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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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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飞毯撕裂铁心城上空凝滞的天幕,向着西方险峻群山间的罪人谷疾驰。风猛烈地刮过脸颊,亚丝明紧抓着飞毯边缘。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罗莎琳德的背影上。那背影挺直,金色长发在狂乱气流中飞扬,却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自从在生命神殿见到莱瑟尼斯重伤、得知莉泽洛特与西埃尔被掳走后,罗莎琳德周身那股温和宁静的气息便消失殆尽。亚丝明甚至不敢轻易开口。她能感觉到,罗莎琳德理智的弦已绷紧到了极限。
她想起辉光城事件后,自己私下向贝雅特丽齐、塞莱斯特,甚至远在千星之城的塞莱斯蒂娅打听过的那些关于罗莎琳德的往事。在她们口中,罗莎琳德仗义、护短,却也承载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重负。塞莱斯蒂娅在回信中曾凝重地提到:
“罗莎琳德很少真正动怒,她习惯用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用耐心化解冲突。但如果你见到她不再微笑,眼神里的光彻底冷下去,那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她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一百多年前,我与罗莎调查一起跨越数国的人口失踪案,最终线索指向罪人谷。我们在其地下祭坛看到了炼狱般的景象。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罗莎彻底失控。她没有审判,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抹去了在场所有的死灵法师。事后,她告诉我,有些愤怒不需要呐喊。”
“罗莎琳德珍视生命,正因如此,她对肆意践踏生命的行为,憎恶也远比常人更深、更烈。”
塞莱斯蒂娅的字迹仿佛此刻正浮现在亚丝明眼前。
她看着罗莎琳德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此刻的罗莎琳德,比塞莱斯蒂娅描述的那个时刻更加紧绷。
因为这次受伤的是莱瑟尼斯。
因为被带走的是莉泽洛特和西埃尔。
因为那一百三十五个空洞的躯壳还躺在生命神殿里。
飞毯开始下降。
前方地平线上,一片扭曲的地貌逐渐显现。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山谷,倒像是某种巨大力量将整片土地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伤口。山谷两侧的岩壁呈现不祥的灰黑色,嶙峋的怪石尖锐地指向天空。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亚丝明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粘稠得令人作呕的死灵魔力。
那就是罪人谷。
世界禁区之一,死灵法师的大本营,生者不应踏足之地。
罗莎琳德终于动了动。她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呼啸的风传过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亚丝明脊背发凉。
“塞勒内小姐。”
亚丝明立刻坐直身体:“我在。”
“罪人谷外围是荆棘回廊,一种活的、会吞噬魔力的魔法植物迷宫。穿过它才能抵达核心的赎罪广场。囚犯和试验品通常被带到那里公开处置。”罗莎琳德冷冷地说,“我们没有时间绕路,也没有时间谈判。我会直接冲开一条路。”
她顿了顿,终于侧过脸。
亚丝明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温和光芒的湛蓝眼眸,此刻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接近蓝紫色。更让亚丝明担忧的是里面的神情,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空。仿佛所有情绪都被压缩到了极点,凝成了一块坚硬的冰。
“下降时我的魔力会包裹你,”罗莎琳德继续说,目光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山谷,“抓紧飞毯。无论看到什么,不要离开魔力范围。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我明白。”亚丝明用力点头,手指攥紧了飞毯边缘粗糙的织物,“但是罗莎琳德,你……”
她想问“你还好吗”,想问“需不需要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罗莎琳德不好,她需要帮忙的方式就是不要成为负担。
飞毯开始俯冲。
罪人谷的全貌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亚丝明看清了那些灰黑色岩壁上开凿出的洞窟和栈道,看清了山谷深处弥漫着仿佛有生命的灰色雾气,看清了荆棘回廊。那是一片覆盖整个谷口的、枝条上长满倒刺的暗紫色植物,它们在风中缓缓蠕动。
罗莎琳德抬起双手。
没有吟唱,没有手势,甚至没有明显的魔力波动。但下一瞬间,以她为中心,白绿色的光芒轰然炸开。
那不是温和的治愈之光,而是一道洪流,一道纯粹的生命能量构成的冲击波。光芒所过之处,荆棘回廊的枝条发出刺耳的、仿佛活物惨叫的嘶啦声,迅速枯萎、碳化、化为飞灰。一条笔直的通道在植物迷宫中硬生生被烧了出来,直通山谷深处。
飞毯沿着这条通道疾冲而入。
亚丝明被光芒包裹着,却仍然能感觉到外界那可怖的死灵魔力。它们像无数冰冷的触手试图缠绕上来,但在接触到罗莎琳德魔力的瞬间就消融了。她听见了声音,从山谷深处传来的、混乱的喧嚣:惊叫声、奔跑声、某种警报的尖锐鸣响,还有许多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在耳语的声音。
那就是“罪人的忏悔”吗?
