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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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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琳德手持回响之匣,白绿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随后注入匣中。匣内被囚禁的心灵纷纷向着四面八方飞去,回归主人的所在。望着漫天各色的心灵光辉,她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亚丝明站在她身旁,赤色的眼眸在微弱月光下映出匣子表面最后一抹虹彩。
“不现在就毁掉它吗?”亚丝明轻声问道。
罗莎琳德摇摇头,手指抚过匣子冰凉的表面。
“时机未到。”她将匣子小心收进随身携带的布袋,系紧袋口,“凯登斯犯下的罪行,必须让他亲眼看见这件邪器被终结。这不仅是为了正义,也是对他所伤害的那些心灵一个交代。”
亚丝明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铁心城夜间巡逻队的脚步声,训练场的煤气灯在夜风中摇晃。她注视着罗莎琳德逐渐褪去伪装的侧脸,浅棕色的发丝正慢慢变回原本的金色,灰调的眼睛也恢复成初冬湖泊般的澄澈。
“你的标记成功了?”亚丝明问道。
“成功了。”罗莎琳德转向她,微笑道,“无论他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但今夜他不会再来,失去了回响之匣,他需要时间恢复。”
两人并肩走出训练场。细沙在靴底留下浅浅的痕迹,又被夜风逐渐抚平。
生命神殿的轮廓在前方浮现,窗内透出温暖的光。
“莉泽洛特和西埃尔怎么样了?”罗莎琳德问。
“莉泽睡下了,西埃尔先生还在昏迷,但莱瑟尼斯说他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亚丝明回答,停顿了一下,“莱瑟尼斯坚持要守夜,我劝不动她。”
“让她守着吧。”罗莎琳德理解莱瑟尼斯,“有些责任,唯有亲自承担才能安心。”
她们走进神殿时,莱瑟尼斯正从静养室走出。莱瑟尼斯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她看见罗莎琳德,快步迎了上来。
“匣子呢?”
“在这里。”罗莎琳德拍了拍布袋,“心灵已经释放,但器物本身还在。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存放它,直到找到凯登斯。”
莱瑟尼斯思索片刻,指向神殿深处:“生命织缕的主祭坛下方有一间密室,由教宗亲自设下封印,只有历代驻守祭司知道开启方法。放在那里,即便是恶魔亲至也无法轻易触碰。”
“请带我去。”
密室位于神殿地下,需要穿过三条蜿蜒的回廊和一道隐蔽的旋转石阶。空气渐渐变得清冷,墙壁上的萤石灯泛着幽绿的光。莱瑟尼斯在最后一道石门前停下,将手掌按在门中央的橡叶浮雕上。淡金色的纹路自她掌心扩散,石门无声滑开。
室内很小,仅能容纳三四人站立。中央有一座石台,表面刻满生命之神的祷文。
罗莎琳德取出回响之匣放在石台上。匣子接触到圣洁的符文,表面虹彩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暗淡下去,仿佛陷入沉睡。
“这样就好。”莱瑟尼斯松了口气,“至少今夜能安心一些。”
她们退出密室,石门重新闭合。
回到地面时,东方天际已泛起朦胧的灰白。
夏季的黎明总是来得早,但今日铁心城上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层,晨光难以透下。
“去休息吧。”罗莎琳德对两人说,“明天还有更多事情要处理。”
亚丝明点点头,却仍站在原地。她望着罗莎琳德走向临时安排给她的房间,那背影依然挺直,但步伐间透出的疲惫瞒不过亲近的人。
“她总是这样。”莱瑟尼斯轻声说道,站在亚丝明身侧,“把最重的担子放在自己肩上,然后装作一切都轻松。”
“你认识她很久了。”亚丝明说。
“很久了。”莱瑟尼斯金色的眼眸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久到有时我会忘记,她其实也会累。”
晨钟本该在此时响起,但今日,钟声迟迟未至。铁心城笼罩在异样的寂静里,连蒸汽机的轰鸣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亚丝明最终回到房间,躺在莉泽洛特身边的床铺上。好友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手指攥着被角。亚丝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莉泽洛特才缓缓放松下来。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那不是夜晚将尽的暗,而是一种污浊且令人不安的深灰。云层低垂,几乎压到城市高耸的尖塔顶端。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硫磺混杂的气味。
亚丝明坐起身。
她感觉到魔力在躁动,不是她自己的时间魔法,而是环境中某种庞大而邪恶的力量正在聚集。赤色的眼眸望向窗外,只见云层深处有暗红的光翻涌,如同熔岩在厚重的岩壳下流动。
“莉泽。”她推了推身边的人。
莉泽洛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天还没亮……”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天空。
那不是寻常的银白电光,而是暗沉如凝血般的赤红。雷声紧随而至,轰隆巨响震得神殿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闪电接连劈下,将铁心城映得一片血红。
莉泽洛特彻底清醒,猛地坐起:“这是什么?”
