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32、第三十二章

　　马车碾过铁心城粗粝的石板路，驶入被高耸齿轮建筑阴影笼罩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煤炭和蒸汽机油的混合气味。但莉泽洛特刚踏下马车，就察觉到了一股异常，那感觉令人心慌。
　　太安静了。
　　这不是缄默境那种天然的寂静，而是一种令人紧绷和压抑的安静。整座钢铁之城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连往日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都显得沉闷遥远。
　　街上行人稀少，个个行色匆匆，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和天空。偶尔有人交谈，也近乎耳语，随即迅速分开，仿佛害怕声音会引来不祥。
　　“不对劲……”亚丝明站在莉泽洛特身侧，赤色眼眸锐利地观察周围，低声说道。
　　罗莎琳德也已下车。她目光越过稀疏的人流，落在前方生命神殿那乳白色的建筑上，眉头微微蹙起。
　　西埃尔跟在最后，浅灰色的眼睛快速适应着这与森林和缄默境截然不同的环境，本能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安。
　　莱瑟尼斯就在神殿门口等待着他们。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庄重的祭司长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绿色束腰便装，白色长发紧紧地编成一股垂在身后。但她的脸色让所有人心头一沉。她比上次分别时苍白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几乎失了血色，整个人显得十分虚弱。然而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看到马车，她没有等待，几乎是踉跄着小跑着迎了上来。
　　她的目光首先急切地扫过罗莎琳德，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快速掠过莉泽洛特和亚丝明，在西埃尔这个陌生面孔上停顿了半秒，随即又牢牢锁回罗莎琳德脸上。那份焦灼与惊惶，清晰可见。
　　“你们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莱瑟尼斯。”罗莎琳德一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触碰到的瞬间，罗莎琳德湛蓝的眼眸骤然一沉。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细微却无法控制的颤抖，以及衣物下掩盖的、近乎虚脱的无力。
　　“出什么事了？进去说。”
　　神殿内部的光线似乎比往日更昏暗。浓烈的草药气味中，混入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静养室的方向，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断断续续传出压抑的低泣，那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在空旷的回廊里幽幽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他们没有停留，跟着步履有些虚浮的莱瑟尼斯，迅速进入旁边一间专供高阶祭司冥想用的小祈祷室。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却仿佛将室内凝重的空气压缩到了极致。
　　莱瑟尼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这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睁开。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疲惫、悲痛，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愤怒。
　　“西里安……出事了。”她低声说，“三天前，也就是你们离开的第十天。深夜，钟鸣广场附近的魔力波动异常剧烈，强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西里安亲自带着他的伴侣塞拉斯，还有你们留下的那十二名静语骑士和三位心灵防护专家，一起去查看。”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浅绿色的袍子，“他们遭遇了凯登斯。或者说，遭遇了操纵那股恶魔气息的源头。交手时间极短。西里安为了保护被针对的塞拉斯，被一道纯粹的黑影击中。没有外伤，身体完好，但他当场倒下，意识消失了。和静养室里那些人一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塞拉斯想拉住他，差点也被拖进去。而那十二名骑士和三位专家，全军覆没。没有一个逃掉。”
　　“全……全部？”莉泽洛特碧绿的眼眸瞪大，难以置信地说。