飞毯冲进了山谷的核心区域。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黑色石板铺就的广场。广场边缘立着高耸的、雕刻着骷髅与锁链图案的石柱,柱顶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此刻广场上聚集着至少上百人,全都穿着黑袍,胸前绣着扭曲的符文徽记。他们显然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动了,正匆忙地结阵、举起法杖、召唤出漂浮的骨盾和幽魂。
而在广场中央,两座石制的刑架格外醒目。
莉泽洛特和西埃尔就被绑在上面。
莉泽洛特的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浅金色的夏装沾满灰尘和暗色的污渍。她低垂着头,似乎失去了意识,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西埃尔的状态更糟,他脸色惨白如纸,浅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两人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镣铐锁住,镣铐上闪烁着压制魔力的暗红符文。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亚丝明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然后她听见了罗莎琳德的声音。
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放人。”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死灵法师们骚动起来。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老者上前几步,他瘦骨嶙峋,眼窝深陷,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人类颅骨的法杖。
“闯入者,”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这里是灵魂归宿管理会的管辖区。放下武器,解除魔法,我们可以考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罗莎琳德从飞毯上走了下去。
她就那样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走向那两座刑架,走向上百名死灵法师组成的阵列。
白绿色的治愈魔力在她周身流转,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黑色石板就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柔和的、却让死灵法师们下意识后退的光芒。
“我说,”罗莎琳德重复道,目光扫过刑架上的两人,然后转向那个老者,“放人。”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亚丝明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有白绿色的光点在凝聚、旋转、压缩成针尖般的亮度。
老者脸色阴沉下来:“你以为你是谁?治愈系魔法师,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抓住她!”
数十名死灵法师同时举起法杖。
黑色的雾气从地面涌出,凝聚成无数只骷髅手臂;幽绿的鬼火在空中结成网状;尖锐的骨刺从石板下破土而出,直刺向罗莎琳德;更有无形的精神冲击扎向她的大脑。
亚丝明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但罗莎琳德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外,轻轻一推。
白绿色的光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光环触及之处,骷髅手臂化作粉末,幽绿鬼火无声熄灭,骨刺寸寸断裂,精神冲击溃散。光环继续扩大,撞上了前排死灵法师们匆忙撑起的护盾。
护盾连半秒都没撑住。
黑色的魔力护盾碎裂,死灵法师们被光环正面击中,身体向后抛飞,撞倒了后排的同伴。
广场上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罗莎琳德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步伐均匀,像是散步一样从容。但每走一步,就有一圈光环荡开;每荡开一圈光环,就有更多的死灵法师倒下。不是死亡,而是重伤。亚丝明看得清楚,那些倒下的法师身上的死灵魔力被彻底打散,他们的施法能力被暂时甚至永久地废除了。
这就是塞莱斯蒂娅描述过的场景。
安静的、精准的、仪式般的清理。
罗莎琳德终于走到了刑架前。她甚至没有看周围那些还在试图组织反击的死灵法师,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触镣铐。暗红符文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镣铐自行解开。
莉泽洛特身体一软,向前倒下。
罗莎琳德接住了她。
那一瞬间,亚丝明看见罗莎琳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紧抿的嘴唇颤抖了一下,蓝紫色的眼睛里掠过痛楚。她将莉泽洛特轻轻放在地上,用治愈魔力包裹住她全身,然后转身去解西埃尔的镣铐。
就在这时候,那个老者,他刚才被光环震飞,此刻挣扎着爬起来,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启动祭坛!献祭那两个俘虏!召唤……”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罗莎琳德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瞬移,只是快,快到亚丝明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前一秒她还在刑架边,后一秒她已经站在老者面前,右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老者的眼睛瞪大,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踢蹬。他想施法,想召唤护卫,但罗莎琳德的魔力锁死了他全身,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罗莎琳德盯着他,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一尺。
“祭坛在哪里?”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亚丝明听出了其中压抑的、即将爆裂的情绪。
老者嘴唇翕动,似乎想咒骂。
罗莎琳德收紧手指。
“咳……地、地下……”老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广场下面……入口在……”
罗莎琳德松开了手。
老者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她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广场中央。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雕刻着复杂法阵的石板。
