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37、第三十七章

　　然而，黑暗并非寂静无声。
　　亚丝明感觉自己在下沉，周围充斥着杂乱的音流。破碎的笑声、压抑的抽泣、愤怒的咆哮、茫然的呢喃，所有声音交织成令人晕眩的噪音。她紧紧握住莉泽洛特的手，另一只手被西埃尔牵引着，三人在意识的洪流中艰难保持连接，如同相互牵引的落水者。
　　“集中精神。”西埃尔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比外界的声音清晰许多，“跟着我走。别去听那些杂音，那只是心灵能量残留的情绪回声。”
　　亚丝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西埃尔的引导上。她闭上眼睛。虽然在心灵世界里闭眼毫无意义，但这个习惯动作能帮助她集中。时间魔法的感知特性让她能觉察到周围能量的流动方向，她调整呼吸，让自己与西埃尔构建的通道频率同步。
　　莉泽洛特的手握得很紧。
　　“我看见了光。”她在意识链接中说，“好多碎片，闪着光，形状不规则。”
　　亚丝明睁开眼睛。确实，黑暗逐渐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飘浮的发光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某个孩子收到生日礼物的笑脸，一位老人坐在窗边看雨的侧影，工匠专注敲打金属的火花，学者面对满墙公式的沉思。这些都是被回响之匣掠夺过的心灵记忆，虽然匣内心灵已回归主人那里，但匣内的心灵能量复制了这些。
　　“不要碰它们。”西埃尔警告，“这些记忆碎片携带着强烈的情感能量，接触可能会让我们也陷入对应的情绪中。”
　　他们小心地在碎片之间穿行。碎片越来越密集，几乎遮蔽了前路。亚丝明注意到有些碎片开始变化，边缘出现暗红色的污迹，映出的画面也变得扭曲。笑脸显得诡异，雨景染上血色，金属敲打声变成痛苦的呻吟。
　　“恶魔邪气在污染这些记忆。”西埃尔的声音紧绷起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罗莎琳德的核心意识一定在更深的地方，她在努力将这些污染隔绝在外。”
　　通道开始变得不稳定。碎片不再飘浮，而是被无形的气流卷动，形成混乱的漩涡。亚丝明感到时间魔法在体内躁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她咬紧牙关压制住这股冲动，但赤色的眼眸不受控制地亮起微光。
　　“亚丝？”莉泽洛特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亚丝明简短地回答，但声音里透出些许吃力，“这里的能量流动很奇怪，我的魔法有些反应。”
　　西埃尔回头看了她一眼，浅灰色的眼睛在心灵世界里显得格外明亮。
　　“塞勒内小姐，你可能比我们更容易感知到罗莎琳德的状态。试着引导这股力量，也许它能带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亚丝明点头。她放松了对魔力的压制，让那股躁动自然流淌。淡紫色的光晕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碎片漩涡中开辟出一条微光闪烁的路径。碎片接触到时间魔法的光晕，运动速度忽快忽慢，有些甚至短暂地静止在空中。
　　“这边。”亚丝明指向光晕最浓的方向。
　　他们沿着这条时断时续的路径前进。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不再是单纯的记忆碎片，而是开始出现连贯的场景片段。虽然依然破碎，但能看出属于同一个人的视角。
　　一片森林，阳光穿过叶隙。石砌的庭院，爬满青藤的墙壁。烛光摇曳的图书馆，手指拂过古老书页。
　　“这是罗莎琳德的记忆。”西埃尔轻声说，“我们正在接近她的意识层。”
　　越往前走，场景越完整。但与之相对的，暗红色的污染也越严重。森林的树木开始枯萎，庭院墙壁出现裂痕，图书馆的书页上爬满污迹。有些场景甚至完全被暗红覆盖，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莉泽洛特突然停下脚步。
　　“你们看。”
　　前方出现了一道屏障。那是一层半透明的、不断波动的薄膜。薄膜后面是完全的黑暗，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薄膜表面偶尔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冲出来。
　　“这是什么？”亚丝明问。
　　西埃尔走上前，小心地将手悬在薄膜上方。
　　“是隔离层。罗莎琳德把被污染最严重的部分封印在这里了。”他的表情凝重起来，“但封印正在松动。那些心灵能量携带的负面情绪，加上恶魔邪气，正在冲击她的防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薄膜某处突然剧烈凸起，一张扭曲的脸的轮廓在薄膜表面浮现。没有五官，只有痛苦张开的嘴。薄膜被撑得几乎透明，眼看就要破裂。
　　“退后！”西埃尔厉声道。
　　但亚丝明没有动。她盯着那张扭曲的脸，赤色的眼眸里闪过某种决断。她抬起双手，淡紫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这不是攻击，而是编织。时间魔法最精细的操作，编织时间的丝线，创造短暂的停滞区域。
　　“亚丝明，别乱来！”莉泽洛特想拉住她。
　　“封印破了会更糟。”亚丝明平静地说，“我能暂时固定这个缺口，你们想办法加固它。”
　　时间魔法的光丝从她手中飞出，缠绕在那张凸起的脸上。脸的动作变得缓慢，薄膜的变形也暂停了。但亚丝明的额头渗出汗水，维持这种精细操作对她的负担很大。
