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29、假死 假死的凯登

　　西里安的书房里，弥漫着旧纸张、细微的魔法尘埃，与一缕提神香料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息。莉泽洛特坐在那把沉重的橡木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冰凉而光滑的木纹。西里安站在那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布兰奇菲尔德帝国地图之前，指尖正正地按在“镜水郡”那处所在，眉头紧锁，仿佛要将那个地名深深地看穿。

　　“一个坏消息，公主殿下。”西里安没有转过身来，沉声说道，“我动用了影织学院在布兰奇菲尔德帝国的情报线，核对了所有的官方记录。关于凯登斯·索莱尔，资料上显示，他早在半年前，便已离世。”

　　“凯登斯死了？”莉泽洛特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写满错愕，“会不会，是记录有误？或者，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可能性极低。年龄、职业、籍贯，完全对应。”西里安转过身来，“死亡证明，已由镜水郡的注册医师正式签署。葬礼的记录齐全，财产的清算流程也合法。当地治安官的档案上，写得很明白——凯登斯，死于突发的恶疾。”

　　莉泽洛特的手指停在了那片木纹之上，质疑地问道：“突发恶疾？一个极有可能与恶魔签订了契约、靠掠夺他人心灵为生的心灵系魔法师——会死于突发的心脏骤停？”

　　“这正是最可疑的地方。”西里安走到那张堆满了文书与魔法仪器的书桌旁，抽出一份格外单薄的卷宗，递给了莉泽洛特，“所有能查到的公开资料，都在这里了。内容少得可怜，干净得过分。”

　　莉泽洛特接过卷宗，快速地浏览起来。

　　凯登斯·索莱尔，三十四岁，布兰奇菲尔德帝国镜水郡人，出身于早已没落的地方贵族家庭。职业登记为古籍商，兼营魔法物品的鉴定。邻里的评价，只有寥寥数语：“安静”，“独来独往”，“略带书呆子气”。半年前的一个清晨，他被邮差发现倒在了自家的书房之中。诊断的结果为心脏骤停，无直系亲属。葬礼从简，名下财产以大量古籍为主，已被一位匿名的商人全数收购。

　　“太干净了，公主殿下。就像被人精心擦拭掉了所有痕迹。死亡突如其来，后事处理得迅捷而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这不像是一场意外身亡，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退场。”

　　“我也认定，这极大概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莉泽洛特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公主殿下，铁心城的局势依旧紧绷。犯人的作案模式还在变化，我必须坐镇此处，统筹协调。”西里安望着莉泽洛特，“但镜水郡这条线索，至关重要，必须立刻跟进。我无法亲自前往——能否暂时拜托你与你的同伴？我会备好全套的外交文书与官方的引荐信，确保你们能得到镜水郡官方的全力配合。此外，我将派遣两名最可靠的影织学院探员随行。他们熟悉帝国的东部，尤其精通镜水郡一带的情报网络与行事规则，能提供不可或缺的协助。”

　　莉泽洛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合上了卷宗，轻轻放回桌面，站起身来，挺直了背脊。

　　“我明白了，西里安先生。请放心，将调查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查明凯登斯·索莱尔的真相，锁定他的踪迹。”

　　离开西里安那间被地图、卷宗与魔法仪器填满的书房，午后那略显刺眼的阳光，让莉泽洛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铁心城的街道上，齿轮运转与蒸汽喷涌的轰鸣声不绝于耳，此刻听在她耳中，却像是一声声急促的催促。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假死”、“古籍商”、“心脏骤停”这些关键词，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临时的住所。

　　推开客厅的门，室内的宁静与外界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亚丝明正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膝头摊开着一本从罗莎琳德那里借来的书。可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之上，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神色间透着心不在焉。罗莎琳德并不在客厅里。

　　“我回来了。”莉泽洛特出声说道，稍稍平复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

　　亚丝明立刻回过神来，转头望去，问道：“怎么样？西里安先生那边，有新的发现吗？”

　　莉泽洛特瘫进另一张扶手椅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随后，便将西里安的调查结果、凯登斯那“死亡”的重重疑点，以及关于假死的推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所以，我们大概率要立刻动身，前往镜水郡。西里安先生必须留守铁心城，他希望我们能从源头追查真相。”莉泽洛特说完，望向亚丝明，“你觉得呢？”

