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青鸟探险队》鸢尾吻过海平线

27、第二十七章

　　但几分钟过去，罗莎琳德再也没有感应到恶魔的气息。广场上的夜风裹挟着白日残留的温热，吹动她额前几缕散落的金发。青铜钟楼在煤气灯光下投下斜长的黑影，落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明暗交界处显得模糊。
　　她看向莉泽洛特和亚丝明，再看看那十二名静语骑士和三名心灵防护专家。夏夜的寂静中，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也能感知到同伴们隐约的紧张。尽管他们训练有素，表情肃穆，但气氛依然凝重。
　　思考片刻后，罗莎琳德转向莉泽洛特，温和地说：“公主殿下，塞勒内小姐，你们先带大部分人回去休息，今晚这里应该不会再有情况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阴影深处，“我要留在这里，继续寻找刚才那股恶魔气息的来源。它虽然消失了，但必然留下了某种轨迹。”
　　亚丝明闻言，赤色眼眸中流露出担忧，她上前半步，刚要开口劝说，莉泽洛特清脆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好。”
　　莉泽洛特碧绿的眼眸直视着罗莎琳德，眼里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稍许无奈。
　　“请务必小心，罗莎琳德。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罗莎琳德微微摇头，微笑道：“不，你们回去好好休息。我需要你们保持最佳状态，而不是陪我在这里耗费精力。放心，”她看向亚丝明，眼神安抚，“若有需要，我不会独自逞强。”
　　亚丝明与她对视片刻，终于轻轻点头，低声道：“等你回来。”
　　目送着莉泽洛特和亚丝明带领护卫队伍转身离去，杂沓的脚步声逐渐被夏夜的寂静吞没，最终只剩下风吹过广场的微响。
　　罗莎琳德这才缓缓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她身侧、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的莱瑟尼斯。
　　夜风撩起莱瑟尼斯银白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弧度优美的下颌。她微微侧头，金色眼眸在煤气灯下显得安静，静静等待。
　　“莱瑟尼斯，”罗莎琳德压低声音，“我不敢笃定，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位与恶魔签订契约的心灵系魔法师，恐怕不是普通的堕落者。”
　　莱瑟尼斯眉头轻蹙：“你的意思是？”
　　“他极有可能是七宗罪魔王力量选择的候选人。”罗莎琳德说，目光投向广场中央那口沉默的青铜钟，“某种强烈的欲望被魔王之力捕捉并放大，最终将他引向这条道路。”
　　“候选人？”莱瑟尼斯轻声重复，金色眼眸中浮现困惑，“我对这方面的事情不够了解。罗莎琳德，能麻烦你告知我更多吗？生命织缕教派的典籍中，关于七宗罪魔王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只说是远古的灾厄。”
　　罗莎琳德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铁心城钟楼报时的声响，低沉悠远，一共十一下。夏夜的虫鸣在广场周围的草丛中窸窣响起。
　　“简单的说，”她开口讲解，“当一个人的某种欲望强烈到超越界限，又恰好与某个七宗罪魔王的力量产生共鸣，那股力量就会选择他作为宿主候选人。不是立即成为魔王，而是被诱导、被腐蚀，一步步走向彻底的邪恶。”
　　她转过身，月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庞，湛蓝的眼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
　　“根据目前的线索推断，对方可能是被贪婪魔王的力量选中。”
　　“你的依据是什么？”莱瑟尼斯问。
　　“因为心灵系魔法师掠夺他人的心灵，通常只有一个目的，”罗莎琳德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做研究。”
　　“贪婪远不止对金银权位的渴求，莱瑟尼斯。”罗莎琳德继续道，目光锐利，“对知识的无尽攫取，对奥秘的病态占有，对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执妄……同样是贪婪最致命的变体。掠夺十七个、甚至更多人的心灵，将那些最私密的情感、记忆、思维脉络作为实验样本反复剖析，只为了满足一己对心灵终极奥秘的渴求……”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莱瑟尼斯看见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罗莎琳德的脸庞在月光下依然平静，但那双总是蕴含着温和生命力的湛蓝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那是对生命最本质尊严遭受践踏而产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愤慨。
　　“我绝对不会轻饶他。”罗莎琳德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罗莎琳德……”莱瑟尼斯轻声唤道，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轻轻覆在罗莎琳德微凉的手背上。她的触碰很轻，一股温暖平和的宁静气息悄然流淌过去。
