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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宽恕的机缘 “你,亦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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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学院的午后,古老的拱廊投下一片庄严的阴影。阳光穿过石柱的间隙,在石板地面上铺展成一片变幻莫测的菱形光纹。
罗莎琳德走在前方,那头金色的长发如流泻的日光,在古老石墙之间熠熠生辉。她正以那一贯温雅的语调,向西里安与塞拉斯讲述着这座学院自第三纪元延续至今的建筑布局。
西里安拄着他那根乌木手杖,步履虽缓,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者所特有的沉稳。
自那片烈焰吞噬的废墟中脱身以来,他的目光便如织网一般,在塞拉斯与罗莎琳德之间梭巡不止。莱瑟尼斯曾以密语向他吐露过一些关于罗莎琳德的旧事——那些话语,至今仍在他的脑海之中盘桓不去,如一片未解的符文,正等待着被解读。而此刻,他不过是遵循着自己那侦探的本能,试图梳理其中那些缠绕的逻辑丝线。塞拉斯,身为穹光教廷的牧师,其灵魂归于创世之神索菲亚的恩典之下。罗莎琳德,乃是生命之神亲自拣选的眷者,她与创世之神之间,理应不过是造物对造物主的那份归顺之谊。然而,塞拉斯方才所行之礼——那几乎要折断腰脊的深躬,乃是穹光教廷最为神圣的“向古老守护者致敬”之礼,只在面对那些自远古之时便守护着这世界的人,方可施行。而罗莎琳德在受下此礼时,连那最微末的诧异都不曾在她的眉宇之间浮现,仿佛这只是一份理所当然的供奉,如日升月落一般自然而然。
这,不合情理。
“西里安先生?”罗莎琳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从太阳开始西沉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三次,你盯着一处地方发呆了。”
西里安骤然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又一次不自觉地落向了塞拉斯那只覆在手杖上的手。他调整了一下自己手杖的位置:“恕我失礼。不过是思绪有些飘忽罢了。我在思量——”
“你在凝视着塞拉斯。”罗莎琳德温和地截断了他的话语,“从我们离开那火灾现场时起,你的目光,便未曾真正离开过他。”
西里安一时之间,竟是语塞了。塞拉斯亦转过身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如极北之地那片无垠的冰原,平静无澜,仿佛他早已预见了这场对话的降临。
“凝视自己心爱之人,以致神思恍惚,这本是人之常情。”罗莎琳德续道,“但你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想问的是,为什么一位穹光牧师,要对一个半精灵行那样的大礼。”
西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之中,混杂着古旧石料与暮夏花木的味道。他决定,不再以那些迂回之辞来遮掩了。
“正是。况且,塞拉斯从不轻易向人折腰。犹记得在铁心城上,面对那黑渊帝国的亲王殿下,他也仅仅是微微俯首,如同面对一位平辈。”
塞拉斯此时才开了口:“因为,亲王,终究只是亲王。而罗莎琳德……”那话语到了此处,便如一弦骤断。
塞拉斯没有将那后半句续完,而西里安心中的那片迷雾,便愈发地浓重了。他张开口想要追问,然而罗莎琳德却已转过身,继续向前行去。她的背影,在那片金辉的笼罩之下,平添了几分不属于这凡世的气息。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将真理学院的塔楼与穹顶尽数染成了一幅琥珀色的古老画卷。有学生怀抱着典籍匆匆而行,交谈声散落在廊道之间,所论的无非是晚餐与那夜间的魔法实验。罗莎琳德便提议,前往治愈系的花园,说那里的月露花此刻正值花期。
恰在他们转道之际,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地洞开了。亚丝明怀抱着高高的一叠典籍,从其中步了出来。那头棕色的长发,在暮风之中轻轻扬动着。那些书脊上的烫金符文在夕照中闪着微光,那古老的重量压得她的双臂微微发颤。
“罗莎?”她望见了这三人,脚步便是一顿,随即以得体的礼数俯了俯首,“西里安先生,塞拉斯牧师。夜安。”
“塞勒内小姐。”西里安的唇边浮起了一抹真挚的笑意,“看到你恢复得这般好,真是令人欣慰。莱瑟尼斯一定会很高兴的。”
“多谢你的关怀。”亚丝明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怀中的书册,使它们不至于滑落,“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躺着养伤上。而且,我还要继续去修正那个错误的魔药配方。”
“塞勒内小姐,吃过晚餐了吗?”罗莎琳德温声问道。
