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38、宽恕的重量 别被过错拖

　　阳光明晃晃地落在她的眼皮上，带着一片融融的暖意。罗莎琳德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还有些模糊，片刻之后，便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的浅金色床幔顶；鼻尖萦绕着的，是生命神殿独有的气息——草药的清香，混着洁净亚麻布那淡淡的气味。身体沉沉的，像是沉睡了许久许久，可意识却异常地清明，没有半分昏沉与混沌。

　　她轻轻侧过头去。莉泽洛特正趴在床边，那头金发的辫子有些散了，脸颊枕着手臂，睡得正熟，呼吸绵长而安稳。亚丝明坐在稍远处那张靠背椅上，膝头摊着一本书，脑袋歪向一侧，正闭目小憩着，那书页眼看就要从她腿上滑落下去了。

　　罗莎琳德静静地凝望着她们，过了片刻，嘴角便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缓缓抬起手来，轻轻抚过了莉泽洛特散落在床沿的那些发丝。

　　莉泽洛特咂了咂嘴，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猛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便急切地望向了床榻。

　　“罗莎！”她失声叫了出来，双眼瞬间瞪得溜圆，睡意一扫而空，“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这一声惊呼，也将亚丝明惊醒了过来。那书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亚丝明立刻望了过来。当那双赤色的眼眸对上罗莎琳德那澄澈的湛蓝色双眼时，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快步走到了床边，神情之中，却又多了几分紧绷。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昏吗？身上疼不疼？”莉泽洛特连珠炮一般地发问着，手想要去触碰她，又小心翼翼地，不敢贸然上前。

　　“我很好。”罗莎琳德开了口，嗓音有些沙哑，她轻咳着清了清嗓子，“就是，有些口渴了。”

　　“水！我马上去拿！”莉泽洛特一跃而起，冲到桌边去倒水，动作太急了，险些碰倒了水壶。

　　亚丝明弯腰捡起了书本，放到一旁，在床边坐了下来，仔细地端详着罗莎琳德的脸色。

　　“真的没事吗？莱瑟尼斯说，你的意识遭受了很大的冲击，恐怕要很久才能梳理平复。”

　　“真的没事。”罗莎琳德接过了莉泽洛特小心翼翼递来的水杯，小口地喝了几口。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让她舒服了不少，“感觉，像是睡了一场漫长而深沉的觉。如今醒来，精神反倒很清爽。”她望向两人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你们，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好好歇息？”

　　“整整三天！”莉泽洛特比出了三根手指，忍不住握住了罗莎琳德那只空闲的手，“我们轮流守着你，莱瑟尼斯祭司也是，她不久前才回去歇息。你一直安安静静的，呼吸也平稳，就是迟迟不醒……”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却又很快振作了起来，“现在好了！你醒了，就一切都好了！”

　　亚丝明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罗莎琳德的手腕，确认了那体温，才低声道：“醒来就好。”

　　罗莎琳德反手握住了两人的手，轻轻地攥了攥。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说什么抱歉！”莉泽洛特的眼眶瞬间泛了红，“该道谢的，是我们！西埃尔先生都告诉我们了，最后是你扛下了所有、化解了那场危机。没有你，我们根本无能为力。你要是一直醒不过来，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罗莎琳德温声安抚着她，用指腹拭去了莉泽洛特眼角溢出的那点泪花，又望向亚丝明，“你也一样，不许胡思乱想。”

　　亚丝明抿了抿唇，轻轻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问道：“饿不饿？我去让厨房准备些易消化的吃食。”

　　“有一点。”罗莎琳德坦然地应了声。沉睡了整整三天，这副身体确实有些空乏无力了。

　　“我这就去！”莉泽洛特抹掉眼角的湿意，又风风火火地要往外冲。

　　“等等，莉泽。”罗莎琳德叫住了她，“先不用惊动旁人。我想先问问后续的情况——凯登斯怎么样了？西里安先生，和那些心灵受创的受害者，都还好吗？”

　　莉泽洛特折返了回来，与亚丝明对视了一眼。亚丝明便开口说道：“局势已经基本平息了。你净化了凯登斯，那回响之匣也彻底碎裂毁灭了。所有被掠夺的心灵，都安然回归了本体。西里安先生是最早苏醒的一批，他体魄的底子好，醒来之后，便主动去协助处理那些善后的事务。其他的受害者，也在陆续地清醒过来，莱瑟尼斯和神殿的祭司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全都是好消息。”

