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43、第四十三章

　　罗莎琳德削完最后一刀，苹果皮以完美的螺旋状垂落。她将晶莹的果肉递给亚丝明。
　　罗莎琳德突然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问：“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亚丝明正小口咬着苹果，看到她的笑容差点呛到。
　　“力所能及，你说吧。”
　　“下次再说。”罗莎琳德坏笑着眨眨眼。亚丝明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罗莎！”亚丝明佯怒，把苹果核丢向她。罗莎琳德稳稳接住。
　　“哈哈哈哈！”
　　罗莎琳德将果核扔进垃圾桶，俯身替亚丝明掖好被角。她的手指在亚丝明额前停顿了片刻，那是一个极轻的安抚性触碰，带着治愈魔力的微温。
　　“我和莉泽去现场看看。”罗莎琳德声音放柔，“你好好休息。”
　　“罗莎，”亚丝明抓住她的袖口，力道很轻，“那火不对劲。”
　　罗莎琳德眼神一凛，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
　　走廊上，莉泽洛特已换装等候。深绿色的调查服衬得她身姿挺拔，金发整齐束成马尾，腰间佩着那柄礼仪短剑。
　　见到罗莎琳德，她快步迎上，碧绿眼眸里是罕见的肃穆。
　　“罗兰已经封锁现场，所有进出记录都已封存。”莉泽洛特边走边说，步履生风，“莉娜暂时安置在皇宫西侧客院，威廉在陪她。理查德在调阅最近三个月的外来者登记册。”
　　罗莎琳德点头，目光扫过走廊窗外。庆典的彩旗仍在风中飘扬，但远处金雀花甜品店方向的上空，隐约可见一片不祥的灰蒙。
　　“塞勒内小姐说，那火不对劲。”
　　莉泽洛特脚步一顿：“我也觉得，不像是正常引起的火灾。但我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
　　“所以需要亲眼看看。”罗莎琳德轻声说，走出了学院大门。
　　……
　　越靠近甜品店旧址，焦糊味越浓。那不再是食物烧焦的烟火气，而是木头、布料、糖浆混合燃烧后残留的刺鼻气味，闻起来像溃烂的甜腻。
　　警戒线外已聚集了些许民众，多是附近的商户和熟客。面包店的贝拉夫人正用围裙抹眼泪，花店的托马斯默默将一束白菊放在街角。
　　当莉泽洛特和罗莎琳德出现时，人群自发让开道路，低语声如潮水般退去。
　　废墟的景象比传言更触目惊心。
　　外墙被熏成一片污黑，二楼的窗框扭曲变形，玻璃熔化成诡异的泪滴状。招牌只剩半边“金雀”二字，“花”字连同那片精致的铁艺花瓣装饰已化为地上的一摊扭曲金属。最骇人的是入口处。门廊完全坍塌，烧焦的梁木如巨兽的牙齿般交错，仿佛店铺在最后一刻试图咬住什么，却只咬碎了自身。
　　罗莎琳德在警戒线前停住脚步。
　　“罗莎？”
　　罗莎琳德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灰烬。她弯腰跨过警戒线，靴底踩碎了一块焦黑的木板，发出脆响。
　　两人从外围开始勘察。
　　罗莎琳德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白绿色的微光如涟漪荡开。她在感知魔力残留的纹理。
　　“火源确认在后厨。”她站起身，指向废墟深处，“但你看蔓延轨迹。”她虚划出一条线，“不是从地面向上燃烧，而是呈放射状从墙壁中段扩散。这意味着……”
　　“火是在墙内某处被点燃的。”莉泽洛特接话，脸色发白，“可那是实心砖墙啊！”
　　就在这时，废墟另一侧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巷口的断墙边，用木棍小心拨开焦炭。他棕色短发凌乱，粗布衣上沾满烟灰，侧脸有一道新鲜擦伤。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专注，仿佛在灰烬中搜寻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罗莎琳德认识他吗？”莉泽洛特压低声音。
　　罗莎琳德凝视那人片刻，点了点头：“认识。他叫弗罗斯特。去年秋天，他在市集偷了塞勒内小姐的钱包。”
　　莉泽洛特倒吸凉气：“在圣光城偷窃，按法律是要被发配到晶尘矿区挖矿三年！”
　　“是的。”罗莎琳德说，“当时他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不像是无可救药的惯犯。我想，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所以我就让当时赶来的骑士把他送去真理学院打扫半年卫生，而不是发配矿区。我希望他能走回正途。而且，心象沼泽是我的故乡……”她没有往下说。
　　莉泽洛特怔怔地看着罗莎琳德，轻声问：“罗莎，心象沼泽……是你的故乡？金色浅滩林？”
　　罗莎琳德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废墟，扬起细小的灰烬，在她金发上停留片刻，又被拂去。
　　“是的。”她终于说，“一千二百年前，那里有大陆最透明的浅滩河，月光下整片河床会泛起碎金般的光。森林里的夜光蕈会在雨后组成发光的道路，精灵的孩子沿着光路奔跑，笑声能让古树发出共鸣……”
　　她的描述如此生动，以至于莉泽洛特几乎看见了那幻影。然后幻影碎裂，被眼前焦土覆盖。
　　“后来呢？”莉泽洛特轻声问，不自觉地握住了罗莎琳德的手。
　　罗莎琳德摇头。她转头看向莉泽洛特，露出一个苦涩而温柔的微笑。
　　莉泽洛特感到鼻腔一酸，用力握紧罗莎琳德的手，坚定地说：“我会帮你。等我继位，我倾尽帝国之力也要净化那片土地！我要让罗莎能堂堂正正地回家！”