　　亚丝明沉默地合上了膝头的那本书，指尖在硬质的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假死……很符合一个行事谨慎、犯下重罪后刻意隐匿行踪之人的选择。既然那位地狱君主直接给出了这个名字，就说明‘凯登斯·索莱尔’这个身份，便是那犯人本身。前往镜水郡调查，是眼下最明确、也最直接的线索。”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只是……罗莎琳德，会愿意同我们一道前往吗？她今日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她没有将话说透，但两人都心知肚明，罗莎琳德召唤玛拉凯尔，随后又去安抚亚丝明的魔力失控——这对她而言，绝非一件轻松的事。

　　仿佛是为了回应两人的谈论，里间的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罗莎琳德缓步走了出来。她已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亚麻白袍，穿着一身舒适的浅灰色棉布长裙。那头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她的颈侧，气质温和而松弛。她手里端着一只木质的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凝着细密水珠的冰镇柠檬茶。清新的果香，悄然在室内弥漫开来。

　　“你们在讨论镜水郡？”她将托盘放在了小茶几上。

　　“你听到了？”莉泽洛特端起一杯柠檬茶，那沁凉的杯壁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听到了一些。”罗莎琳德在亚丝明身旁的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你们已经决定要去了吗？”

　　“嗯，西里安先生是这样提议的，我们也认为，这是最合理的下一步。”莉泽洛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眼认真地望着罗莎琳德，说道，“罗莎，你会和我们一起去的，对不对？我们需要你的经验与判断，尤其是面对那些可能涉及恶魔、或是古老魔法物品的情况。”

　　罗莎琳德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那杯柠檬茶上，望着那晶莹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安静。亚丝明与莉泽洛特都静静地望着她，耐心地等候着答复。

　　终于，罗莎琳德抬起了眼帘。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亚丝明的脸上。那眼神异常复杂，有深切的关切，有隐秘的审视，有沉重的忧虑，还有一丝亚丝明无法完全读懂的郁结。随后，她才转向了莉泽洛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去。”她说。

　　莉泽洛特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了明朗的笑容。

　　“太好了！有你同行，我们就安心多了！”

　　亚丝明也跟着点了点头，可心底那一丝疑惑，并未完全消散。她望着罗莎琳德捧着茶杯的那双修长的手，想起方才自己魔力失控时，这双手是如何稳定而温柔地给予安抚；也想起那双湛蓝眼眸的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愧疚。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难以压下。

　　亚丝明抿了抿唇，终于放下了手中那本始终未曾看进去的书，转向了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或许有些冒昧。如果你不想回答——”

　　“请问。”罗莎琳德望向她，眼神温和而坦荡。

　　亚丝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湛蓝眼眸。

　　“你是不是对我的状况、对我的诅咒，知道一些内情？我总觉得，你望着我的时候，好像知晓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她说完，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起来，紧张地等待着回答。

　　客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莉泽洛特也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满是好奇与关切。

　　罗莎琳德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睫轻轻垂了下去，遮挡了部分眼底的眸光。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茶杯放回了托盘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不，塞勒内小姐。我对时间系的诅咒研究甚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她重新抬起了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但请你相信，这份力量既然与你共生，就必然有其根源与意义。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束缚，便必然存在着解脱的钥匙。我们此刻尚未找到，不代表它不存在。所以，请你千万不要失去希望。”

　　亚丝明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闪烁或隐瞒的痕迹。可罗莎琳德的目光平和而笃定，除了那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关切，没有半分闪躲。或许，当真是自己想多了？亚丝明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罗莎琳德。只是，每次它突然失控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陷入不安。”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罗莎琳德伸出手，那温热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她微凉的手背，“任何人，在面对与自身紧密相连、却又无法掌控的未知力量时，都会感到惶恐。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塞勒内小姐。”

　　“就是呀！”莉泽洛特适时地插话进来，轻快地说，“亚丝，你别胡思乱想了！我们现在，不正是一步步地解开谜团吗？等处理完镜水郡的事，我们就集中全部的精力，研究你的状况！罗莎见识广博，我回宫就把皇家图书馆和秘藏室翻个底朝天，一定能找到线索！”她挥舞了一下拳头，满脸都是干劲。

　　亚丝明被她逗得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心底的那片阴霾，散去了几分。

　　“嗯。”