　　“一百三十五人。”莱瑟尼斯虚弱地说，“从最初的十七人，到西里安出事前零星增加的，再加上那天晚上。现在，总共有一百三十五人失去了心灵，躺在那里。”她看向莉泽洛特，眼中是深切的悲哀，“阿莱克托和斯坦也在其中。他们比你们早一天回来汇报镜水郡仓库的事，昨天下午外出打听消息，就再没回来。今早被巡逻队发现，倒在旧城区的巷子里，和其他人一样。”
　　西埃尔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浅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与沉痛的恍然。
　　“怎么会突然恶化到这种地步？！”亚丝明急声问道，赤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与不解，“我们离开前，他不是还相对谨慎吗？”
　　莱瑟尼斯的目光转向从进入房间后便一直沉默的罗莎琳德，眼神复杂难言。
　　“因为罗莎琳德召唤了玛拉凯尔。”她艰难地说，“我们推测，尽管仪式被严格约束在地下，但地狱之主那种层次的位格气息，在降临的瞬间，很可能还是惊动了什么。凯登斯，或者他背后的东西，一定察觉到了。他们感到了威胁，或者恐慌。所以，他们不再隐藏，不再挑选，开始了大规模、粗暴的掠夺。西里安他们，正撞上了对方最疯狂、最肆无忌惮的时刻。”
　　祈祷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铁砧敲打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冰冷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罗莎琳德静静站立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嘴角的线条绷得极紧。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塞拉斯牧师现在如何？”
　　“受了极大惊吓，但身体没有大碍。他一直守着西里安，不肯离开半步。”莱瑟尼斯揉了揉抽痛的眉心，“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太阳一落山，街上就空无一人。宫廷和神殿的压力前所未有。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也找到了新的线索。”莉泽洛特强迫自己从那一百三十五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所带来的冲击中挣脱出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清晰，“这位是西埃尔·艾斯珀兰先生，凯登斯昔日的挚友，也是一位心灵系魔法师。他从凯登斯那里得知了一个关键的名字，回响之匣。”
　　莱瑟尼斯这才正式看向西埃尔，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回响之匣……”她眉头紧锁，“我未曾听闻。生命织缕教派的典籍浩如烟海，或许有相关记载，但需要时间查找。”
　　“我和塞勒内小姐去皇家图书馆。”罗莎琳德立刻做出了决断，语速快而清晰，“莉泽洛特，你和西埃尔先生去静养室，看看西里安和其他受害者的情况，也见见塞拉斯牧师，尽可能多地了解当时交手的细节。”她的目光落在莱瑟尼斯苍白憔悴的脸上，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莱瑟尼斯，你现在需要休息。至少一个小时，闭目养神也好。查阅资料的事情，交给我们。”
　　“我没事……”莱瑟尼斯下意识地摇头，但声音里的虚浮和眼底浓重的阴影出卖了她。
　　“这是建议，更是安排。”罗莎琳德走到她面前，湛蓝的眼眸直视着她，眼神温和却坚定，“你是现在铁心城生命神殿的主心骨，是维系那一百三十五人生命织缕的关键。你不能倒下。去休息，莱瑟尼斯。一个小时后，我们需要你以最佳状态，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莱瑟尼斯看了她几秒，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了一些，终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好吧。一个小时后，我去图书馆找你们。”
　　铁心城的皇家图书馆是一座庞大的石砌建筑，穹顶很高，光线从彩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皮革装订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罗莎琳德和亚丝明直接找到了负责神秘学与禁忌典籍区域的老管理员。听闻她们是为了调查眼下危及全城的心灵异常事件，这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推了推镜架，没有多问，颤巍巍地将她们引到了图书馆最深处、光线也最幽暗的一排书架前。
　　“关于古老魔法容器……大概在这一片。”老管理员指着几排积着薄灰的厚重典籍，“你们自己找吧。切记轻拿轻放。我就在前头，有事摇铃。”他指了指书架尽头一张小木桌上的黄铜铃铛，然后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光亮处。
