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
-
莉泽洛特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归拢的瞬间,熟悉的浅金色天花板和空气中淡淡的草药香让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与后怕。她甚至没看清床边是谁,就本能地伸出手,紧紧抱住离自己最近的人,将脸埋进对方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决堤。
“呜……亚丝……我好害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亚丝明被抱了个满怀,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剧烈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衣襟,心中一痛,连忙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莉泽,没事了,我们都在,你安全了。”她抬眼望去,房间另一侧,罗莎琳德正与莱瑟尼斯一同俯身检查仍昏迷的西埃尔,两人神色专注,低声交谈着什么。看着好友哭得如此伤心,再看看那边严肃的氛围,亚丝明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
莱瑟尼斯直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探查魔力后的微光。她眉头紧锁,忽然压低声音,向罗莎琳德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罗莎,你说,西埃尔先生有没有可能本身就是凯登斯的同谋?或者,至少知情不报?”
罗莎琳德闻言侧过头,似乎被这个过于直接的猜想弄得有些无奈。她轻轻摇头,语气却十分肯定:“不可能的,莱瑟尼斯。他的心灵创伤真实不虚,是被强行侵入和掠夺记忆的痕迹,而非同谋者之间可能存在的防护或伪装。更重要的是,”她湛蓝的眼眸看向床上脸色苍白的西埃尔,闪过一丝怜悯,“他灵魂底色里的痛苦和懊悔,做不了假。他是真的失去了挚友,并为此心碎。”
莱瑟尼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西埃尔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她轻叹一声,低声道:“抱歉,是我多疑了。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多想一层。”
罗莎琳德没有责怪。她将注意力拉回线索本身,梳理着纷乱的思绪:“回响之匣在凯登斯手中,而他利用并背叛了灵魂归宿管理会。那个深色斗篷人……”她的话语忽然顿住,眼中灵光一闪,如同拨开了最后一层迷雾,“等等……深色斗篷人?如果根本没有所谓的‘同谋’,那就是凯登斯本人呢?他伪装成另一个人,完成对自己的‘死亡’认证和现场清理?”
这个推断让房间安静了一瞬。
亚丝明一边安抚着怀里的莉泽洛特,一边思索道:“逻辑上说得通。但即便知道深色斗篷人是他,我们依然不知道他如今藏身何处。而且,雷吉纳德国王刚传来的消息,受害者的数量已经突破五百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必须更快。”
“他太警惕了,尤其是对罗莎琳德的气息。”莱瑟尼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铁心城沉寂的轮廓,手指敲打着窗棂,“只要罗莎接近到一定范围,他恐怕就会像受惊的蛇一样缩回洞里去。或许,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感知的诱饵。”
“你的意思是?”亚丝明看向她。
“让罗莎琳德伪装起来,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人类魔法师,甚至是一个略有魔力、容易被盯上的目标。”莱瑟尼斯转过身,目光灼灼,“以身入局,引蛇出洞。”
亚丝明立刻意识到问题:“但凯登斯身边有恶魔协助,普通的伪装魔法能骗过恶魔的感知吗?”
“这确实是个难题……”莱瑟尼斯沉吟。
“这个问题,或许可以解决。”罗莎琳德平静地接话。她微微抬起手,掌心似乎有极淡的、不属于任何常规魔力的微光流转,“我可以请地狱之主帮忙。地狱之主的气息,足以暂时覆盖或混淆我自身的存在感,只要陛下愿意施加一点小小的遮蔽。”
莱瑟尼斯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眼眸紧紧盯住罗莎琳德,震惊与探究几乎要满溢出来。罗莎琳德与那位至高无上的地狱之主究竟是何等交情?竟能请动对方在此等“小事”上出手?总不能真是因为几百年前生命之神追着地狱之主切磋时,罗莎琳德偶然“劝架”结下的善缘吧?虽然以罗莎琳德的经历,这种事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无数疑问在莱瑟尼斯心中翻滚,但她看着罗莎琳德平静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终究将追问咽了回去。
这时,莉泽洛特的哭声渐渐止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从亚丝明怀里抬起头,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碧绿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少有的脆弱神情,轮流看向亚丝明和罗莎琳德,声音沙哑地问:“亚丝……罗莎……我真的还活着吗?不是在做梦?”