　　话题便自然地转回了即将启程的镜水郡之行。莉泽洛特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起来。

　　“西里安先生会备好文书和随行的探员。镜水郡在帝国的东部平原，水系发达，气候比铁心城更湿润温和，我们要准备些适配的衣物。路程不算近，是直接走长途的传送阵，还是乘坐马车？”

　　“长途传送阵对身体的负担与魔力的干扰都不小，而且行踪也过于显眼。”罗莎琳德思索着开了口，“还是乘坐马车吧。虽然耗时更久，但更为稳妥，也更为隐蔽。镜水郡是帝国重要的贸易枢纽，三教九流汇聚。我们低调行事，或许能在路上，或是抵达之后，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有道理。”莉泽洛特点头应了下来，“那我晚些时候，再去一趟西里安先生那里，敲定随行探员的细节与物资的清单。路上需要的药剂、防护道具，也要提前备齐……”

　　三人就行程的细节商议了好一阵子。初步的行动框架，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去。铁心城的煤气路灯，次第被点亮了。那昏黄而温暖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了一片整齐的光格。

　　女仆前来敲门，询问是否要在房间内用晚餐。莉泽洛特这才感觉到了饥饿，连忙应声应允下来。晚餐是典型的黑渊帝国风味，口味浓郁，分量扎实。用餐时，莉泽洛特还在兴奋地谈论着对镜水郡的想象与调查的计划，亚丝明偶尔会补充几句，罗莎琳德则大多时候都安静地聆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只在关键之处，给出几句简洁而稳妥的建议。

　　饭后，亚丝明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倦容。想来，是白日里那魔力波动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退。她没有多推辞，早早地道了晚安，回房歇息去了。客厅里，便只剩下了莉泽洛特与罗莎琳德两人。

　　莉泽洛特抱着柔软的靠垫，蜷在沙发里，望着对面那个在柔和灯光下慢慢啜饮着花草茶的罗莎琳德，忽然轻声开了口：“罗莎，刚才你答应去镜水郡之前，沉默着犹豫了一下。是担心亚丝的身体吗？怕她不适合长途跋涉，前往一个陌生、又可能暗藏着危险的地方？”

　　罗莎琳德放下了手中那只白瓷的茶杯，抬眼望向了莉泽洛特。暖黄的灯光，在她线条柔和的侧脸上，投下了浅浅的阴影。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她坦诚地答道，“塞勒内小姐的状况特殊且不稳定。长途的旅行，陌生的环境，都可能成为魔力失控的诱因。我们必须格外谨慎。”

　　“那，还有其他原因吗？”莉泽洛特敏锐地追问道。她总觉得，罗莎琳德那一瞬的沉默里，藏着更多的心事。

　　罗莎琳德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地投向了窗外铁心城那片沉沉的夜色。

　　“另一个原因，在于我自己。”她说道，“镜水郡……那个地方，牵扯着我一些相当久远的记忆。并非什么愉快的过往。”

　　莉泽洛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缘由。她立刻坐直了身体，眼里满是关切。

　　“是和你过去的经历有关吗？如果那里会让你感到不适，我们可以重新计划！我去和西里安先生商量，要么我和亚丝先去做初步的调查，你晚些时候再来汇合……”

　　“不必。”罗莎琳德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去。那些旧日的关联，或许能让我注意到一些你们会忽略的细节。”她转回了目光，望向莉泽洛特，眼中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柔和，“而且，我不能因为个人的旧日阴影，便置那些受害者于不顾。更不该让你们两人独自去面对镜水郡那可能潜藏的危险。我的责任感，与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相比——孰轻孰重，我分得很清楚。”她浅浅地笑了笑，“不必担心我，莉泽洛特。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我，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既然决定了要前行，我就会尽我所能，去做好那些该做的事。”

　　莉泽洛特望着罗莎琳德，心底涌起了一股满满的钦佩与暖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们一起去。揪出所有的真相，救下所有的受害者，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家。”

　　夜深了。铁心城那庞大的轮廓，渐渐沉入了夜色之中。白日里那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此刻已变作了低沉而规律的背景嗡鸣。唯有工业区那片永不熄灭的灯火，依旧在漆黑夜幕之下，固执地燃烧着——仿佛在无声预示着那即将启程的旅途，与前方尚未揭晓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