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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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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镜水郡高大的石砌城门外缓缓停稳。一股与铁心城截然不同的气息包围了他们。空气湿润,带着水草与淤泥的微腥,又从码头区飘来咸鱼、香料、新鲜水果与烤面包交织的复杂味道。
午后的阳光洒在宽阔的运河上,映出一片耀眼的粼粼波光。水面倒映着两岸密集的白色建筑、色彩各异的店铺招牌和熙攘的人影。整个城市依水而建,沉浸在富庶而慵懒的喧嚣之中。
“哇!”莉泽洛特第一个跳下马车,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的空气,碧绿的眼眸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比画册里还要热闹。”铁心城那种钢铁、蒸汽与秩序带来的冷硬感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繁华。
亚丝明跟着下车,赤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川流不息的人群、码头装卸的工人以及运河中往来的各式船只,评估着环境。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仍坐在车辕上的罗莎琳德身上。
罗莎琳德没有立刻下车。她正望着不远处一座古朴的石拱桥,桥上行人与小贩穿梭,桥下船只缓缓通过。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但亚丝明敏锐地注意到,她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捏着斗篷的边缘,捏得有些紧。
“罗莎?”亚丝明走近两步,声音放轻,“你还好吗?是不是不太舒服?”她想起出发前罗莎琳德提及的“不愉快的记忆”。
罗莎琳德闻声转过头,对上亚丝明关切的目光。
她松开捻着布料的手指,迅速展开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摇了摇头:“我很好,塞勒内小姐。只是许久未曾到访这类水泽之城,骤然闻到潮湿的空气,有些恍惚。”她边说边利落地跃下马车,动作依旧轻盈,只是落地后,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掠过远处运河对岸那片明显更为幽静、建筑也更为恢宏的区域。
西里安安排的两位影织学院探员已经如约在城门边的货栈阴影处等候。两人穿着不起眼的商人服饰,很好地融入了环境。高瘦精干的那位叫阿莱克托,眼神锐利;另一位稍显敦实、动作沉稳的叫斯坦。
“公主殿下,塞勒内小姐,西尔瓦里安女士。”阿莱克托上前,行了一个低调而不惹人注意的礼,声音平稳低微,“遵照西里安大人的吩咐,住处已安排妥当,位于贸易区边缘的静水旅店,环境清静,出入方便。镜水郡治安所那边也已初步沟通,下午即可查阅相关卷宗。”
“辛苦两位,效率很高。”莉泽洛特点头,随即看向罗莎琳德和亚丝明,“我们先去安顿,稍作休整便去治安所?”
“正该如此。”罗莎琳德表示同意,亚丝明也颔首。
静水旅店如其名,坐落于一条相对安静的分支运河畔,推开房间的木窗,便能看见清澈的河水与偶尔划过的小舟,对岸是爬满青藤的旧墙。然而三人无心欣赏,放下简单行李后,便随同阿莱克托与斯坦前往治安所。
镜水郡的治安所是一座颇有年头的三层石砌小楼,墙壁上爬着深色的苔痕。内部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张、旧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接待他们的书记官是个头顶微秃、眼神疲惫的中年男人。
阿莱克托熟稔地上前,几句低语,一个不起眼的小钱袋滑入对方袖中,书记官脸上的公事公办立刻多了几分热情。
“凯登斯·索莱尔?哦,那个倒霉的古籍商!”书记官一边嘟囔,一边走向堆积如山的档案柜,“我记得,半年前的事。突发恶疾,死在家里。没啥亲人,后事还是街坊凑钱办的。”他费力地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吹了吹上面的灰,“喏,全在这儿了。死亡证明,现场勘查笔录,财产登记清单。没啥值钱玩意儿,就一堆旧书,听说后来让个跑单帮的外地书贩子整个盘走了。”
莉泽洛特接过文件夹,亚丝明和罗莎琳德也凑近一同翻阅。文件正如西里安此前所言,简洁得近乎敷衍。死亡证明上医师“科尔”的签名潦草;现场记录只有干巴巴几句“无生命体征、无暴力痕迹、无外人侵入迹象”;财产清单笼统地写着“各类古籍约三百册”、“普通家具若干”。
“开具这份死亡证明的科尔医生,如今还在镜水郡行医吗?”罗莎琳德忽然问道,手指轻轻点在那潦草的签名上。