　　罗莎琳德怔住了。
　　“谢谢。”她低声说，将莉泽洛特拉近，轻吻了她的额头，“但答应我，别告诉其他人。尤其是塞勒内小姐。”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罗莎琳德望向真理学院方向，眼神复杂，“她背负的已经够重了。”
　　就在这时，弗罗斯特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两人快步赶去。弗罗斯特正从灰烬里扒拉出一个烧得变形的金属盒子。盒子约手掌大小，表面有繁复的镂空花纹，隐约能看出原本是装香料或茶叶的容器。
　　“这、这不是店里的东西。”弗罗斯特结结巴巴地说，双手捧着盒子像捧着一块烫炭，“昨天早上莉娜小姐让我清点库存时，后厨架子上绝对没有这个！”
　　罗莎琳德接过盒子，指尖轻触。白绿微光渗入金属缝隙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放下！”她厉声喝道，同时将莉泽洛特护到身后。
　　几乎同时，铁盒表面残存的花纹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一股灼热的魔力波动如毒蛇出洞般窜出，直扑罗莎琳德面门。
　　“砰！”
　　白绿色屏障瞬间展开，将暗红魔力尽数吞没。两股力量相撞的冲击波掀飞周围灰烬，弗罗斯特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暗红光芒熄灭，铁盒咔嚓裂成两半，露出内部烧焦的诡异结构。那不是香料格，而是微型魔法阵的蚀刻基板，中央嵌着一颗已碎裂的赤红晶石。
　　“触发式炎爆术法阵。”罗莎琳德声音冰冷，“被人刻意伪装成日用品放在后厨。当环境温度达到阈值，或者有人用魔力探测它，就会引爆。”
　　莉泽洛特脸色煞白：“目标是……所有可能调查火灾的人？”
　　话音未落，街道另一端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西里安拄着橡木手杖走来，粉色长发在风中微扬。他身侧是塞拉斯，穹光教廷的白袍牧师，浅金短发下是一张过分平静的脸。两人牵着的手未曾松开。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西里安在五步外停住，优雅抚胸行礼，“日安，公主殿下。罗莎琳德女士。”
　　他的目光扫过罗莎琳德手中裂开的铁盒，眯起眼睛：“炎爆术触发陷阱？真是毫无新意的恶趣味。”
　　塞拉斯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废墟移到罗莎琳德脸上，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半精灵凝重的神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西里安，都怔住的事。
　　这位理论上只向教宗与神明行大礼的穹光牧师，松开西里安的手，上前两步，停在罗莎琳德面前。他双手在胸前交叠成古老的祈祷手势，右手覆左手，掌心向内贴紧心口，然后深深弯下腰。
　　躬身的角度近乎折腰，白袍下摆拂过焦黑的地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风止，声息。
　　塞拉斯直起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他注视着罗莎琳德，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感谢你至今为止为这个世界承担的一切。”
　　西里安罕见地愣住了，握着杖柄的手指收紧。莉泽洛特睁大双眼，在罗莎琳德和塞拉斯之间来回看。她突然意识到，塞拉斯行礼时的手势，与穹光教廷记载中“面对古老守护者”的最高礼节一模一样。
　　罗莎琳德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礼。她微微颔首，湛蓝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
　　“你的腿伤如何了？”她转向西里安，自然地转换话题。
　　“托塞拉斯的悉心照料，已经能拄杖走动了。”西里安恢复常态，无奈地看了一眼爱人，“虽然治疗过程包括没收我所有工作文件、强制每日散步三公里，以及背诵他挑选的养生诗歌。”
　　塞拉斯嘴角极轻微地扬起。那几乎算不上笑容，却让西里安的眼神瞬间柔软。
　　四人进入正题。西里安戴上幻术水晶镜片扫描废墟，淡蓝光晕如蛛网蔓延。
　　十分钟后，他直起身，表情凝重：“不止炎爆术。地面残留的魔力纹理里掺着心灵魔法的痕迹。虽然很淡，但性质接近铁心城事件中回响之匣的波动。”
　　罗莎琳德蹲下身，手掌悬空抚过焦土。白绿光芒渗入，映亮砖石缝隙间细微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也像根系。
　　“是西埃尔。”她缓缓道。
　　莉泽洛特不敢置信地说：“西埃尔先生？难不成他也被回响之匣影响了？”
　　“有这种可能。”罗莎琳德站起身，拍去手上的灰烬，“但更可能的是……”
　　“他没来过这里。”一个沉稳的声音插入对话。
　　罗兰从废墟另一侧走来，手中的调查报告文件夹一尘不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我们排查了所有入境记录、旅店登记、目击者证词。”他将报告递给莉泽洛特，“西埃尔·艾斯珀兰在你们离开铁心城三天后就返回了缄默境，之后再未离开。有超过二十位缄默境边境向导可以作证。”他看向罗莎琳德，“是灵魂归宿管理会。他们在罪人谷被摧毁后，残余势力一直在寻找报复的机会。这次火灾，是他们精心设计的栽赃。他们想把这笔账算在西埃尔头上，因为他是凯登斯的朋友，也因为他在心灵魔法上的造诣足以引起怀疑。”他冷笑，“不过，他们的计谋失败了。我们在三个街区外抓住了两个试图逃离的可疑分子，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与这个触发盒子同源的魔力印记。”他指向罗莎琳德手中的残骸，“公主殿下，请你过目完整报告。所有证据链都已闭合。”
