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28、第二十八章

　　由于昨晚犯人在钟鸣广场感应到了罗莎琳德的存在，西里安推断其行动必然会更加隐秘审慎。
　　然而，就在他推测犯人昨夜或许会因忌惮而暂缓作案时，莱瑟尼斯带来了令人心头一沉的新消息：犯人并未停手，只是将目标从旧城区转移到了守卫森严的圣焰之誓骑士学院。
　　“骑士学院？”西里安急迫地问道，“受害者是谁？”
　　莱瑟尼斯清晰而快速地报出了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让西里安心中发冷，那是他相识或至少听闻过的、前途光明的年轻骑士。
　　听完汇报，西里安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冷静与决断重新占据主导。
　　“看来，我们必须更快了。”他沉声说，“每多一秒，都可能多一个牺牲者。”
　　莉泽洛特上前一步，碧绿的眼眸扫过西里安、莱瑟尼斯和罗莎琳德。
　　“西里安先生，仅凭那飘忽不定的恶魔气息追踪，我们太被动了。”她边思考边说，“如果我们有更直接的途径获取信息呢？”
　　“更直接的途径？公主殿下指的是？”西里安眉头微蹙，迅速检索已知的魔法手段，最终摇了摇头，“常规侦测术式已穷尽，幻术标记也被识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定位一个精通隐匿的心灵系魔法师。”
　　“比如，”莉泽洛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但接下来的话依然让除了罗莎琳德之外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接问问恶魔？”
　　亚丝明猛地转头看向好友，赤色眼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莉泽？”她惊愕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与恶魔对话……”
　　“万万不可！”莱瑟尼斯惊呼出声，快步走到莉泽洛特面前，“公主殿下！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与恶魔对话，是彻头彻尾的渎神！任何形式的联系都可能招致灵魂的污染与标记，生命织缕将永远拒绝接纳被玷污的归魂！”她的金瞳中燃烧着纯粹的恐惧与反对。
　　西里安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莉泽洛特，试图剖析这位年轻公主话语下的真实意图。
　　“我并非提议与恶魔做交易，”莉泽洛特没有退缩，她迎向莱瑟尼斯担忧的目光，“莱瑟尼斯祭司，我尊重你的信仰。但请你看看现状，我们还有别的途径能锁定那股恶魔气息的来源吗？犯人在暗，我们在明。每拖延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失去心灵。”
　　她的视线越过莱瑟尼斯，落在罗莎琳德身上。
　　“况且，”莉泽洛特说，“罗莎琳德认识地狱里的一位大人物。也许，仅仅是也许，她能有办法咨询一下？”
　　“地狱里的大人物？”西里安重复道，目光转向罗莎琳德。
　　莱瑟尼斯也猛然转头，金色眼眸中混杂着震惊与更深的不安。
　　亚丝明则瞬间明白了。
　　罗莎琳德感受到了所有目光的重量，轻轻叹了口气。
　　“莉泽洛特，”她温和地说，湛蓝眼眸映出公主倔强的脸庞，“即使我能召唤那位存在，你想过后果吗？那位存在降临的位格，哪怕只是一缕意念依附，散发的气息也足以让铁心城半数的居民陷入恐慌。这不是明智的选择。”
　　“恐慌可以管理，混乱可以控制。”西里安突然开口，“如果这是唯一能快速锁定犯人的方法，那么秩序与效率要求我们接受风险。”他看向罗莎琳德，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郑重的帝国礼，“罗莎琳德女士，若你真有此能，请允许我承担一切后续责任。我现在就去颁布紧急通告，启动全城一级静默防护，通告即刻生效，建议市民返回室内。召唤仪式定于三小时后进行。”他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显然在刚才的沉默中已飞速权衡了利弊。
　　罗莎琳德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抬起眼，湛蓝的眸子清澈见底，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下午的铁心城笼罩在奇异的寂静中。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窗户紧闭，只有巡逻的城卫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石板路。西里安的通告起了效果。铁心城居民对于官方指令的服从性本就极高。
　　在西里安个人研究所的地下深层隔离厅内，气氛异常沉重。
　　厅室呈完美的圆形，墙壁由吸魔的黑曜石砖砌成，地面蚀刻着三层嵌套的约束法阵。
　　莱瑟尼斯站在最外圈的法阵边缘，双手交握在胸前。她低声吟诵着生命织缕的庇护祷文，淡绿色的光晕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抵御着即将到来的黑暗威压。