她走到石板前,蹲下身,手掌按在法阵中心。
白绿色的魔力渗入石板缝隙。
整块石板开始发光,法阵线条一根接一根地亮起,但不是原本的暗红色,而是被染成了白绿色。
几秒钟后,石板发出沉闷的轰鸣,向一侧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
那是腐烂、消毒水、陈旧血液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味道,浓烈到让亚丝明即使隔着魔力屏障也感到一阵反胃。更可怕的是伴随着气味涌上来的声音。
无数细微的、重叠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哭泣声、哀求声、绝望的嘶喊、疯狂的呓语、还有单调重复的咒文吟诵。
罗莎琳德站在入口边缘,身体僵直了片刻。
然后她走了下去。
亚丝明立刻跳下飞毯,想跟上去,但罗莎琳德头也不回地抬起左手。一道白绿色的屏障封住了入口。
“留在上面,”她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回音,“照顾莉泽洛特和西埃尔。”
“可是……”
“这是为你好,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的语气不容反驳,“有些东西你不应该看见。”
亚丝明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那道白绿色的屏障,听着从地下传上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忽然明白了罗莎琳德在保护她什么。
她转身跑向莉泽洛特和西埃尔,用自己有限的治愈魔法知识检查他们的状况。莉泽洛特只是魔力透支和轻微的精神冲击,西埃尔则严重得多,他的心灵似乎受到了某种侵扰,意识徘徊在溃散的边缘。
亚丝明咬牙,将时间魔力的安抚特性发挥到极致,淡紫色的光晕包裹住西埃尔的头部,一点点梳理他混乱的精神。
与此同时,地下传来的声音在变化。
那些绝望的哀嚎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碎裂的声音。
清脆的、连贯的。
每一声碎裂,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
还有罗莎琳德的声音。
起初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
第一声,很轻,像在询问。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第二声,重了一些,带着颤抖。
“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为什么要伤害生命……为什么要把灵魂囚禁在这种地方……”
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急促。
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质问。
亚丝明从未听过罗莎琳德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痛苦、愤怒、不解,还有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哀。
然后她听见了哭泣声。
不是下面那些囚徒的哭声,是罗莎琳德的。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混杂在碎裂声和她自己的质问声中。
亚丝明想象不出那个画面。罗莎琳德,那个总是温和从容的治愈系魔法师,那个活了一千多年见证过无数历史的古老存在,此刻在地下室里一边摧毁着什么,一边流泪质问。
她在质问谁?
那些死灵法师?这个扭曲的组织?还是这个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地下的声音渐渐平息。
碎裂声停止了,哀嚎声消失了,连罗莎琳德的哭泣和质问也沉寂下去。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那些倒地的死灵法师们痛苦的呻吟,和亚丝明自己急促的心跳。
白绿色的屏障消散了。
罗莎琳德从阶梯走了上来。
亚丝明抬起头,看见了她的脸。
泪水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的眼睛恢复了湛蓝色,但那蓝色显得黯淡、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光彩。她的手上沾着一些晶莹的碎片。亚丝明认出来了,那是灵魂石的残渣,那些用来囚禁、折磨、实验生者灵魂的魔法容器。
罗莎琳德走到广场中央,环视四周。
那些还醒着的死灵法师们接触到她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瑟缩、低头、移开视线。没有一个人敢与她对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传遍整个广场。
“我摧毁了下面的祭坛,解放了所有还能解救的灵魂。至于那些已经破碎的……我给了他们最后的安宁。”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黑袍的身影,“我不会杀你们。死亡对你们中的很多人来说,或许是解脱。”
“但我要你们记住今天。”
她抬起手,指向刑架,指向地下入口,指向这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记住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记住那些被你们折磨的声音。记住生命不是可以随意拆解的玩具,灵魂不是可以任意囚禁的标本。”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某种强烈到无法完全控制的情感,“我活了一千多年,见过战争,见过瘟疫,见过天灾,见过无数种生命的逝去……但每一次,每一次我看到有人刻意、冷静地摧残其他生命,我仍然无法理解。”
“你们是人,是活着的、会思考、会感受的存在。你们知道痛苦是什么,知道恐惧是什么,知道失去是什么。”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能对别人做出这种事?为什么你们能听着那些惨叫,还能继续你们的研究?为什么?”
最后一声质问几乎是吼出来的。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罗莎琳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
“离开这里,”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永远不要再回来。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们重操旧业,我会找到你们。下一次,我不会留情。”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死灵法师,走向亚丝明和昏迷的两人。
亚丝明连忙站起身:“他们的情况稳定了,但需要进一步治疗。莉泽洛特应该很快会醒,西埃尔……可能需要专业的心灵系魔法师介入。”
罗莎琳德点点头,蹲下身检查两人的状况。她的手在触碰到西埃尔额头时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他的意识被强行侵入了,”她低声说,“有人在试图读取他的记忆。我暂时封锁了那些区域,但损伤已经造成。”
“是那些黑袍人?”