　　西埃尔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浅灰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注入薄膜。薄膜以那个凸起点为中心，开始自我修复，破损处逐渐弥合。
　　“坚持住，就快好了。”西埃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莉泽洛特左右看看，突然灵机一动。她闭上眼睛，回想起生命神殿里莱瑟尼斯教导的简单祷文。虽然她不是祭司，但长期与罗莎琳德和莱瑟尼斯相处，耳濡目染间也记住了一些。她将双手按在薄膜上，用生涩的精灵语念出抚慰心灵的词句。
　　淡绿色的光点从她掌心浮现，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光点融入薄膜，让修复过程加快了几分。
　　薄膜终于完全弥合，那张扭曲的脸消失在深处。亚丝明松开手，踉跄后退，被莉泽洛特扶住。
　　“你怎么样？”莉泽洛特担心地问。
　　“还好。”亚丝明喘了口气，“就是消耗有点大。”
　　西埃尔仔细检查修复后的隔离层，确认它暂时稳定了，才转向两人：“继续前进。罗莎琳德的主意识一定在隔离层后面。我们需要找到进去的方法。”
　　他们沿着隔离层移动，寻找入口或薄弱点。薄膜向两侧延伸，似乎没有尽头。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那里不是薄膜，而是一扇门。
　　一扇橡木门，表面有年轮的纹路，边缘装饰着藤蔓雕刻。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
　　“这是……”西埃尔怔住了。
　　“是罗莎琳德主动打开的入口。”亚丝明说，“她在等我们进去。”
　　三人对视一眼，推开橡木门。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看起来像是某个古老图书馆的阅览室。高耸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书籍和卷轴。房间中央有张大桌子，桌面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古籍。壁炉里燃烧着真正的火焰，火光在室内投下跳动的影子。
　　而罗莎琳德就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
　　她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袍，金发披散在肩头，手中捧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看向门口，嘴角露出温和的微笑。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我一直在等你们。”
　　莉泽洛特几乎要冲过去，但亚丝明拉住了她。
　　“不对劲。”亚丝明低声说，赤色的眼眸紧盯着那个“罗莎琳德”，“这里太完整了，太平静了。外面已经乱成那样，她的意识核心怎么可能这么安宁？”
　　西埃尔上前一步，浅灰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房间里的罗莎琳德。
　　“她说得对。这不是完整的主意识，只是一个投影。或者说，是她希望自己保持的样子。”
　　“罗莎琳德”放下书，站起身。
　　“我就是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我在这里梳理被污染的记忆，防止它们进一步侵蚀我的意识。”她走向桌子，手指拂过摊开的古籍，“这些书记载着净化心灵污染的方法。我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可能没有。”西埃尔打断她，“外面的隔离层正在松动。那些被污染的记忆和恶魔邪气随时可能冲进来。我们需要找到你真正的主意识，帮你重建完整的防御。”
　　“罗莎琳德”沉默了片刻。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像是维持这个形态需要消耗大量能量。
　　“主意识在更深的地方。她在承担大部分的污染冲击。我不能让她被打扰，否则。”
　　话音未落，房间突然剧烈震动。
　　书架上的书纷纷掉落，壁炉里的火焰窜得老高，天花板出现裂痕。从那些裂痕里，暗红色的污迹像血一样渗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腐蚀的嘶嘶声。
　　“它们突破了！”西埃尔喊道。
　　橡木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门板开始变形，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罗莎琳德”的脸色变了。她抬手在空气中划出符文，白绿色的光从她指尖涌出，加固门板。但裂缝还是越来越多，暗红色的触须从门缝里钻进来，在空中狂乱挥舞。
　　“去楼下！”她喊道，“主意识在下面的藏书室！沿着螺旋楼梯下去，快！”
　　“那你呢？”莉泽洛特问。
　　“我留在这里争取时间。”她平静地说，尽管房间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记住，主意识可能不像你们认识的我。她被污染影响了，但核心依然是罗莎琳德。唤醒她，带她回来。”
　　门板终于碎裂。
　　暗红色的洪流冲进房间，那是无数扭曲的记忆碎片和恶魔邪气混合成的怪物。它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不断翻涌、变形，伸出触须和利爪。“罗莎琳德”挡在它面前，白绿色的光芒形成屏障，但屏障在冲击下迅速暗淡。
　　“走！”她回头喝道。