　　“至于凯登斯……”莉泽洛特接过了话头，“他也醒了，如今被单独看管着。西埃尔先生每天都会去探望他。他的神志完全清醒，只是格外地沉默，见到西埃尔，总会落下泪来。昨天，雷吉纳德国王，还有叔父派来的特使，已经对他进行了初步的审讯。他坦白了所有的罪行，十分配合。最终的判决还没有下达，但他自己坦言，愿意接受任何的惩处，用余生去赎罪。”

　　罗莎琳德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片被阳光映照得发亮的被面上，神色平静无波。

　　“西埃尔……他还好吗？”

　　“他一直在帮忙照料那些尚未完全康复的受害者，用他的心灵魔法，为他们疏导情绪。”亚丝明答道，“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些，可心底，却终究还是放不下。每次探望完凯登斯，他都会独自一人在花园里，静坐上许久。”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请进。”罗莎琳德说道。

　　房门被推开了，莱瑟尼斯站在门口。她的身上依旧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却清亮而明朗。见到靠坐在床头、神色清明的罗莎琳德，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看来，我错过了你们谈心的时刻。”她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房门，“感觉怎么样，罗莎？有没有不适？头疼吗？魔力的运转，是否顺畅？”她问得比亚丝明还要细致，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来，探了探罗莎琳德的额头。

　　“我很好，莱瑟尼斯，真的没事。”罗莎琳德任由她探查着，“谢谢你，也辛苦你连日操劳了。”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莱瑟尼斯摆了摆手，在亚丝明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醒得正好。再这般沉睡下去，这两个小姑娘，怕是要把自己也熬垮了。”她说着，瞥了一眼莉泽洛特那头乱糟糟的辫子。

　　莉泽洛特嘿嘿一笑，随手胡乱理了理发丝，挪到罗莎琳德的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外界的秩序，恢复得如何了？”罗莎琳德问道。

　　“已经平稳下来了。”莱瑟尼斯说道，“民众的恐慌，比预想之中平息得更快。不少受害者在苏醒之后，都隐约记得一些破碎的片段，知晓有人在默默地拯救他们。官方已经发布了公告，厘清了事件的根源与处置的结果，杜绝了谣言的蔓延。铁心城虽受了重创，却并没有垮掉。西里安今早还传了讯来，说工业区那些蒸汽机的轰鸣声，都比前些日子更有生气了。”

　　闲谈之间，侍女送来了早餐：熬得浓稠的燕麦粥，一小碟清甜的果酱，还有几片松软的白面包。罗莎琳德确实饿了，便慢慢地吃了起来。莉泽洛特与亚丝明陪在一旁，随口聊着那些琐碎的日常。莉泽洛特叽叽喳喳地讲着这几日神殿里的趣事：哪位助祭不小心打翻了药罐，总有那流浪的猫儿溜进神殿来偷吃贡品。亚丝明偶尔补充上几句，或是伸手给罗莎琳德递上那碟果酱。莱瑟尼斯静静地坐着，时不时插进一句话来。这房间里的气氛，安静而又平和。

　　用完了早餐，罗莎琳德的精神已恢复了大半。她掀开被子，想要起身下床。

　　“你要做什么？”亚丝明立刻伸出手去，扶住了她。

　　“躺了三天，身子都僵了。想起来走动走动，就在这房间里转转。”罗莎琳德说。

　　莉泽洛特连忙取来了床边那件柔软的浅灰色开襟长衫。罗莎琳德披上了衣衫，在亚丝明的搀扶下缓缓起了身。那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走了几步之后，便渐渐稳了下来。她在房间里缓步踱着，走到了窗边。窗外是生命神殿的内庭花园，盛夏的阳光正好，草木与繁花生机盎然。几名身着淡绿长袍的助祭，正安静地打理着那些花草。

　　“今天天气真好。”她望着窗外，轻声感慨道。

　　“是啊，前几日的天色一直阴沉压抑，今天才算彻底放了晴。”莉泽洛特也凑到了窗边，将下巴搁在了窗沿上，“你看那边那一丛玫瑰，开得格外繁盛。莱瑟尼斯说，那是用生命魔法特意滋养过的，能抚平心绪，让人安心。”

　　就在这时，那扇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请进。”罗莎琳德转过身来。

　　门口出现了西埃尔的身影。他手中捧着一小束带着晨露的白色雏菊，望见窗边安然伫立的罗莎琳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漾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欣喜。