　　莉泽洛特和亚丝明并肩站在莱瑟尼斯身侧稍后。莉泽洛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礼仪短剑上，尽管她知道这毫无意义。亚丝明的赤色眼眸紧盯着大厅中央的罗莎琳德。
　　西里安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闪烁的水晶面板上快速滑动，检查着所有防护符文的状态。
　　罗莎琳德站在最内层法阵的中心。她闭着眼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然后她开始吟唱。那不是人类或精灵的任何一种语言。音节古老、扭曲。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都让大厅内的温度下降几分。
　　黑红色的光芒从她脚下的法阵中涌现，如同渗出的液体。光芒迅速蔓延，勾勒出极为复杂的恶魔语符文。空气开始震动，发出低频的嗡鸣。
　　紧接着，变化发生了。
　　罗莎琳德及腰的金色长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纯粹的漆黑。那黑色向上蔓延，转眼间，她原本如阳光般的长发化为了深暗的缎幕。
　　她睁开了眼睛。
　　湛蓝被猩红取代。那是红宝石般的鲜红，冰冷、深邃、非人。瞳孔收缩成狭长的竖瞳。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轰然爆发。
　　空气变得滞重，光线黯淡，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那个漆黑红瞳的存在屈服。
　　莱瑟尼斯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生命祭司的本能让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淡绿色的庇护光晕剧烈波动，几乎溃散。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若不是知道这仍是罗莎琳德的身体，她早已不顾一切发动攻击。
　　莉泽洛特和亚丝明脸色煞白。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们无法动弹。
　　西里安是唯一还能勉强移动的人。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幻术系的魔力在体内疯狂流转，抵抗着位格压制。他强迫自己向前迈出一步，再一步，直到距离那存在五步之遥。
　　他右手抚胸，向那占据着罗莎琳德身躯的至高存在，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甚至带有些许敬畏的帝国礼。
　　“召唤吾，何事？”声音从罗莎琳德的口中传出，却是双重音色。一层是她原本温和的声线，另一层则是低沉非人的回响。语气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西里安强忍着灵魂层面的颤栗，以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铁心城发生的心灵掠夺事件，以及那缕无法追踪的恶魔气息。
　　鲜红的瞳孔微微眯起。
　　短暂的沉默。大厅内只有黑红色法阵运转的低沉嗡鸣。
　　待西里安说完，它才用那种带着无尽岁月沉淀感的平淡语气回应：“布兰奇菲尔德帝国，镜水郡，凯登斯·索莱尔。”
　　名字既出，目的已达。玛拉凯尔似乎一刻也不愿在充斥着生命祭司气息的地方多待，那股恐怖的威压迅速退去。罗莎琳德漆黑的长发从发梢开始迅速变回金色，眼中的猩红也消散不见，湛蓝重新涌现。
　　罗莎琳德身体晃了晃，亚丝明第一个冲上前扶住了她。她的脸色异常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
　　“罗莎！”亚丝明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没事。”罗莎琳德勉强站稳，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然后看向莱瑟尼斯，“只是有点累。”
　　莱瑟尼斯快步走来，淡绿色的治愈光晕已经笼罩了罗莎琳德全身。她仔细检查着，金色眼眸中满是后怕与担忧。
　　“没有灵魂契约的痕迹，没有深渊侵蚀，生命织缕完整……”她喃喃着，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罗莎琳德重新恢复温和的眼睛。
　　“罗莎琳德，你感觉怎么样？刚才那是，你召唤的究竟是哪位存在？你和那个恶魔……”她的话语戛然而止，显然联想到了各种与恶魔缔结契约的可怕传说。
　　“那是玛拉凯尔。”罗莎琳德揉了揉眉心，“莱瑟尼斯，请你放心，我的灵魂属于我自己，从未献给任何存在。这只是一次基于过往些许因果的请求。”她简略地解释，试图安抚好友的忧虑。
　　“玛拉凯尔，地狱之主？”莱瑟尼斯喃喃重复，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但最终，都被对罗莎琳德本人的、更加炽烈的敬佩所覆盖。
　　“你竟能召唤这样的存在，并且安然无恙。”她轻轻摇头，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罗莎，你总是能超越我的想象。”