　　罗莎琳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当她再度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潮已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下，恢复成深潭般的沉静，只是那潭水深处，寒意未散。
　　“抱歉，我失态了。”她低语，却没有抽回手。
　　莱瑟尼斯摇了摇头，金眸中充满了理解与共鸣。
　　“何须道歉？我初见那些受害者时，感受亦然。”她温和地说，“看着他们被暴力撕扯、空洞残留的心灵织缕，就如同目睹有人用沾满污秽的双手，肆意撕裂生命之神精心编织的锦缎。愤怒，是自然的。”
　　两人无言对视，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夜风中悄然传递。她们的手轻轻交叠，一位掌心萦绕着生命之绿的温润，一位指尖残留着怒意沉淀后的微凉。
　　就在这一刻，罗莎琳德和莱瑟尼斯同时转头，看向广场北侧的拱廊。
　　一股魔力的波动正在接近。
　　并非那阴冷诡谲的恶魔气息，也非无形无质的心灵魔法痕迹。那是幻术系的魔力，精妙而细腻。魔力波动的主人显然没有刻意隐藏，反而以一种礼貌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脚步声从拱廊的阴影中传来。
　　一位年轻男子缓步走出，踏入煤气灯昏黄光晕笼罩的范围。
　　他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修长，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绅士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薄呢斗篷。他有一头柔顺的粉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眼睛是清澈的矢车菊蓝，目光敏锐而冷静，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神情。
　　粉色长发的男子径直走向罗莎琳德和莱瑟尼斯。他在三步外停下，右手优雅地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礼。
　　“晚上好，罗莎琳德女士，莱瑟尼斯祭司。”他温和地说，“恕我冒昧打扰。我是西里安·埃尔德林，铁心城的宫廷法师，也是此次不幸事件的负责人。感知到二位的魔力在此，特来相见。”
　　罗莎琳德回以同样的礼节：“晚上好，西里安先生。我们正在调查现场。”
　　西里安直起身，蓝色的眼眸扫过空旷的广场，最后落回罗莎琳德脸上。
　　“如你所见，这里就是案发现场。我与莱瑟尼斯祭司，以及我的同僚们，已用尽常规乃至非常规的侦测术式反复探查过……”他说，“但很遗憾，我们找不到任何心灵系魔力的痕迹。现场干净得令人不安。”
　　他微微偏头，粉色长发滑过肩头。
　　“方才我隐约察觉到一丝异常波动，似乎是罗莎琳德女士在追踪什么？可是那恶魔气息有所显现？”
　　“不错。”罗莎琳德点头，没有隐瞒，“就在片刻之前，一缕极其微弱且短暂的恶魔气息于此闪现，旋即消逝无踪。西里安先生也捕捉到了？”
　　西里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挫败与自责。
　　“惭愧。”西里安苦笑道，蓝色眼眸中闪过清晰的懊恼，“我确实试图追踪，但失败了。那气息的隐匿手段极为高明，我预先布下的三十二处幻术标记，有十七处被无声抹除，余下的则被引向完全错误的方位。它简直像拥有智慧，知晓被追踪，并在意识的迷宫中从容脱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下淡淡的青黑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罗莎琳德注视着他。她能看见西里安眼底的疲惫，那是连续多日高强度调查留下的痕迹。这位年轻的宫廷法师显然已经竭尽全力。
　　“你已经尽力了。”罗莎琳德温和地说，“对方既然能与恶魔签订契约，又可能是贪婪魔王的候选人，必然不是易与之辈。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他再次出手。”
　　“然后抓住他。”西里安接话，声音里重新燃起决心。
　　“但是，”莱瑟尼斯轻声插话，金色眼眸中浮现忧虑，“以我们的实力，真的能对付一个与恶魔签订契约的心灵系魔法师吗？我从未与心灵系魔法师交手过，而幻术系对阵心灵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西里安转向她。
　　“莱瑟尼斯祭司，请允许我说实话。”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你的精神力非常强大，强大到我生平仅见。生命织缕教派的冥想训练让你的心灵坚不可摧，又清澈见底。犯人的心灵魔法或许能影响普通人，但对你起不了任何作用。”
　　莱瑟尼斯微微一怔。
　　西里安继续说，语气转为分析性的冷静：“此外，不要忘记精灵族的天赋。你们对魔法伤害的抗性本就远超人类，身体素质包括神经反应速度、耐力、恢复力更是全面占优。在近身情况下，你有绝对的优势。”
　　他看着莱瑟尼斯，嘴角浮现鼓励的微笑。
　　“所以，请安心。你不仅不是队伍的弱点，反而是我们对付心灵系魔法师的关键。”
　　莱瑟尼斯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广场，带来远处生命神殿晚祷的钟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忧虑已经消散。
　　“我明白了。”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感谢你的剖析，西里安先生。这让我清晰了许多。”