　　老管理员走后，亚丝明望着眼前如同沉默墙壁般林立的厚重书册，轻轻吸了口气：“范围还是太大了。”
　　“分头找，注意书名和目录里的关键词。”罗莎琳德已经毫不犹豫地伸手，从最高处取下一本黑色封皮、触手冰凉、书名几乎被磨灭的大部头，“‘匣’、‘容器’、‘回响’、‘心灵’、‘掠夺’……任何相关的词都不要放过。”
　　时间在指尖翻动古老书页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窗缓缓移动，光斑从一排书架的地面，悄然爬上了另一排的书脊。
　　亚丝明在翻开第三本厚重的、以深蓝色绒面装订的古籍时，手指蓦地停住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罗莎琳德，过来看这个！”
　　罗莎琳德立刻放下手中的卷轴，快步走到她身边。亚丝明指着的书页上，有一幅已经严重褪色、但轮廓尚存的插画。那是一个结构复杂、仿佛由多个几何体嵌套而成的盒状物，线条古老而奇异。旁边的正文使用的是一种相当古老、甚至带有些许地域变体的精灵语。
　　罗莎琳德凝神，轻声将辨认出的文字读了出来：“回响之匣，据传为众神之战中遗落于凡尘的圣物。其性温和，其力深邃，可抚慰受创之魂，弥合破碎之心，使迷惘之灵重归宁静……”
　　下面的几行字被不知名的褐色污渍彻底覆盖，难以辨认。
　　“抚慰创伤？弥合心灵？”亚丝明抬起头，赤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这听起来完全是治愈的神器。和凯登斯所做之事，根本背道而驰。”
　　罗莎琳德没有说话，她用指尖极其小心地、避免触碰污渍地翻过了这一页。
　　后面不再是连贯的正文，而是密密麻麻、来自不同时代、不同笔迹的批注，有些墨迹新鲜，有些早已泛黄，观点甚至互相矛盾，充满了激烈的争执痕迹。
　　其中一段批注，用的是仿佛焦炭研磨而成的漆黑墨水，笔触尖锐凌厉，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强烈的憎恶与警告：
　　“谎言！彻头彻尾的渎神谎言！此物绝非神圣遗物，乃贪婪魔王亲手锻造的秽器！其表面铭刻治愈之纹，内里却构筑掠夺之阵。真正之功用，乃以邪法强行剥离并禁锢生者之灵智，剥离其情感、记忆、思维之精粹，化为最纯净之魂力流质，滋养施术者之灵魂，增幅其邪恶之力！所谓回响，实为被囚灵魂无望之哀鸣！”
　　“强行剥离并禁锢生者之灵智……化为魂力流质……”亚丝明轻声重复，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猛然窜上，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所以凯登斯能如此高效、如此隐秘地掠夺心灵……他手里，很可能就掌握着这个回响之匣！”
　　罗莎琳德合上了那本深蓝色的古籍，指尖在粗糙古老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湛蓝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可能最初是被治愈心灵或探究心灵奥秘的虚假记载所诱骗，得到了它，却在深入后发现了其真正可怕用途，并被其力量腐蚀。或者，”她的声音更冷了，“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掠夺心灵的邪器而去的。无论哪种，这个匣子，都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嗯，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匣子。”亚丝明说，“毁了它，是不是那些被夺走的心灵就能回来？”
　　“不一定。但找到并控制它，是解救受害者和阻止凯登斯的关键一步。”罗莎琳德将书按原位小心地放回书架，“走，去找莉泽洛特和西埃尔。”
　　她们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夏季的白昼虽长，但铁心城高耸的建筑群已早早地将阴影投掷在街道上，空气闷热而凝滞，一场暴雨似乎正在天际线外酝酿。
　　返回生命神殿的路上，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神殿内压抑的气氛有增无减，静养室方向传来的哭泣声似乎更加绝望。她们没有在回廊或大厅看到莱瑟尼斯的身影，也不见莉泽洛特和西埃尔。
　　一个眼睛红肿、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助祭抱着一叠染血的绷带匆匆走过，被罗莎琳德拦下。
　　“莱瑟尼斯祭司在哪里？还有和我们同来的公主殿下及另一位先生呢？”罗莎琳德问。
　　年轻助祭的嘴唇哆嗦起来，泪水瞬间又涌满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莱、莱瑟尼斯大人她受伤了！很重的伤！刚才，来了一群穿着黑袍子的人，气息好冷好可怕。他们自称是灵魂归宿管理会的专家，奉了什么命令，硬要把公主殿下和那位先生带走，说是要配合深度调查。祭司大人拦着不让，他们、他们就动了手！好可怕的黑光……”
　　罗莎琳德和亚丝明的脸色瞬间剧变。
　　“莱瑟尼斯现在在哪儿？！”罗莎琳德的语气陡然严厉，周身那股温和的气息瞬间被一种凛冽的气势所取代。