“应该是。”罗莎琳德将西埃尔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去抱莉泽洛特,“他们抓走西埃尔不是偶然。他们知道他是凯登斯的朋友,想从他这里获取情报。莉泽洛特可能是被卷进来的,或者他们想用她作为谈判筹码。”
她抱起两人,动作轻柔但毫不费力,走向魔法飞毯。亚丝明跟在后面,帮忙将他们在飞毯上安置好。
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广场边缘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等……等等……”
是那个老者。他挣扎着半坐起来,嘴角还淌着血,但眼睛死死盯着罗莎琳德。
“你们在找凯登斯·索莱尔,对吗?”他嘶声说,“那个拥有回响之匣的人?”
罗莎琳德停下动作,转过身。
老者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们……我们也找他。他偷了我们的东西……不,他骗了我们。他说他能完善灵魂转移技术,我们给了他资源、场地、实验体……结果他带着研究成果和那个匣子消失了。”
他咳嗽起来,咳出黑色的血块。
“如果你们找到他……告诉他……”老者的眼神开始涣散,“管理会不会放过他……永远不会……”
他的头垂了下去,不再动弹。
罗莎琳德沉默地看着那具躯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踏上飞毯。
“我们回去。”
飞毯升空,离开罪人谷,将那一片灰黑色的山谷抛在身后。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但亚丝明感觉不到温暖。刚才所见的一切像一层冰冷的膜裹住了她。
她看向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坐在飞毯前端,背对着她,维持着魔力屏障保护着昏迷的两人。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亚丝明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在颤抖。
亚丝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罗莎琳德。”
没有回应。
“刚才……你还好吗?”
几秒钟的沉默后,罗莎琳德轻声说:“不好。”
很坦白的回答。亚丝明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我讨厌那个地方,”罗莎琳德继续说,目光望着远方天空,“我讨厌死灵魔法,讨厌那些把生命当作实验材料的人……我讨厌了一千多年,但每次见到,还是会失控。”
她转过脸,看向亚丝明。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盛满了疲惫,还有未散尽的痛楚。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塞勒内小姐?”她问,声音很轻,“不是那些施暴者。而是那些受害者……在地下室,我看到了至少三十个灵魂石,每一个里面都囚禁着一个、有时是好几个灵魂。他们有的已经被囚禁了几十年,意识早就破碎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痛苦。”
“我救不了他们。我能做的只是打碎那些石头,让他们的碎片消散……让他们终于可以停止受苦。”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而这一切,本不该发生。每一个灵魂石背后,都是一个被夺走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被终结的故事……”
她说不下去了,转回头,闭上眼睛。
亚丝明看着她的侧脸,看着泪水再次从她紧闭的眼睑下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它们流淌。
这一刻,亚丝明忽然理解了罗莎琳德那种强烈的愤怒从何而来。
那不是对具体某个人的恨,而是对“伤害生命”这件事本身的、根本性的、无法调和的抵触。是目睹了太多本可避免的悲剧后积累的无力感,是明明拥有强大力量却仍然无法拯救所有人的挫败,是作为一个珍视生命的古老存在,对这个世界上反复上演的残忍戏码的深刻悲哀。
她活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却依然没有麻木。
依然会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流泪。
亚丝明伸出手,轻轻覆在罗莎琳德的手背上。
罗莎琳德的手很凉,皮肤下能感觉到魔力的残余波动。
“可是罗莎,你救了莉泽洛特和西埃尔,”亚丝明轻声安慰道,“你摧毁了那个地方,解放了那些还能被解放的灵魂。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罗莎琳德没有睁开眼睛,但反手握住了亚丝明的手。
“不够,”她低声说,“不够。”
飞毯在沉默中飞行。
下方的大地从荒芜的山谷逐渐过渡到田野和村落,阳光越来越明亮,风也逐渐变得温和。但飞毯上的氛围依旧沉重。
过了很久,久到铁心城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罗莎琳德终于再次开口。
“回到铁心城后,我们要立刻去找西里安和莱瑟尼斯,”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疲惫感挥之不去,“然后制定计划,找到凯登斯,找到回响之匣。罪人谷的事给了我一个信息,凯登斯不仅是独自行动,他和某些组织有过合作,但背叛了他们。这意味着他可能更危险,也可能更绝望。”
她睁开眼睛,望向远方那座钢铁之城。
“绝望的人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她轻声说,“而我们必须在那个后果发生之前,阻止他。”
飞毯开始下降。
铁心城的高塔和齿轮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蒸汽的烟雾被染成金红色。城市依旧笼罩在那股不祥的寂静中,但这一次,亚丝明知道,她们带回了一些希望。
虽然微小,虽然脆弱。
但确实是希望。
她看向身旁的罗莎琳德,看向飞毯上昏迷但呼吸平稳的莉泽洛特和西埃尔,最后看向自己与罗莎琳德交握的手。
然后她握紧了那只手。
无论如何,她们会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事。
无论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