　　“西尔瓦里安女士，你醒了，这真是太好了。”他走进房间，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将那束花递上前来，“路过花园时恰好看到，便采了一束，希望你能喜欢。”

　　“谢谢你，这花很漂亮。”罗莎琳德接过了花，轻嗅着那股清雅的花香，温和地望向他，“你的气色也好了不少，西埃尔先生。”

　　西埃尔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却也藏着那化不开的沉重。

　　“这一次，多亏了你，也多谢莉泽洛特殿下与塞勒内小姐。我刚从关押凯登斯的居所过来。他很想见你，想当面道歉，向你道谢。但他知道，你或许不愿见他，便托我代为传话。他说，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求能把这份心意带到。”

　　房间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莉泽洛特与亚丝明都望向了罗莎琳德。罗莎琳德凝视着手中那些柔嫩的白色花瓣，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了口：“你转告他，我收到了他的歉意。道谢，便不必提及了。好好地承担起自己所犯下的过错，接受那应有的惩处，便好。”

　　西埃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颔了颔首。

　　“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他。谢谢你，西尔瓦里安女士，谢谢你愿意接纳他的道歉。”

　　“那过错是由他亲手铸成的。伤害已然造成，执着于那份恨意，毫无意义。”罗莎琳德将那束雏菊轻轻地放在了窗台上，让它们沐浴在那片暖阳之中，“你也一样，西埃尔。别把他的罪孽背负在自己身上，困住自己的一辈子。你还有漫长的前路，该好好地往前走下去。”

　　西埃尔的眼眶微微泛了红。他用力地眨了眨眼，转过头去望向窗外，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过了几秒，他才回过头来。

　　“我会记住你的话。凯登斯方才也叮嘱过我，要我好好地活下去，别被他的过错拖垮。”他匆匆地低下了头，“我就不打扰你休养了，还要去探望几位刚刚苏醒的受害者。莉泽洛特殿下，塞勒内小姐，我先告辞了。”他几乎是带着几分逃离的意味，轻轻地带上房门，离去了。

　　房间重归了安静。过了片刻，莉泽洛特才小声地感慨了一句：“他挺不容易的。”

　　罗莎琳德轻轻应了一声，重新走到壁炉旁那把舒适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莉泽洛特与亚丝明便自然地拉过了矮凳，围坐在她的身旁。莱瑟尼斯起身告辞，她还要去处理神殿的日常事务，约定晚些时候再来看望她。

　　阳光从窗边斜斜地洒落下来，在三人之间的地毯上，投下了一块温暖的光斑。窗台上那些白色的雏菊，在日光之中，愈发显得鲜嫩而洁净。

　　“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启程回去了？”莉泽洛特托着腮，手指绕着自己垂落的发丝，“叔父肯定早已在催促我返程了。而且，亚丝明的身世与那魔法的隐患，也需要我们回去之后，潜心研究，探寻那解决的法子。”她说着，望向了身旁的亚丝明。

　　亚丝明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的指尖。那掌心之中，仿佛还残留着此前魔力失控时那细微的悸动。

　　“我的事不急。等罗莎琳德完全康复了再说，也不迟。”

　　“我已经没事了。”罗莎琳德望向她，“塞勒内小姐，回去之后，我们一同去想办法。不必害怕，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亚丝明抬起头来。那双赤色的眼眸映着那片暖阳，也映着罗莎琳德那张沉静而温柔的脸庞。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罗莎琳德放在膝上的那只手。那紧握的力道之中，藏着她心底的不安，也藏着一份全然的信任。

　　莉泽洛特立刻也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掌心温暖而微潮，笑嘻嘻地说道：“没错！皇家图书馆里查不到，我们就去真理学院；真理学院不行，我们就去周游列国，寻访那秘法！有罗莎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怕！”她轻轻晃了晃那三只交叠的手，“我们三个在一起，一定能找到办法的。对不对？”

　　罗莎琳德望着掌心相叠的那三只手，感受着彼此传递而来的那份温热与笃定。这份沉甸甸、真切而实在的暖意，驱散了她意识深处那最后一丝残留的寒凉。她笑了。

　　“对。”她轻声应道，反手将两人的手一并拢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我们一起。”

　　窗外的花园里，有鸟儿在清脆地啼鸣，扑扇着翅膀，掠过了那片洒满阳光的晴空。夏日悠长，清风穿过回廊，裹挟着那花草清甜的香气。而她们的故事，还会携手同行，一步一步，踏实、安稳、温暖地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