　　助祭被吓得一颤，连忙转身带路：“在、在她的寝室……我们刚把她抬进去，流了好多血……”
　　冲到莱瑟尼斯的寝室外，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已经穿透门缝，弥漫在空气中。
　　推开门，室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亚丝明也倒抽一口凉气。
　　莱瑟尼斯躺在简易的床铺上，月白色的祭司长袍从右肩胛骨下方直到腰侧，被某种可怕的力量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巨大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将她身下的床单浸透了一大片黏腻的暗红，甚至还在缓缓地向外渗着。她脸色惨白，白色长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艰难的嘶声。即便意识已然模糊涣散，她的右手仍死死抓着自己的橡木法杖。
　　“莱瑟尼斯！”罗莎琳德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毫不犹豫地半跪下来，双手悬在那可怕的伤口上方。
　　柔和而澎湃的淡绿色光芒瞬间从她掌心涌出，那光芒如同最纯净的治愈泉源，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那恐怖的创伤，渗透进去。
　　“唔！”昏迷中的莱瑟尼斯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涣散的金色瞳孔艰难地转动着，终于勉强聚焦在罗莎琳德脸上。
　　看到是她，那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焦急、愧疚与未能完成守护职责的痛楚。
　　“罗莎，”她虚弱地说，“莉泽洛特、西埃尔……黑袍……死灵法师……抓走了……我没能守住……”
　　“我知道。不要说话，莱瑟尼斯，保存你每一分力气。”罗莎琳德轻声安抚，按在伤口上的手很稳，绿光持续涌出，伤口的出血肉眼可见地减缓。
　　“抱歉……我……”莱瑟尼斯还想说什么，却又呛咳起来，更多的血沫涌出，眼神开始涣散。
　　“你做得已经足够多，足够好了。远远超出了一位祭司的职责。”罗莎琳德低声说着，另一只手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血粘住的湿发，“现在，交给我。安心睡吧。我会把他们带回来。我保证。”
　　莱瑟尼斯似乎听到了这承诺，紧绷到极限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眼皮缓缓垂下，陷入深度的昏迷中。只是那只紧握法杖的手，依然固执地没有松开。
　　罗莎琳德全神贯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伤口太深，残留的死灵能量顽固而阴毒，她必须分出绝大部分心力，极其精细地剥离、净化这些能量，同时小心翼翼地催动莱瑟尼斯自身的生命潜力进行修复，这对刚刚长途跋涉归来的她而言，是巨大的消耗。
　　亚丝明安静地守在一旁，递上干净的布巾和水，赤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莱瑟尼斯苍白的面容，又看向罗莎琳德专注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担忧与愤怒。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治愈系魔法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莱瑟尼斯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些的呼吸声。
　　当那道狰狞的伤口终于完全停止了渗血，翻卷的皮肉边缘开始显现出极其细微的嫩红色愈合迹象，莱瑟尼斯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后，罗莎琳德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回了双手。
　　她接过亚丝明递来的布巾，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动作有些迟缓。
　　当她再次看向昏迷中眉头微蹙的莱瑟尼斯时，那双总是蕴含着温和生命力的湛蓝眼眸里，最后一丝暖意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怒意，以及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寒光。
　　她轻轻掰开莱瑟尼斯紧握着法杖的手指，将沾血的橡木法杖小心地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床边，然后为她仔细盖好薄毯。
　　站起身，罗莎琳德转向亚丝明，冷声道：“她需要绝对静养。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现在必须立刻找到莉泽洛特、西埃尔。以及凯登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