亚丝明的心都要化了,连忙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活着,当然活着,你看看我,摸摸看,是热的。”
罗莎琳德也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莉泽洛特凌乱的金发,温和地说:“你当然还活着,莉泽洛特。我们都在这里,你看,阳光还在呢。”她示意窗外夕阳的余晖。
“我还活着……太好了……能再看到你们真是太好了……”莉泽洛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更多的是庆幸。她紧紧抓住亚丝明的手,又伸出一只手拉住罗莎琳德的衣角,仿佛这样才能确认真实,“那些黑袍人他们的眼神好冷……地方好黑……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怕,可是……”
“都过去了。”罗莎琳德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一股温和的暖流传递过去,“你现在在生命神殿,很安全。害怕是正常的,你很勇敢。”
莱瑟尼斯在一旁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却忍不住泼了盆现实的冷水,语气带着调侃和关切:“罗莎,温情时间稍后再说。你还是先想想,回去后怎么面对维勒克斯国王的雷霆之怒吧。王储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掳走,差点出事,这可不是小事。”
罗莎琳德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才不会呢!”莉泽洛特立刻直起身,虽然眼睛还红肿,但属于王储的倔强和活力已经回来了几分,“叔父最讲道理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罗莎琳德还救了我!而且是我自己不够小心……叔父要罚也是罚我!”她试图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呵,幸好你是布兰奇菲尔德的王储,身份贵重,且安然回归。”莱瑟尼斯抱起手臂,摇了摇头,“这要是换做某些脾气暴躁又护短的主儿,比如千星之城那位塞莱斯蒂娅殿下,我敢打赌,罗莎琳德回去少不了一顿好训。塞莱斯蒂娅什么时候能改改她那虚张声势的性格就好了。”她说着,注意到罗莎琳德似乎有些走神,并没有接话,便也适可而止,“好了,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眼前的计划。我去准备伪装需要的魔药和辅助符文,你们好好休息。”
莱瑟尼斯离开后,房间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罗莎琳德依旧坐在床边,但目光有些放空,手指捻着被角,显然莱瑟尼斯的话勾起了她某些思绪,或许是关于责任,关于可能到来的问责,也或许是更深层的疲惫。
莉泽洛特和亚丝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罗莎琳德才仿佛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她轻轻吐了口气,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略显苍白的微笑:“在罪人谷消耗有点大,我去祭坛那边,借助生命之神的气息补充一下魔力。你们陪陪西埃尔先生,等他醒了问问细节。”
她走向门口,步伐依旧稳定,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罗莎看起来好累……”莉泽洛特小声对亚丝明说,撅起了嘴。
“是啊,”亚丝明望着关上的门,低声回应,“从镜水郡到缄默境,再到罪人谷,她几乎没有停歇。而且,在罪人谷为了救你们……”她没有说下去,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死灵法师群中平静行走、却散发着冰冷怒意的身影,以及之后她独自在地下时传来的、压抑的哭泣与质问。
“如果没有罗莎,我和西埃尔先生可能就……”莉泽洛特后怕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紧紧抱住亚丝明的胳膊,“亚丝,我当时真的好怕。可看到罗莎出现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怕了。但是我也有点怕……我怕罗莎有一天会离开我们。她那么厉害,活了那么久,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们只是她漫长生命里很短的一瞬间?”
“不要乱想。”亚丝明心头也是一紧,却强自镇定地安慰道,“你看,罗莎既然选择了和我们成为朋友,就不会轻易离开。她不是那种人。”
“对哦!”莉泽洛特像是说服自己般用力点头,“她都能从世界禁区把我们捞出来,说明她超厉害的!这么厉害的人,肯定能活得更久,一直陪着我们!”