　　西里安颔首致意。
　　“那么，关于今晚之后的安排……”罗莎琳德开口，将话题拉回实务。
　　“后续的巡查，就交由我与罗莎琳德吧。”莱瑟尼斯接话，看向西里安，“你已连续奔波多日，眼中尽是疲色。幻术系的追踪标记需要持续的心力与魔力维系，你必须得到充分的休息与恢复。”
　　西里安这次没有推辞。他确实已近极限，强撑无益。他抬手再次行礼，姿态郑重：“如此，便有劳二位女士了。我会在法师塔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戒，若有任何异常，随时可以联系我。”
　　“晚安，西里安先生。”
　　“晚安。愿今夜安宁。”
　　粉色长发的宫廷法师转身离去，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拱廊的阴影中。
　　广场上只剩下罗莎琳德和莱瑟尼斯。
　　夏夜深沉，星辰在铁心城上空稀疏地闪烁。远处的工业区灯火通明，机械运转的低吼如同这座钢铁之城的呼吸，永恒不息。
　　两人并肩而立，望向广场中央那口沉默的青铜钟。
　　钟面上蚀刻的齿轮与星辰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记录着这座城市的秘密，也记录着今夜这场短暂的交汇。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调查将继续。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
　　铁心城的夏日黎明总是来得急切，东方天际刚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清冷的晨光便已穿透客房间薄薄的窗纱，在亚丝明脸上投下柔和而明亮的光斑。
　　她准时醒来。
　　房间内一片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早班工人的脚步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还有更远处工业区蒸汽机的第一声启动轰鸣。
　　亚丝明坐起身，揉了揉尚有些惺忪的睡眼，赤色的瞳孔在渐强的晨光中迅速聚焦，恢复清明。
　　她下意识地看向房间另一侧的床铺。
　　床铺是空的。
　　被褥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平坦得没有一丝皱褶，枕头端正地摆放着，仿佛昨夜根本无人使用。一丝不安瞬间掠过亚丝明的心头。
　　她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快步走到窗边。
　　晨风带着铁心城特有的矿物气息吹入房间，拂动她的发丝。亚丝明双手撑在雕花的木质窗台上，急切地向外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
　　就在窗外不远处，庭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高大橡树的粗壮横枝间，罗莎琳德正安然沉睡着。
　　她侧卧的姿态自然而舒展。金色的长发垂落，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飘荡。身上依旧穿着昨夜那件素雅的亚麻白袍，只是外罩的淡绿色薄纱斗篷已被解下，松松地搭在腰间。她的呼吸悠长而平稳，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颊在清澈的晨光中泛着健康的淡淡红晕，长而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弯阴影。
　　一根自然弯曲的枝桠托着她的头颈，另一根承着她的腰身，甚至有几片宽大油亮的树叶伸展开来，为她遮去了可能过早打扰清梦的直射光线。整棵橡树仿佛一位沉默而细心的守护者，用最轻柔的臂弯拥抱着她。
　　亚丝明静静地凝望着，一时间忘了动作。晨光在她眼底跳跃，将那道栖息于钢铁丛林中的自然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远处，生命神殿的晨钟恰在此时敲响，钟声浑厚悠远，穿透逐渐稀薄的晨雾，在铁心城苏醒的空气中层层荡开。
　　钟声袅袅传来时，横枝上，罗莎琳德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双眼。初醒的湛蓝眼眸清澈透亮，清晰地倒映着天际渐变的瑰丽色彩，以及窗前亚丝明怔然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驱散最后一丝朦胧，然后仿佛心有所感，准确地转过头，望向亚丝明所在的窗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清新的空气与渐亮的晨光。
　　罗莎琳德的唇角轻轻扬起，绽放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浅，带着初醒的慵懒与纯净的暖意。
　　她抬起手，对着窗内的亚丝明，轻轻挥了挥。
　　亚丝明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先前的担忧瞬间消散在晨风里。她点了点头，也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早上好”，然后才转身离开窗边，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这注定不平凡的新一日。
　　窗外，罗莎琳德轻盈地坐起身，在枝桠上舒展了一下身体。晨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袍。在铁心城钢铁森林的背景中，她安静地融入这片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