书记官挠了挠稀疏的头发:“老科尔啊?还在,就在白石桥那头挂着褪色招牌的小诊所。不过,”他压低声音,“老先生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耳朵也不灵了,你们去问话,可得多点耐心。”
“我们会的。”莉泽洛特接口,“另外,能否告知凯登斯·索莱尔住宅的具体地址?我们想去实地看看。”
拿到地址离开治安所,重新置身于阳光与运河交织的喧闹街道上,几人都稍稍舒了口气。
阿莱克托靠近莉泽洛特,低声道:“殿下,地址上的房子,我们先前已经去探过。位于旧城区深巷,目前空置紧锁。询问过邻居,都说自凯登斯死后,再无人进出,那批书被拉走后,房子就一直荒着。”
“即便如此,还是亲眼看看为好。”亚丝明语气平静却坚持,“官方记录太过干净,现场或许会留下档案没有记载的痕迹。”
凯登斯的家隐藏在旧城区迷宫般的狭窄巷弄深处,是一栋两层高、外墙灰泥剥落的小楼,寂静地立在巷尾。厚重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铜锁。
斯坦无声上前,手中几件精巧工具片刻轻响,锁舌便弹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混合了灰尘、陈旧纸张和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是书房兼起居室,沿墙的高大书架大多空空如也,只有零星几本破损的册子歪倒着,积满灰尘。家具简陋,覆满尘垢,地板上留着一些杂乱模糊的脚印,应是当初搬运书籍所留。
莉泽洛特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走动,审视每个角落,但除了空寂和灰尘,似乎一无所获。亚丝明则仔细检查窗棂、门栓和地板缝隙。罗莎琳德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后停在壁炉上方。那里悬挂着一幅不大的油画,描绘着镜水郡常见的运河落日景象,笔法寻常。
“看起来真的没什么特别。”莉泽洛特有些气馁地走回房间中央,“除了灰,就是空架子,干净得好像从没人住过。”
阿莱克托蹲在地上,用手指抹过地板缝隙:“确实过于干净了。即便是匆忙搬离,总该有些零碎杂物遗漏。但这里连片带字的纸头都难找。”
斯坦环视四周,沉声道:“除非在搬空之后,又有人回来,进行了一次彻底清理。”
就在这时,罗莎琳德动了。她走到壁炉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幅风景画。画作背面并无异常,但当她的指尖拂过木质画框背面时,停在了一道极其细微、看似天然木材纹理裂痕的地方。她眸光微凝,指腹稍加力度,沿着特定角度一按。
一声轻响,画框背面的薄木板弹开了一道狭小的暗格缝隙。
里面空空如也,但在那木格内侧,却用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字体,刻着一行地址,以及一个名字:科尔。
“有发现!”莉泽洛特立刻凑上前,亚丝明也迅速靠拢。
“一个暗格!但东西被拿走了……”莉泽洛特盯着那刻字,“科尔……是那个医生?这是凯登斯留下的?还是清理者留下的?”
罗莎琳德将画框复原,挂回原处,神情看不出太多变化。
“去找科尔医生,看来是下一步的关键。不过,”她转向阿莱克托和斯坦,将抄有地址的纸条递出,“在拜访医生之前,能否请二位先到这个地址查探一番?务必谨慎,只需观察,切勿惊动可能存在的眼线。”
阿莱克托接过纸条迅速一瞥,与斯坦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头:“明白,女士。我们这就去。”
两位探员悄无声息地离去,房门被轻轻掩上,将这栋寂静小楼再次留给三位女子。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线中飘浮。
亚丝明没有去看光线,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罗莎琳德身上。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罗莎,自从进入镜水郡,你几乎没怎么说话。”她顿了顿,“是这里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吗?你提到过的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莉泽洛特也关切地望过来。
罗莎琳德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高墙切割成窄条的巷弄天空,背影显得有些疏离。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
“很多年前,我在这里停留过,处理过一些事情,也结识过一些人。其中有些结局并不美好。”她摇了摇头,“不过那都是遥远的过去了,与眼下凯登斯的案件应当并无直接关联。只是故地重游,难免有些感触。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适应这座城市的气息。”
“如果你实在觉得不舒服,”莉泽洛特认真地说,“我们可以加快调查速度,或者我和亚丝明去走访医生,你先回旅店休息?”