亚丝明被她孩子气的话逗得想笑,嘴角弯起的瞬间,眼眶却莫名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
是的,她也怕。
她害怕那个总是温柔包容、却又仿佛背负着无尽往事的罗莎琳德,有一天会像出现时那样悄然离去。更让她心底不安的是,罗莎琳德偶尔凝视她时,那双湛蓝眼眸深处转瞬即逝的、复杂的愧疚与沉重。那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与她亚丝明·塞勒内息息相关的、未解的谜题或罪愆。
罗莎琳德究竟隐瞒了什么?那个在她噩梦中反复出现、带来无尽痛苦的“疯女人”,和罗莎琳德有关吗?还是说,当年那道将她从绝望深渊中拉回来的、温暖而坚定的光芒,其实就是……
纷乱的思绪让她心乱如麻。她只能紧紧回握莉泽洛特的手,从好友真实的体温中汲取一丝慰藉。
或许是日有所思,或许是魔力消耗后的精神放松,亚丝明在照料西埃尔时不小心伏在床边睡着了。
……
她又陷入了那个熟悉的、布满阴霾的梦境。
冰冷的石室,扭曲的身影,刻骨的痛苦与绝望。
但这一次,梦境中似乎渗入了一丝不同。
在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里,她隐约感觉到了一股气息。那气息宁静、温和、浩瀚如森林与海洋,坚定地环绕在她破碎的意识周围,驱散着那些狰狞的幻影,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是罗莎琳德的气息。
梦中的亚丝明模糊地想,也许当年,就是这道气息的主人,将她从那个“疯女人”手中拯救了出来。
如果这道气息的主人,能一直陪伴着她和莉泽洛特,走过她们的一生,该多好。
如果有一天,这道气息消失了,她们会很想……
……
一声极轻的、带着初醒慵懒的鼻音将亚丝明从梦境的边缘拉回。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细腻的浅金色布料纹路,鼻尖萦绕着阳光与草木清洗后干净的芬芳。
她愣了几秒,才惊觉自己并非趴在床边,而是枕在某个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支撑物上。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还氤氲着些许朦胧睡意的湛蓝眼眸。
罗莎琳德不知何时回来了,正靠在房间的躺椅上小憩,而自己竟枕着她的腿睡着了。
亚丝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想坐起身:“罗莎琳德!我怎么会……”
“嘘。”罗莎琳德却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眼中睡意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恶作剧般的狡黠光亮。她非但没有让亚丝明起来,反而微微歪头,似乎在欣赏对方罕见的窘迫模样。
亚丝明僵住了,近距离看着罗莎琳德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庞,那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含着笑意的嘴角。她感觉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罗莎琳德那比人类更为纤长、弧度优美的耳尖。
微凉的触感,细腻的肌肤。
罗莎琳德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击”,浑身轻轻一颤,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蓝眼睛瞬间睁大,一抹明显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蔓延至脸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份疏离,多了份生动的羞赧。
看到罗莎琳德这个反应,亚丝明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缩回手,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睡迷糊了……”
罗莎琳德眨了眨眼,脸上的红晕未退,却已经恢复了那副略带调侃的表情。她忽然也伸出手,指尖精准地捏住了亚丝明同样微微发红的耳垂,轻轻揉搓了一下。
“没关系,”她拖长了语调,眼中笑意盈盈,“这样,就扯平了。”
压抑了数日的紧张、恐惧、悲伤,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略带亲昵的玩笑悄然驱散了几分。
亚丝明看着罗莎琳德眼中重新焕发的神采,那是在铁心城事件后久违的、属于罗莎琳德的轻松与温暖,不由得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但是,罗莎琳德并没有松开手,反而继续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耳垂,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物件。
“嘿!你已经捏了三分钟了!”亚丝明反应过来,试图去拍开她的手,佯怒道,“快松手!不然我要告诉莉泽你欺负我!”