亚丝明已经冲到窗边。
街道上空无一人,但许多建筑的窗户亮起了灯,恐慌在寂静中蔓延。她看见远处钟楼顶上,那口巨大的青铜钟在红光照耀下泛出诡异的光泽。
“是贪婪的气息。”罗莎琳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已换回那身素雅的亚麻白袍,金发简单束起,手中握着她的生命法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冷如冰湖。
“是凯登斯?”亚丝明问。
“是的。”罗莎琳德走到窗边,望向云层最深处那团翻腾的暗红,“他贪欲太强,已经被贪婪魔王的力量彻底侵蚀了。”她摸了摸布袋,回响之匣的冰冷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莱瑟尼斯也赶了过来,手中握着生命祭司的法杖,月白长袍在诡异的天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教义记载,七宗罪魔王完全降临的标志是天象异变,气息有着对应的魔力。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西埃尔呢?”莉泽洛特跳下床,迅速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
“已经醒了,在静养室。”莱瑟尼斯说,“他坚持要一起去。”
“那就一起去。”罗莎琳德转身走向门口,“但所有人必须听从我的安排。这不是普通的战斗,魔王完全体即使刚刚成形,也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力量。”
她们在静养室会合。西埃尔靠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浅灰色的眼睛已恢复神采。看见罗莎琳德,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坐着。”罗莎琳德按住他的肩膀,“你的身体还未恢复,心灵创伤需要时间愈合。”
“但凯登斯是我的朋友。”西埃尔声音沙哑,“我必须去。也许,也许我还能唤回他一点理智。”
罗莎琳德凝视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跟紧我,不要离开我的魔力庇护范围。”
她抬起左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白绿色的光从她指尖涌出,化作四道纤细的光链,分别连接在莉泽洛特、亚丝明、莱瑟尼斯和西埃尔的手腕上。
“这是生命链接。”她解释道,“只要我还站着,你们就不会被贪婪气息直接侵蚀。但它不能抵挡物理攻击。”
外面雷声更响了。神殿开始微微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罗莎琳德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留在凯登斯心灵深处的标记。那印记正在某个方向剧烈燃烧,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她睁开眼睛,指向西北方。
“工业区边缘,旧冶炼厂。”
“那里废弃很多年了。”莱瑟尼斯说,手指收紧握着法杖,“确实适合藏匿。”
“也适合举行降临仪式。”西埃尔苦涩地说,声音低了下去,“凯登斯以前研究过古魔法阵,他说过大型仪式需要开阔空间和地脉节点。旧冶炼厂地下有铁心城最早的地热管道网络。凯登斯那时只是随口提起,说那里能量流动稳定,适合做实验……”
他的话语哽住了。莉泽洛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不是你的错。”莉泽洛特说,“你尽力了。”
西埃尔摇摇头,没有说话。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众人迅速离开生命神殿,踏入血色笼罩的铁心城。
街道上混乱开始蔓延。城卫队竭力维持秩序,但恐慌的市民还是从家中涌出,想要逃往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马车堵塞了道路,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天空中的红云越压越低,不时有赤红闪电劈下,击中高耸的建筑,引发阵阵尖叫。