　　“好。”莉泽洛特接过厚重的文件夹，快速翻阅。
　　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她的眉头随着阅读越皱越紧。
　　当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调查报告末尾的落款签名时，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碧绿的眼眸骤然睁大——
　　“阿莱娜·穆尔！谜雾之眼的队长！”她失声惊呼，抬头看向罗兰，“这份报告是她负责调查的？”
　　“阿莱娜也来圣光城了吗？”罗莎琳德转向罗兰。
　　“是的。”罗兰点头，侧耳倾听片刻，嘴角浮现难得的微笑，“事实上，她就在附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极其细微、轻巧如落叶的脚步声从巷口阴影处传来。那声音太轻，太柔，不像人类的足音。
　　众人循声望去。
　　一只体型优雅、毛色华美的缅因猫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它有着罕见的金蓝异瞳——左眼如融化的黄金，右眼如深邃的冰湖，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蓬松的长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踏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与高傲。
　　它径直走向罗莎琳德，对周围其他人视若无睹。然后轻盈一跃，前爪搭上罗莎琳德的膝盖，借力再跳，稳稳落在她的肩头，最后熟门熟路地爬到罗莎琳德的头顶，慵懒地趴了下来，将那顶柔软的“金色王座”据为己有。
　　缅因猫舒服地眯起异色瞳，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响，口吐人言，声音是成熟女性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还是这里最适合休息。”
　　莉泽洛特看着这只突然出现、还会说话的缅因猫，最初的震惊过后，脑海中迅速拼凑起情报部门档案中的描述——谜雾之眼，帝国最神秘的调查组织之一，队长阿莱娜·穆尔，猫族前族长，是一只金蓝异瞳的缅因猫。
　　“阿莱娜队长。”莉泽洛特深吸一口气，正式行礼，“感谢你对这次调查的协助。”
　　阿莱娜只是慵懒地甩了甩尾巴，目光扫过废墟，又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罗莎琳德手中的触发盒残骸上。
　　“灵魂归宿管理会的残党，一共七人，已经在城北废弃仓库全部落网。他们招供了全部计划——包括如何潜入圣光城，如何伪装成香料商人接近金雀花甜品店，如何在庆典前夜放置这个‘礼物’。”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但他们坚持说，这个炎爆术陷阱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混合在火焰中的心灵污染。他们从罪人谷废墟里偷偷收集了回响之匣的残片，提炼出最后一点污染能量，想借此引发第二波动乱。”
　　罗莎琳德抬手，指尖轻触头顶猫咪柔软的耳尖：“辛苦了，阿莱娜。”
　　“职责所在。”缅因猫蹭了蹭她的手指，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不过罗莎，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的鲜鱼大餐。为了追踪那几个老鼠，我可是三天没合眼了。”
　　西里安忍不住轻笑：“看来谜雾之眼的队长，也有讨价还价的时候。”
　　“学者，你最好闭嘴。”阿莱娜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否则我不介意在你的幻术研究笔记里添几页猫爪印。”
　　塞拉斯看着这一幕，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真实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握住西里安的手，十指相扣。
　　风吹过废墟，扬起最后的灰烬。
　　远处，圣光城的钟声敲响正午，清越悠扬。
　　莉泽洛特握紧手中的调查报告，望向那片焦黑的废墟，又望向身边的人们——罗莎琳德、西里安、塞拉斯、罗兰，还有罗莎琳德头顶那只打着哈欠的缅因猫。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日温暖的风里，希望正与灰烬一同飞扬。
　　“我们重建金雀花甜品店。”她轻声说，然后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就在原址，建得比以前更大、更漂亮。莉娜值得更好的。”
　　罗莎琳德转过头，对她微笑。
　　“好。”罗莎琳德说，“我们一起。”
　　缅因猫在她头顶，满足地呼噜了一声，闭上了那双神秘的金蓝异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