源。那份愧疚在瞬间被滔天的怒意所取代——怒那算计人心的施术者，更怒那被心魔所操控、伤害了同伴的自己。
她将所有情绪尽数化作了破局的决心，从腰包中取出那枚一直舍不得用的深红色符文石。这是瑟拉尼斯院长送给她的防身之物，威力极强却极不稳定。此刻，正是用它的时候了。
“以我之名，以真理为契——”亚丝明将符文石紧紧握在双手之中，那双赤眸之中燃着决绝的光，“破魔，焚尽！”
深红色的强光骤然爆发。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纯粹的能量崩解。红光所过之处，迷雾如同积雪遇上了烈阳一般飞速消融，那些幻象尖叫着溃散，整个结界空间开始崩塌。玻璃碎裂一般的脆响响彻四周，灰色迷雾彻底消散。
两人重回那空旷的二楼厅堂，厅堂中央悬浮着的那枚紫色水晶早已布满了裂痕，砰然一声碎裂成齑粉。幻术结界被强行地、彻底地破除了。
亚丝明已顾不上魔力的虚脱，她踉跄着扑到罗莎琳德身边。
“罗莎！你的伤……”
“没事。贯穿之伤避开了主血管与神经。”罗莎琳德轻声说道，她已经催动了生命魔法在处理伤口，新生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创口边缘生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愈合。你先去检查一下四周，那施术者多半还在附近。”
亚丝明咬着牙点了点头，她强迫自己站起身，警惕地环视整间厅堂。地面上的图纸全都是幻术所伪造的，结界破碎之后便已化作了灰烬。这里从头到尾，都是专为引诱调查者所设下的一处绝境。她在墙角发现了一处微微发光的传送阵残余，施术者早已逃离了。
“让他逃了……”亚丝明不甘心地攥紧拳头。
“意料之中。”罗莎琳德已经用生命魔法暂时闭合了伤口，脸色依旧是那般苍白，可至少不再流血了，“能够布置出这种等级幻术结界的人，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不过……”
她艰难地站起身，走到那破碎的水晶旁蹲下，拾起最大的一块碎片。
“这水晶之中残留着施术者的魔力印记。”罗莎琳德凝视着碎片中流动的微光，语气十分沉稳，“那特质很是独特——冰冷，缜密，精于算计，还带着清晰的怠惰气息……”她收好水晶碎片，望向亚丝明，“你的那枚破魔符文威力极强，施术者必然遭到了强力的反噬，在短时间内无法再布置出同等规模的幻术结界了。”
亚丝明走到她面前，低下了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罗莎，真的对不起。我明明通晓幻术的原理，却还是被心魔所操控……”
罗莎琳德用那未曾受伤的右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塞勒内小姐。”她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心魔，都有不愿触碰的过往。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没有弱点，而是明知自己有着软肋，却依旧选择去面对，选择去战斗。”
她望着亚丝明那双通红的眼眸，柔声说道：“你今天直面了自己的心魔，并且战胜了它，这才是最重要的。”
亚丝明咬紧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再是恐慌与自责，而是释然与坚定。
“我们先离开这里。”罗莎琳德轻声说道，“这黑市不宜久留，我需要一处安静的地方来彻底愈合伤口。”
亚丝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两人慢慢走下那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堆满废弃之物的后院，重新回到弯月巷昏暗的巷道之中。
夕阳已经向西斜去，金色的余晖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离开巷口之前，罗莎琳德回过头，望了一眼那栋三层的旧楼。
那施术者到底是谁？他为何要专门针对调查者布下这死局？会是莫泰里恩吗？更多的疑问浮上心头。可至少，她们活着走出了这幻术的死局，还带回了能追踪施术者的关键线索。
亚丝明稳稳地搀扶着罗莎琳德，两人缓步朝着帕克塔的宅邸走回去。她那双赤色的眼眸中依旧残留着后怕，却更多了一份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绝不会再让心魔操控自己，绝对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