一个孩子站在路中间哭泣,与家人走散了。莉泽洛特下意识要过去,被罗莎琳德拉住。
“莱瑟尼斯。”罗莎琳德说。
莱瑟尼斯点点头,快步走向孩子。她蹲下身,用温和的声音安抚,手指在孩子额头轻点,淡绿色的光晕笼罩小小的身体。孩子的哭声渐止,茫然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莱瑟尼斯将他交给赶来的城卫队士兵,转身回到队伍中。
“继续前进。”罗莎琳德说。
她没有选择街道。带着众人穿过小巷,跃上低矮的屋顶,在建筑之间快速移动。生命链接的光链在昏暗中微微发亮,指引着方向。亚丝明紧随罗莎琳德身侧,时间魔法的感知全力展开,警惕着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越靠近工业区,贪婪气息越浓重。空气热得反常,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灼热的沙砾。废弃的厂房在红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生锈的管道和坍塌的墙壁构成一片钢铁废墟。
旧冶炼厂就在前方。
那是一座庞大的建筑,曾经是铁心城工业辉煌的象征,如今只剩下空壳。高耸的烟囱断裂了一半,墙体布满裂缝,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但此刻,从那些裂缝和窗户里透出暗红的光,像是建筑本身在从内部燃烧。
罗莎琳德在厂区外围停下。她示意众人隐蔽在一排废弃的蒸汽机车后,自己则凝神感知。
标记就在这里,在建筑深处。但除了凯登斯的气息,还有无数细微且痛苦的波动,像是许多生命被强行挤压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在用剩余的心灵作为祭品。”西埃尔捂住额头,脸色惨白,“我能感觉到,那些心灵在尖叫,它们在求饶……”
莱瑟尼斯握紧法杖,淡绿色的光晕在她周身流转。
“我们必须尽快进去。”
“等等。”罗莎琳德按住她的手臂,“有结界。”
她伸出法杖,轻轻点向前方的空气。杖尖触及之处,暗红色的波纹荡漾开来,显露出一道覆盖整个厂区的透明屏障。屏障表面浮动着扭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一张痛苦嘶喊的脸。
“是心灵壁垒。”西埃尔认出来了,“用被掠夺的心灵能量构筑的防御。强行突破会直接摧毁那些心灵。”
罗莎琳德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屏障上那些扭曲的面孔。她收回法杖,转向西埃尔:“有更温和的方法吗?”
西埃尔摇头:“除非从内部瓦解,或者……”
“或者用同等性质但更强大的力量覆盖它。”莱瑟尼斯接话,看向罗莎琳德,“生命能量可以净化这些痛苦,但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没有时间。”
“那就创造时间。”罗莎琳德说。
她将法杖竖直插在地上,双手在胸前合拢,开始低声吟唱。那不是亚丝明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音节古老而优美,带着森林的回响和流水的韵律。随着她的吟唱,白绿色的光从她身上升起,起初只是微弱的光晕,然后越来越亮,仿佛她体内点亮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光芒透过她的皮肤,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金色的发丝在能量流中漂浮,亚麻白袍无风自动。她脚下的地面开始生长出细小的嫩芽,那些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开出白色的花朵。这是纯粹生命能量具现化的景象。
“以千年见证之名,”罗莎琳德的声音变得空灵,像是多重重叠的回响,“以森林、流水、山川与星空之名。”
光柱从她身上冲天而起,刺破血色天空。