“不。”罗莎琳德走向两人,“正事要紧。而且,”她的目光在莉泽洛特和亚丝明脸上停留,暖意驱散了眼底那一丝阴霾,“有你们在身边,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们去找科尔医生吧,但愿岁月还未完全带走他记忆中的关键碎片。”
老科尔医生的诊所蜷缩在一座爬满青苔的古老石桥桥堍旁,木制招牌上的字迹已模糊,门面窄小。
推门进去,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老人居所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位头发雪白、脊背佝偻的老人深陷在窗边的旧摇椅里,似乎正在打盹。
门铃惊扰了他。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混浊的目光望向来客,含糊道:“谁啊?抓药下午……看病得等明天喽……”
“科尔医生,”莉泽洛特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大约半年前,你曾为他出具过死亡证明,他叫凯登斯·索莱尔,一位古籍商。”
老科尔浑浊的眼睛转动着,似乎在努力回忆。
“凯登斯……古籍商?”老科尔歪着头,费力地想着,“哦……那个安静的年轻人,卖旧书的……可惜了,年纪轻轻,心脏就不好,说没就没了。”他的话语缓慢拖沓。
“你当时亲自去现场查验了吗?”罗莎琳德问,目光专注。
“去了,治安所的老肖尔叫我去的。”老科尔慢悠悠地说,“就在他家书房,躺在地上,没气了。脸又青又白,手脚冰凉……典型的急症猝死,我见得多了。”
“当时房间里,除了你和治安官,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人?或者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同寻常的地方?”亚丝明接着追问,赤色的眼眸紧盯着老人。
老科尔眉头拧紧,努力挖掘记忆。
“不同寻常?唔……满屋子都是书,这算不算?人嘛……街坊有几个看热闹的,治安所两个小伙子……等等,”他忽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好像……门口阴影里,还站着个人?穿着深色的大斗篷,帽子压得很低,没进屋,就那么在门外边站着……我当时心里还嘀咕了一下,但肖尔他们没理会,我也就没多问。”
“穿深色斗篷的人?”莉泽洛特着急地问,“你还记得他大概什么样吗?高矮?有没有看见脸?”
老科尔摇着头:“记不清喽……好像个子挺高,站得笔直……脸遮得严实,看不清。后来什么时候走的,我也没留意。”他说完,长长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就这些了……人老了,脑子不中用了……你们还有别的事吗?”
见确实问不出更多,三人道了谢,莉泽洛特留下一些钱币作为酬谢,便退出了这间充满暮气的诊所。
站在白石桥边,傍晚湿润的微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拂面而来。
莉泽洛特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穿深色斗篷的人。这线索太缥缈了。”
“但这影子很重要。”亚丝明沉思道,逻辑清晰,“它证实了我们的推测。凯登斯的死亡并非孤立事件,有同谋在场。这个人协助他完成假死,很可能也负责了后续的清理和转移。他是连接凯登斯过去与现在的关键一环。”
罗莎琳德没有立刻加入讨论。她倚着石桥栏杆,望着运河对岸。
那里,华灯初上,映照着贵族区精致建筑的轮廓,倒映在水中的光影随着波纹晃动。
她的目光在那片灯光中停留许久,才缓缓收回,声音平静:“阿莱克托他们该有消息了。看看那个地址藏着什么,或许,我们离揭开下一层就不远了。”
回到静水旅店房间时,阿莱克托与斯坦已在等候。阿莱克托的神情更加严肃。
“女士们,那个地址我们去查探了。”他沉声汇报,“是城外荒废已久的一个旧码头仓库,位置偏僻。我们潜伏观察了相当时间,确认内部近期有人频繁活动的痕迹。新鲜的脚印、熄灭未久的火堆灰烬、散落的食物残渣。但仓库是空的,人撤离得很匆忙,甚至有些来不及带走的粗糙用具还留在原地。”
“能判断是什么人吗?或者有多少人?”亚丝明问。
斯坦摇头:“脚印杂乱模糊,无法精确判断。但我们在火堆灰烬深处,发现了这个。”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小物件,展开后,是一片边缘焦黑、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
纸片上,用细密的笔迹写着:缄默境,西埃尔·艾斯珀兰。
“缄默境?西埃尔·艾斯珀兰?”莉泽洛特轻声念出这个地名和人名,看向罗莎琳德和亚丝明,“这听起来不像巧合。是凯登斯,还是那个斗篷人留下的?指引我们去缄默境找西埃尔·艾斯珀兰?”
罗莎琳德接过那片脆弱的纸片,指尖感受着其上的焦痕与残留的微弱魔力波动。她仔细端详着那细小的字迹,良久,才抬起湛蓝的眼眸。
“缄默境……西埃尔·艾斯珀兰……”她抬起眼,“无论留下它的是谁,目的为何,这确实是我们目前唯一清晰的方向。”
“那我们去缄默境找西埃尔·艾斯珀兰?”莉泽洛特问。
“是的。”罗莎琳德将纸片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镜水郡的夜色已浓,运河两岸的灯火却越发明亮,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
“大家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们明早一早就出发。但愿这片沉默之地,能给我们一些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