“还没。本是打算去食堂的。”
“那便一起吧。”西里安提议道,“学院食堂的蘑菇炖菜,听说很有名。塞拉斯可以吃素菜。”
塞拉斯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于是,这四人便转向食堂的方向,缓缓行去。途中,亚丝明与西里安谈论着火灾之中所涉及的元素失衡理论,罗莎琳德偶尔会加入一二句深中肯綮的评点,而塞拉斯则如同一尊沉默的守夜者,只是安静地聆听着。
这原本只需一刻钟的路途,因着这番谈兴正浓,竟是走了近半个时辰。
抵达食堂时,晚餐的高峰早已过去,大厅之中只有零星几桌尚在用餐的学子。穹顶之上悬垂的魔法灯盏洒下了一片温暖的光晕,照得那些橡木长桌泛着经年累月所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
他们择了一处临窗的静谧位置坐了下来。罗莎琳德与亚丝明便前往取餐区,西里安因腿脚不便留在座中,塞拉斯则去为两人取餐。
“她们相处得极是融洽。”西里安望着罗莎琳德与亚丝明在取餐区低声交谈的背影。那两人站在那片古老的石拱窗下,灯光将她们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又柔和,“罗莎琳德,她很关切那个孩子。”
塞拉斯端回了两份餐食,一盘是丰盛的蘑菇炖菜,另一盘则是简单的烤蔬菜与豆泥。他在西里安的对座落了座,动作如仪典一般,庄重而又从容。
“罗莎琳德所给予的,远不止是关切。”
“不止如此。”西里安执起了叉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庇护。当她靠近亚丝明的时候,周遭魔力的流动便会生出一种微妙的变化——变得更为柔和,更倾向于守护之态。就像是……”他顿了顿,搜寻着那个恰当的词,“就像是一位母亲,在保护自己的孩子。”
塞拉斯静默地吃着东西,咀嚼得缓慢而富有节奏,仿佛一切举动都遵从着某种古老而不可见的仪轨。待他咽下了第一口食物,方才开口道:“那个孩子,背负着一份难以承受的重担。罗莎琳德看见了,所以,她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你知晓那份重担究竟为何物?”西里安压低了声音,尽管他们周围并无旁人,“亚丝明身上的那个诅咒——”
塞拉斯抬起眼眸,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西里安的脸上凝驻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说道:“此事,非我所能言说。若她想要说,她自会开口。若罗莎琳德认定,此事应由她来讲述,她便终会讲述。在此之先,沉默,便是最大的尊重。”
西里安不由得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在这空旷的食堂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总是如此,塞拉斯。你所知晓的,如深渊一般不可测度;可你所说出的话,却如井口一般有限。”
“语言,有其自身的重量。”塞拉斯平静地应道,“不应轻易地便将它抛掷于风中。”
正在此时,罗莎琳德与亚丝明端着食物归来了。亚丝明的盘中盛着炖菜、燕麦面包与一碟新鲜的水果,而罗莎琳德则以蔬食与谷物为主。
晚餐之间,话题便从那场火灾转向了更为轻盈的领域。西里安讲起铁心城重建之中的趣闻——一只流浪的猫儿如何占据了生命神殿的药草园,莱瑟尼斯又是如何试图温和地去驱逐这位不速之客,最终,结果却演变成了她每日定时为它供上鲜鱼与羊奶。
“那只猫如今已是圆润得不可思议了。”西里安笑言道,“莱瑟尼斯甚至给它取了个名字,唤作‘烦扰’,因为它总将她那些晾晒的珍贵药草弄得漫天飞舞。”
亚丝明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倒叫我想起,艾薇儿在寝舍里喂养的那只魔法宠物。她为它取名叫‘淘气’,因为那只小猫总爱给艾薇儿增添无尽的麻烦。”
餐桌上的气氛便渐渐舒展开来了,如同一幅被春风缓缓吹开的卷轴。西里安又说起了塞拉斯在他养伤期间是如何强迫他去背诵那些古老的诗篇;亚丝明则分享着同届那些首席魔法师几近癫狂的研究习性。罗莎琳德偶尔补充上几句真理学院自久远年代流传至今的趣闻轶事。塞拉斯始终在安静地用着餐,但西里安却留意到,他的目光不时地会落在亚丝明身上。那目光之中,有审视,有关切,更有那一抹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情绪——如同在目睹着一位背负着无形枷锁的人,正踽踽独行于一条荆棘之路上。
晚餐既毕,夜幕也已彻底降临。学院之中的魔法灯次第亮了起来,在那些古老的石板路上投下了一片温暖的光晕,照亮了石壁上那些镌刻了数千年的符文。
分别之际,塞拉斯凝视着罗莎琳德,忽然开了口。他的嗓音在这夜色之中显得格外空灵,如同从极远之处传来的一阵钟鸣。
“你,亦有被神明宽恕的机缘。”
亚丝明浑身一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击中。
“什么?”那话语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从她的唇间涌了出来,“罗莎琳德于神明有所亏欠?她为何会需要宽恕?”