云层翻滚着试图合拢,暗红的闪电劈向光柱,但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净化、消散。光柱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重组,显现出虚影,古老森林的轮廓,流淌的溪流,远山的剪影,还有繁星点点的夜空。
那是罗莎琳德记忆中的景象,是她守护了千百年的世界片段。
“以生命之名,开辟通路。”
光柱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洒落在心灵壁垒上。那些痛苦的脸接触到光点,表情逐渐平静,有的闭上眼睛,有的露出解脱的微笑,然后消散成淡淡的光尘。屏障上出现了一个缺口,边缘还在缓慢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快!”罗莎琳德率先冲了进去,法杖已经握回手中。
其他人紧随其后。
穿过屏障的瞬间,亚丝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渴望、嫉妒、饕餮的欲望、永远填不满的虚空。生命链接的光链骤然发亮,将这些杂音隔绝在外。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莉泽洛特闷哼一声,但脚步没有停。西埃尔脸色更白了,但他紧跟着罗莎琳德,浅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们进入了冶炼厂内部。
巨大的空间曾经布满熔炉和传送带,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骨架。但在厂房中央,一个庞大的魔法阵正在运转。那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阵纹用暗红色的光勾勒在地面上,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蠕动,像是活着的血管。阵眼处站着一个人,凯登斯,但已经不是她们在训练场见到的那副模样。
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皮肤下可见暗红的纹路如血管般搏动。深灰色斗篷早已撕裂,露出下面非人的躯干,肌肉扭曲膨胀,关节处生出骨刺,左手完全变成了漆黑的利爪。他的脸还算保持人形,但眼睛已变成熔岩般的赤红,额头上突起一对弯曲的恶魔之角。
在他周围,数十个光球诡异地悬浮着,每个光球内部都禁锢着一个模糊黯淡的人影。莱瑟尼斯凝神细看,心中骤然一紧。那些身影的轮廓与衣着,竟与数月前铁心城接连失踪的十位官员依稀吻合。原来他们并非简单的失踪,而是早已落入凯登斯手中,被残忍地夺走了心灵。
“你们来了。”凯登斯开口,声音重叠着人类的音色和恶魔的低吼,“比我预计的快一点。”
他转过身体,赤红的眼睛扫过众人。在看到西埃尔时,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明显晃动了一下。
罗莎琳德走上前,在魔法阵边缘停下。
“停手吧,凯登斯。你已经失去了回响之匣,这个仪式注定失败。”
“失败?”凯登斯笑了,笑声刺耳,“你错了,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回响之匣只是个容器,而我早就记住了它所有的秘密。这些心灵……”他抬手抓住一个光球,光球中的心灵发出无声的尖叫,“它们就是我新的力量源泉。等我将它们全部吸收,我就能……”
“你就能彻底变成怪物。”西埃尔从罗莎琳德身后走出来,“凯登斯,看看你自己。这不是你追求的知识,这是堕落。”
“堕落?”凯登斯转向他,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熟悉的情绪,那是属于人类凯登斯对挚友的复杂感情,但很快被贪婪的火焰吞没,“西埃尔,我亲爱的朋友,你总是这么短视。我在探索意识的终极形态,超越身体的局限,达成永恒的……”
“你在杀人!”西埃尔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光球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未完成的人生!你曾经告诉我,魔法的意义是理解世界、帮助他人!你都忘了吗?”