　　“我活了这么多年，”莉泽洛特也走了过来，碧绿眼眸亮晶晶地看着罗莎琳德，之前的恐惧已被兴奋和崇拜取代，“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级别的存在！罗莎你好厉害！”
　　西里安已经回到了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操作着。
　　“凯登斯·索莱尔，镜水郡……”他低声重复着，眼中精光闪烁，“知道名字和来历，事情就好办太多了。莱瑟尼斯祭司，我需要调阅圣焰之誓骑士学院的近期访客记录，特别是与布兰奇菲尔德帝国有关的。”
　　“好！”莱瑟尼斯同样神情一肃，金色的眼眸中燃起斗志，随后担忧地看了一眼罗莎琳德，“罗莎，你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
　　罗莎琳德没有反对。在亚丝明和莉泽洛特的搀扶下，她们离开了地下隔离厅，乘坐马车返回住所。
　　马车厢内很安静。莉泽洛特依然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时不时用崇拜的眼神偷瞄罗莎琳德。亚丝明则一直握着罗莎琳德的手，感受着她掌心逐渐恢复的温度，眉头却微微蹙着她注意到罗莎琳德的指尖仍在轻微颤抖。
　　回到临时住所的客厅，莉泽洛特终于忍不住开始叽叽喳喳地问起细节。
　　罗莎琳德耐心地、用最简化的语言回答着，声音依然有些虚弱。
　　亚丝明去厨房准备了安神的花草茶。
　　当她端着托盘回到客厅时，正好看到莉泽洛特凑近罗莎琳德，眼睛闪闪发亮地问：“那当时玛拉凯尔陛下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别威严？那个恶魔看我的时候，我差点腿都软了！”
　　罗莎琳德被她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那位存在，其实……”她刚开口，却突然顿住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亚丝明也察觉到了异常。
　　几缕淡紫色的魔力丝线，不受控制地从亚丝明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溢出，缠绕上她的手腕，微微发光。
　　亚丝明的脸色迅速褪去血色。她咬住下唇，试图压制体内突然翻腾的力量，但那股失控感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突然。
　　“亚丝明！”莉泽洛特惊呼。
　　没有半分犹豫。
　　甚至没有等亚丝明开口或倒下，罗莎琳德已经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一步跨到亚丝明面前。她的动作依然有些滞涩，显然刚才的召唤消耗极大，但此刻她的眼神无比专注。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悬在亚丝明缠绕着紫色光丝的手腕上方。
　　柔和而充满生机的淡绿色光晕从她掌心涌出，温柔地包裹住亚丝明的手腕，渗透进那些狂乱的紫色丝线。
　　“放松，塞勒内小姐。”罗莎琳德轻声说。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亚丝明的肩膀，支撑住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淡绿色的治愈魔力与淡紫色的时间魔力在接触点交融、渗透。没有冲突，只有耐心的梳理与安抚。
　　罗莎琳德的额角再次渗出细汗，她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在自身状态不佳的情况下进行如此精细的操作，对她同样是负担。
　　但她依旧手稳，眼神沉静。
　　那股在亚丝明体内横冲直撞的撕扯感，在那温润而坚韧的绿色光芒抚慰下，逐渐平息、退潮。
　　亚丝明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缠绕在手腕上的紫色光丝也缓缓消散。
　　亚丝明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染着因极度的不适而沁出的细小泪珠，在客厅的灯光下闪烁。
　　她望向近在咫尺的罗莎琳德，看到她苍白的脸，看到她湛蓝眼眸中未散的疲惫，也看到那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
　　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遏制，夺眶而出。
　　“谢谢，谢谢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更多的泪水滚落，滴在罗莎琳德尚未收回的手背上，“罗莎，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要说话，”罗莎琳德轻轻打断她，用指尖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好好休息。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