　　西埃尔抓住莉泽洛特和亚丝明的手，冲向房间另一侧的小门。那是通向螺旋楼梯的入口。他们冲进去，顺着石头台阶向下奔跑，身后传来屏障破裂的声音和某种非人的嘶吼。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一圈圈向下延伸。墙壁上的萤石灯泛着幽绿的光，勉强照亮前路。他们跑了很久，终于看到下方有亮光。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
　　西埃尔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需要她的魔力印记。”亚丝明说。
　　莉泽洛特急得跺脚：“上面的投影都快撑不住了，我们怎么。”
　　话没说完，楼梯上方传来崩塌的巨响。灰尘和碎石从上方落下，伴随着暗红色的光从楼梯井涌下来。
　　“它们追来了！”西埃尔的声音紧绷。
　　亚丝明盯着那个手掌凹槽，突然抬起自己的手，按了上去。
　　“亚丝，你在做什么？”莉泽洛特惊呼。
　　淡紫色的光从亚丝明掌心涌出，注入凹槽。门上的符文依次亮起，但不是白绿色，而是与她魔力同调的淡紫。铁门发出沉重的机械转动声，缓缓向内打开。
　　“时间魔法能模拟其它魔力的波动特性。”亚丝明简短地解释，脸色因为消耗而苍白，“但只能持续很短时间。快进去！”
　　他们冲进门内，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追来的暗红洪流挡在外面。
　　门后是真正的藏书室。
　　比楼上那个阅览室大得多，书架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羊皮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但这里也是一片混乱。书架东倒西歪，书籍散落一地，有些书页在空中飘浮，上面字迹模糊。房间中央有个发光的水池，池水浑浊不堪，表面翻涌着暗红的泡沫。
　　水池边跪着一个人。
　　那是罗莎琳德，但和楼上的投影完全不同。
　　她的长袍沾满污迹，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双手浸在池水中，白绿色的光从她手中持续流出，试图净化池水，但每净化一点，就有更多的污秽从池底涌上来。她的身体在颤抖，呼吸急促，显然已经接近极限。
　　“罗莎琳德！”莉泽洛特想冲过去，被西埃尔拦住。
　　“等等。”西埃尔仔细观察着水池，“那是她意识的核心，也是所有污染的汇集点。直接接触太危险。”
　　亚丝明走上前，在安全距离外停下。
　　“罗莎琳德。”她唤道，声音在空旷的藏书室里回荡。
　　水池边的罗莎琳德抬起头。
　　她的眼睛依然是湛蓝色，但瞳孔边缘泛着暗红。看见三人，她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你们真的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抱歉，让你们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们是来帮你的。”莉泽洛特说。
　　罗莎琳德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池水。
　　“帮不了。这些污染太深了。回响之匣的心里能量带着许多人的痛苦和憎恨，恶魔邪气放大了这些情绪。它们在我意识里扎根了。”
　　“那就把它们拔出来。”亚丝明说，赤色的眼眸直视着她，“我们一起。”
　　“你会被污染的。”罗莎琳德轻声说。
　　“那就污染吧。”亚丝明打断她，“总比看着你一个人承担要好。”
　　她走到池边，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池水。
　　淡紫色的光与白绿色的光交汇，池水的翻涌突然停滞了一瞬。亚丝明咬紧牙关，她能感觉到那些污染顺着魔力连接向自己涌来。破碎的记忆、扭曲的情绪、恶魔的耳语。但她没有松手，反而将更多魔力注入池中。
　　“塞勒内小姐，停下！”罗莎琳德想拉开她，但自己已经虚弱得使不上力。
　　“我也来！”莉泽洛特冲过来，但她没有魔法，只能跪在池边，双手合十念起那些半生不熟的祷文。淡绿色的光点再次浮现，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帮亚丝明分担压力。
　　西埃尔走到池边。他没有接触池水，而是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印。浅灰色的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整个水池。那是心灵系魔法的高级应用。意识同步。他试图与罗莎琳德的主意识建立更深层的连接，帮她梳理混乱。
　　“凯登斯……”罗莎琳德突然说，“他怎么样了？”
　　“净化完成了，他恢复了人形，现在也在昏迷。”西埃尔回答，眼睛依然闭着，“但你的情况更紧急。”
　　池水的颜色开始变化。暗红色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清澈。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每一次净化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亚丝明的脸色越来越白，维持时间魔法的双手开始颤抖。莉泽洛特的祷文变得断断续续，她毕竟不是祭司，能调动的生命能量有限。
　　罗莎琳德看着她们，湛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西埃尔。”她说，“把我意识里关于‘保护’的那部分解封。”
　　西埃尔睁开眼睛：“什么？”
　　“我为了维持清醒，把大部分情感和记忆都封印了。包括那些让我软弱的部分。”她苦笑着，“但也许正是那些‘软弱’，才是现在最需要的。解封它。”