凯登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利爪,又抬头看向西埃尔。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困惑,像是从漫长的噩梦中短暂醒来。
就在这时,罗莎琳德动了。
她没有攻击凯登斯,而是将法杖指向魔法阵的一个关键节点。白绿色的光如箭矢射出,精准地切断了阵纹的能量流动。悬浮的光球齐齐一震,向四面八方飘散。
“不!”凯登斯怒吼,恶魔的部分重新占据上风。他挥动漆黑的利爪,暗红的冲击波扫向罗莎琳德。
莱瑟尼斯和亚丝明同时出手。生命祭司的法杖绽放绿光,构筑起一面光盾挡住冲击。亚丝明的时间魔法则缠绕上凯登斯的肢体,试图延缓他的动作,紫色的光丝裹住他的手臂和双腿,时间的流速在那部分区域变得粘稠。
但蕴含魔王之力的动作轻易挣脱了时间魔法的迟滞。凯登斯只是用力一挣,紫色光丝就寸寸断裂。他背后的骨刺猛然伸长,如利矛般刺向亚丝明。
莉泽洛特拔剑上前,剑锋在空中划出弧光,精准地挑开骨刺。剑与骨碰撞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震得她手臂发麻。但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剑尖指向凯登斯。
“你的对手在这里。”莉泽洛特说。
凯登斯赤红的眼睛眯起。他抬起利爪,暗红的能量在爪尖凝聚。
“区区人类……”
话音未落,罗莎琳德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攻击的盲侧。她没有凝聚魔力,而是将法杖作长枪用,以纯粹的武技突刺,杖端精准地撞在凯登斯因膨胀而暴露的肋下弱点。这一击没有附带魔力,但精准地击中了他身体膨胀后相对脆弱的部位。
凯登斯踉跄后退,撞塌了一排锈蚀的管道。他咆哮着站起,更多的骨刺从背上破出,暗红的翅膀撕开背后的衣物,缓缓展开。他的身形继续膨胀,头顶几乎触到厂房的钢梁。恶魔的低语在空气中回荡,诉说着无尽的诱惑,力量、知识、永恒的生命……
“没用的!”凯登斯咆哮,厂房在他的吼声中震动,碎裂的玻璃从高处落下,“我已获得新生!我是贪婪的化身,是永不满足的真理!”
西埃尔没有后退。
他迎着魔王可怖的威压,一步一步走向魔法阵中心。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浅灰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凯登斯,那目光里有痛苦,有失望,但还有不肯放弃的希望。
“凯登斯。”他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毕业那天吗?你说过你要用魔法解开世界上所有的谜题。你说,知识应该是光明,不是阴影。”
凯登斯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翅膀扇动的幅度变小,骨刺收回体内少许。
西埃尔继续往前走,已经走进了魔法阵的范围。暗红的阵纹在他脚下发光,但没有攻击他,或许是因为凯登斯潜意识的控制,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还记得你第一本研究笔记的扉页上写了什么吗?”西埃尔的声音开始哽咽,“求知若渴,谦卑若愚。那是你父亲送你的话。”
“住口……”凯登斯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抱住头,利爪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头皮上留下血痕。
“我不会住口。”西埃尔已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西埃尔能看见凯登斯瞳孔深处那一点挣扎的人类意识。
“因为我的朋友凯登斯·索莱尔,”西埃尔一字一句地说,泪水从脸上滑落,“是个会因为弄丢一本古籍难过好几天的人。是个会在冬天给流浪猫留食物的人。是个看到孩子迷路会放下研究送他回家的人。是个绝不会伤害无辜生命的人。”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
“回来吧,凯登斯。求你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凯登斯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赤红的眼睛里,人类的瞳孔艰难地浮现,与恶魔的竖瞳争夺着眼眶的空间。他额头的恶魔之角出现裂纹,发出瓷器碎裂般的细响。皮肤下的暗红纹路明暗不定,时而扩张时而收缩。
“西埃尔……”他嘶哑地说,这次完全是人类的声音。那声音很微弱,像是从深井底传来。
就是现在。
罗莎琳德跃入魔法阵中央,双手按在凯登斯胸口。白绿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入他体内,冲刷着每一寸被恶魔污染的角落。光芒所过之处,骨刺碎裂脱落,翅膀化作黑烟消散,膨胀的身体开始收缩。
凯登斯发出痛苦的嚎叫,但那嚎叫中逐渐有了人的情绪,悔恨、恐惧、痛苦。他跪倒在地,身体蜷缩起来。
“坚持住!”罗莎琳德低喝,更多的生命能量从她体内涌出。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莱瑟尼斯也加入进来。她的治愈魔法与罗莎琳德的净化之力汇合,形成更强大的洪流。淡绿色与白金色的光芒交织,将凯登斯完全包裹。亚丝明和莉泽洛特守在两侧,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但她们都低估了恶魔的顽固。
就在凯登斯的人类部分即将完全夺回控制权时,异变突生。
一道漆黑的影子从他体内强行分离,那是契约恶魔的本体,细长如蛇,生满复眼和口器。它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直接冲击心灵,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晕眩。恶魔没有扑向罗莎琳德,而是做出了更狡猾的选择。
它在空中扭曲转向,以惊人的速度撞向了罗莎琳德腰间那个装有回响之匣的布袋。
“小心!”亚丝明喊道,时间魔法全力展开,试图延缓恶魔的动作。
但太慢了。恶魔撞上布袋,袋口被撞开,匣子滚落出来,掉在魔法阵的核心符文上。
莱瑟尼斯脸色大变:“不!”