罗莎琳德非但没松手,反而另一只手迅速环过亚丝明的腰,稍一用力,竟将她整个人从自己腿上抱了起来,稳稳地揽在身侧。
亚丝明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罗莎琳德的肩膀保持平衡。
“告状可没用哦。”罗莎琳德低头,看着怀里因为突然失重而微微睁大眼睛的亚丝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长者的、罕见的调皮,“难得有机会‘捉弄’一下总是冷静自持的塞勒内小姐,我可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罗莎!放我下来!这样太不像话了!”亚丝明扭动身体,试图挣脱,脸颊比刚才更红了。
“现在求饶可晚了。”罗莎琳德坏笑一下,抱着亚丝明的手臂稳稳收紧,然后开始顺时针旋转。
温和的风拂过面颊,视野中的家具开始流畅地旋转,失重感与一种奇异的眩晕快乐交织在一起。
亚丝明起初还想抗议,但很快就放弃了,只能紧紧抓住罗莎琳德的衣襟,将脸埋在她颈侧,听着她胸腔传来低沉而愉悦的轻笑,感受着这难得的、纯粹的轻松时刻。
大概转了十几圈,房门被轻轻推开。
刚与黑渊帝国国王雷吉纳德进行完一场漫长而费神的外交磋商、头疼欲裂只想回来休息的莉泽洛特,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她愣住了,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下一秒,她碧绿的眼眸一下子亮了,所有疲惫和头疼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你们在玩什么?看起来好好玩!我也要玩!”她几乎是欢呼着冲了过来。
“莉泽!救命!”亚丝明看到救星,连忙伸出求助的手。
罗莎琳德这才减缓旋转,最后稳稳停下。
亚丝明双脚落地时还有点晕乎乎的,立刻躲到莉泽洛特身后,抓着她的袖子,指着罗莎琳德“控诉”:“莉泽!她欺负我!”
莉泽洛特看看脸颊绯红、气息微乱、眼中却带着笑的亚丝明,再看看一脸坦然、甚至有些意犹未尽的罗莎琳德,迷惑地眨眨眼:“欺负?可你们看起来玩得挺开心的呀?”
她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比她离开时轻松明媚了太多,这让她也由衷地高兴起来。
她绕过亚丝明,径直走到罗莎琳德面前,仰起脸,碧眸中满是期待:“罗莎!我也要玩刚才那个!”
罗莎琳德莞尔,没有拒绝,像刚才一样优雅而轻松地将莉泽洛特也抱了起来。
莉泽洛特兴奋地张开手臂,笑声清脆,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压力仿佛都在这一圈圈的旋转中被甩了出去,只剩下纯粹的快乐和释放。
玩闹过后,三人以及悠悠转醒、还有些茫然的西埃尔围坐在小厅里。
莉泽洛特脸颊红扑扑地靠在沙发上,向亚丝明和罗莎琳德汇报情况:“雷吉纳德国王那边已经协调好了,他向布兰奇菲尔德和凛冬城邦都发出了正式求助,援军和物资很快就会到位。另外,全城范围的静默戒严和夜间巡逻已经升级。哦,对了,莱瑟尼斯回来了吗?”
“她把伪装用的魔药和符文石交给我之后,就被我赶去休息了。”罗莎琳德看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铁心城的灯火在寂静中闪烁,“她说她需要至少四小时来恢复白天维持大规模生命织缕的消耗。我们也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等午夜时分,万籁俱寂,或许就是计划开始的最佳时机。”
房间内安静下来,暖黄的灯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
经历了劫难、泪水、玩闹与商议,一种无声的默契和坚定的战意在悄然凝聚。
他们都知道,短暂的放松之后,一场更艰巨、更危险的狩猎,即将在黑夜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