　　“那可能会让你崩溃。”西埃尔严肃地说，“你现在已经很脆弱了。”
　　“解封。”罗莎琳德重复。
　　西埃尔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他改变手印，浅灰色的光变得更浓，渗入罗莎琳德的意识深处。
　　变化发生了。
　　罗莎琳德身体一震，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所有被压抑的情感同时释放。对朋友的担忧，对受害者的怜悯，对自己的愤怒，对这个世界为何总有伤害的困惑。这些情感化作实质的光点，从她身上升起，融入池水。
　　池水的净化速度突然加快。
　　暗红色迅速消退，清澈的范围不断扩大。亚丝明感到压力骤减，她调整魔力输出，配合罗莎琳德的情感能量。莉泽洛特的祷文也变得更流畅，淡绿色的光点如萤火般在池面上飞舞。
　　但就在池水即将完全清澈时，异变再生。
　　池底最深处，一团浓缩的暗红突然炸开。那是所有污染最核心的部分。贪婪魔王残留的意志。它化作一只巨大的手，从池水中伸出，抓向罗莎琳德。
　　“小心！”亚丝明想用时间魔法延缓那只手，但魔力几乎耗尽。
　　罗莎琳德没有躲。她反而迎向那只手，双手握住它，白绿色的光从她全身爆发。
　　“从我的意识出去！”
　　光芒吞没了暗红的手，吞没了整个水池，吞没了整个藏书室。
　　亚丝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意识被抛向空中。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见罗莎琳德站在完全清澈的池水中央，金发在光芒中飞扬，眼睛重新变得清澈湛蓝。
　　然后，一切都变白了。
　　……
　　亚丝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生命神殿静养室的床铺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猛地坐起身。
　　莉泽洛特睡在她旁边的床铺上，呼吸平稳。西埃尔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头靠着墙，也睡着了。莱瑟尼斯站在房间中央的魔法阵旁，正在检查阵纹的稳定性。看见亚丝明醒来，她快步走过来。
　　“别急，慢慢来。”莱瑟尼斯按住她的肩膀，“你们成功了。罗莎琳德的心灵稳定下来了，虽然还没醒，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亚丝明看向房间另一侧。罗莎琳德躺在那里的床榻上，金发梳理整齐，脸色虽然苍白，但表情平静，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她什么时候能醒？”亚丝明问，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干涩。
　　“不确定。意识的重建需要时间。”莱瑟尼斯递给她一杯水，“但至少，她回来了。”
　　亚丝明接过水杯，目光依然停留在罗莎琳德身上。她想起意识世界里那个疲惫却坚定的身影，想起池水边那句话，想起最后那道吞没一切的光芒。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
　　凯登斯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穿着简单的灰袍，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和深切的疲惫。
　　看见房间里的人，他停下脚步，低下头。
　　“我只是来看看她。”他轻声说。
　　西埃尔醒了，看见凯登斯，立刻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救了你的命。”莉泽洛特也醒了，坐在床上盯着凯登斯，“用自己当代价。”
　　“我知道。”凯登斯的肩膀垮下来，“我会用余生来赎罪。无论需要多少年。”
　　莱瑟尼斯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让开位置。
　　“去吧。但别吵醒她。”
　　凯登斯走到罗莎琳德的床榻边，跪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对房间里所有人深深鞠躬，然后默默离开。
　　“他能赎罪吗？”莉泽洛特问。
　　“不知道。”西埃尔回答，浅灰色的眼睛望着关上的门，“但至少他愿意尝试。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亚丝明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罗莎琳德床边。她握住罗莎琳德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柔软，脉搏在皮肤下有规律地跳动。
　　“快点醒吧。”她低声说，“我们都在等你。”
　　窗外的铁心城正在恢复秩序。钟楼重新敲响，蒸汽机恢复运转，街道上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和车马的轱辘声。夏日阳光明媚，昨夜的血红天空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有些人知道，那不是梦。
　　那些被掠夺又归还的心灵，那些被污染又净化意识，那些被伤害又选择宽恕的灵魂。所有这些，都是真实的。
　　亚丝明坐在床边，握着罗莎琳德的手，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星光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