但已经晚了。
回响之匣接触到魔法阵残余的能量,瞬间激活。匣子表面虹彩疯狂闪烁,但匣体本身仍残留着强大的心灵能量,混合着魔法阵的魔力、恶魔的邪气、罗莎琳德的净化之力,化作一场混乱的能量风暴。
风暴的中心,罗莎琳德首当其冲。
那些心灵能量如刀刃般刺入她的意识,每一个都带着被掠夺时的痛苦、被囚禁时的绝望、对掠夺者的憎恨。而恶魔的邪气趁机渗入,扭曲这些情绪,将它们变成攻击罗莎琳德心灵的武器。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按在凯登斯胸口的手却没有松开。净化还在继续,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亚丝明看见罗莎琳德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失去焦点。
“罗莎!”亚丝明想冲过去,却被混乱的能量流推开。紫色的时间魔法在她周身亮起,勉强抵挡住能量的冲击。
莱瑟尼斯看到了唯一的机会。
她冲向回响之匣的残骸,那个立方体现在布满裂纹,虹彩从裂缝中疯狂外泄。她举起法杖,用尽全部力气,狠狠砸下。
“以生命织缕之名,终结此等亵渎!”
法杖顶端的橡叶符号爆发出白金色的璀璨光芒。光芒接触到匣子的瞬间,裂纹迅速蔓延。
匣子碎裂了。
不是炸开,而是如玻璃般寸寸瓦解,化作无数光尘飘散。
恶魔发出最后的尖啸,那尖啸中充满不甘与愤怒,然后戛然而止。契约的媒介被毁,它被强行驱逐回深渊。
净化完成了。
凯登斯恢复成人形,瘫倒在地,昏迷不醒。他身上的恶魔特征全部消失,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痕迹。他的呼吸平稳,脸上是沉睡般的平静。
罗莎琳德也倒下了。
她倒在凯登斯身边,金发如瀑布般在尘埃中铺散开来,眼睛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外表看起来没有受伤,但亚丝明碰到她手腕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异常。罗莎琳德的魔力在体内乱窜,像失去方向的河流,时强时弱,毫无规律。
“罗莎?罗莎!”莉泽洛特跪在她身边,声音发颤。她的手轻轻拍打罗莎琳德的脸颊,但对方毫无反应。
莱瑟尼斯踉跄着走过来,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她大量魔力。她手指悬在罗莎琳德额头上方,淡绿色的探查魔法渗入,片刻后,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的心灵混乱得可怕。”莱瑟尼斯收回手,声音低沉,“那些心灵能量,还有恶魔的邪气,全都被反噬进了她的意识里。现在她的意识世界就像被风暴肆虐过的森林,到处都是断裂的记忆和扭曲的情绪。”
“什么意思?”亚丝明问。她握住罗莎琳德的手,那只手很凉,不像往常那样温暖。
“意思就是,”莱瑟尼斯金色眼眸里满是凝重,“她的意识被困在了自己的心灵深处。如果无法梳理那些混乱,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西埃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看了看昏迷的凯登斯,挚友终于恢复了人形,但代价太过惨重,又看向罗莎琳德,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决意。
“我能进去。”他说,“我是心灵系魔法师,我可以进入她的意识世界,帮她对抗那些混乱。”
“太危险了。”莱瑟尼斯立刻反对,“你现在自己的状态都很差,进入那种混乱的心灵,很可能连你自己都会迷失。那些心灵能量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恶魔的邪气也会腐蚀你的意识。”
“那就让我也去。”莉泽洛特说,握紧了手中的剑,“我可以保护大家。”
“还有我。”亚丝明说,“我的时间魔法在意识世界里或许有用。而且……”她停顿了一下,“罗莎琳德救过我。不止一次。”
西埃尔看着她们,缓缓点头。
“人多或许更好。但需要有人在外部维持连接,指引方向。心灵世界的探索就像在迷雾中航行,必须有锚点,否则会彻底迷失。”