塞拉斯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亚丝明。他没有解释,亦没有回答。
罗莎琳德苦笑了一下。那笑意之中,承载着太多亚丝明所无法解读的过往。她转向亚丝明,轻声说道:“并非这世间所有的事,都能以简明的答案来道尽,塞勒内小姐。”
“可是,我不明白。”亚丝明固执地追问着,“若罗莎琳德需要被宽恕,那便意味着她犯下了需得神明赦免的过错。可是,我翻阅过所有的典籍,聆听过所有的传说——罗莎琳德之所行,皆为助人,治愈伤痛,对抗黑暗。她能有何处是需要被宽恕的呢?”
西里安在旁,静观着这一幕。他心中的那份警觉,如同被拨动的琴弦,愈是震颤,便愈是急促。他能够感觉到,这空气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那魔力的流动变得缓慢而凝重,连这晚风都屏息静驻了下来,仿佛这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某个回应。
塞拉斯开了口:“并非一切的过错皆是生于恶意,塞勒内小姐。有时,那至深的罪愆恰恰是源于那至高的责任;那至沉重的错误,恰恰是生于那最坚定的守护。”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掠过了罗莎琳德那张平静的面容,“而神明的宽恕,并非总是为着原谅。有时,它只是为了赐予一个人继续前行的勇气。”
亚丝明张开口,想要再追问下去。然而罗莎琳德却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够了,塞拉斯。”西里安打断了他。
塞拉斯微微俯首,便不再言语了。
“夜色已深,或许我们该各自归去了。”西里安说道。
罗莎琳德颔了颔首。
“确实。塞勒内小姐需要安歇了。今日她已活动得过久了。医者的告诫,不可不遵。”
于是,西里安与塞拉斯便向罗莎琳德与亚丝明行礼告别了。罗莎琳德护着亚丝明,踏上了那条通往寝舍的道路。
归途之上,无人言语。只听得见那脚步踏过石板的空洞回声,与那远处钟楼报时之际传来的悠长钟鸣。
抵达真理学院寝舍区时,亚丝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罗莎,”她立于那道门廊之下,低声问道。门廊之上的魔法灯,在她眼中投下了细碎的光点,“塞拉斯牧师所言,究是何意?”
罗莎琳德凝视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眸之中满载着温柔,却也满载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沉重。她伸出手来,细细地整理着亚丝明那头被暮风拂乱的鬓发。
“意思是,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都有那些需要去和解的东西。”她轻声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过去就定义了我们。我们每一天都在选择要成为谁,选择记住什么,又放下什么。”她停顿了片刻,眼中掠过了一丝亚丝明此刻尚无法理解的情绪,“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亚丝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胸中的疑问仍如潮水一般翻涌着,但当她望见罗莎琳德眉间那一抹疲倦时,她还是选择了沉默——这沉默的本身,便是一种她尚不习惯的成熟。
“晚安,罗莎。”亚丝明最终说道。
“晚安,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微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暖,如初春的日光,却已掺入了太多亚丝明此刻尚无法读懂的情绪。
罗莎琳德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亚丝明步入了寝舍的楼门。她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在楼梯的转折之处消失了,又静立了良久,直至楼上某扇窗户亮起了魔法灯微弱的辉光,她方才转过身去,独自离去。
她并未走向自己的居所。她的脚步穿过了那沉睡的庭院,越过了那月光浸透的回廊,径直走向了那片治愈系的花园。石径的两旁栽种着只在夜间绽放的白月兰,那些花瓣正吸纳着月华,发出了一片淡银色的微光。这深夜的花园,寂寥无人。唯有那千万朵花在星光之下静默地吐息着;唯有那轮冷月高悬于天,将那片银辉遍洒向此世。
罗莎琳德在花园的边缘,那一方古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面前的那片花海在夜风之中微微摇荡着,起伏如一片无声的咏叹。
她久久地不发一语,只是凝视着这片无尽的花,与那片无尽的月光,如同在凝视着自己那漫长而无尽的生命。而那片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既庄严,又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