“我来。”莱瑟尼斯说,虽然她的脸色也很差,但眼神坚决,“生命织缕的魔法最适合做这种事。我可以构筑稳定的通道,维持你们与现实的连接。但你们要记住……”
她环视三人,一字一句地说:“在心灵世界里,一切都是由记忆和情绪构成的。你们看到的未必是真实,感受到的却一定是真实。不要被幻象迷惑,也不要沉溺于任何情绪,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罗莎琳德意识的核心,唤醒她。”
三人齐齐点头。
她们将罗莎琳德和凯登斯带回生命神殿。外面的天空开始恢复正常,红云逐渐散去,雷声停歇,但铁心城还需要时间从恐慌中恢复。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建筑碎片,城卫队正在组织救援。
静养室里,罗莎琳德被安置在单独的床榻上。莱瑟尼斯在床榻四周布置了一个复杂的魔法阵,阵纹用特制的草药粉末勾勒,散发着宁神花的清香。她在四个方位放置了生命织缕的符文石,淡金色的光在石头之间流转,构成稳定的能量场。
莉泽洛特、亚丝明和西埃尔分别坐在阵法的三个节点上。西埃尔在罗莎琳德头部的位置,作为主要引导者;莉泽洛特在左,亚丝明在右。
“握住彼此的手。”莱瑟尼斯指导,她站在阵外,手中法杖开始散发柔和的绿光,“我会将你们的意识链接,然后送你们进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放开彼此的手。那是你们在心灵世界里唯一的真实锚点。”
三人照做。莉泽洛特伸出右手,握住亚丝明的左手;亚丝明的右手握住西埃尔的左手;西埃尔的右手则轻轻放在罗莎琳德的额头上。他们的手紧紧相握,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莱瑟尼斯开始吟唱。她的魔法温柔而坚定,淡金色的光从阵法中升起,像水波般荡漾,逐渐包裹住四人。
西埃尔闭上眼睛,开始构建心灵通道,他是向导,必须确保路径的稳定。浅灰色的光从他身上散发,与莱瑟尼斯的金色光晕交融。
亚丝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从高处坠落。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生命神殿的墙壁、床榻、灯光都融化成流动的色彩。她听见莉泽洛特的呼吸声,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湿。西埃尔的手很稳,虽然冰凉,但握得很紧。
然后,黑暗降临。
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充满低语、碎片、混乱光影的黑暗。她感觉自己在下沉,穿过层层叠叠的记忆与情绪,像潜入一片深海。耳边有声音,有些是陌生的哭泣,有些是愤怒的嘶吼,有些是恶魔扭曲的诱惑。但生命链接的光链在她手腕上微微发烫,莱瑟尼斯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灯塔的光。
“跟随西埃尔的引导,不要迷失……”
莉泽洛特的手还握着她,触感真实。
西埃尔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清晰而平稳:“跟紧我。我们进来了。”
深海之下,罗莎琳德的心灵世界,就在前方。
那是一片破碎的景象,断裂的森林,倒流的河流,碎裂的星空,还有无数漂浮的记忆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场景,有些是美好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有些是痛苦的,战场上的火焰与鲜血;有些是古老的,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人们走过。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在那片破碎世界的深处,罗莎琳德的意识核心正被混乱的阴影包裹。
亚丝明握紧莉泽洛特的手,三人一同向那片深渊潜去。
他们必须找到她,必须带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