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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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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魔王那团刺目的、扭曲的“秩序之光”,在罗莎琳德以生命为燃料点燃的神火持续灼烧与净化下,终于出现了不可逆转的裂痕并逐渐黯淡。它发出震怒而不甘的尖啸,那啸声不再充满绝对的威压,反而透出溃败前的疯狂。
就在其力量核心剧烈波动、防御降至最低点的刹那,恢复战力的圣光城众人,在维勒克斯国王与王储莉泽洛特的带领下,发起了决死冲锋!
瑟拉尼斯院长与法师团倾尽全力维持结界通道,精锐骑士、各系魔法师、埃默拉尔德、乃至伤势稍缓的普通士兵,呐喊着扑向傲慢魔王的军团。
仇恨、勇气与守护家园的决心,汇成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与罗莎琳德洒下的生命光辉相互呼应。
最后的战斗惨烈而短暂。众人以血肉之躯撕开了“光辉使徒”与构装体的防线,直抵那团摇摇欲坠的傲慢光核。
当傲慢魔王卡斯莫斯残存的意志在光核中发出最后一丝恶毒的诅咒,其力量已微弱不堪时,莉泽洛特手持那柄传承自帝国初代君主、象征着正义裁决的“审判之剑”,在维勒克斯国王沉凝的目光与所有将士的注视下,跃至半空。
剑身沐浴着罗莎琳德残留的神圣光辉与帝国千年积淀的信念,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刺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精准无比地刺入傲慢光核的最深处!
“以布兰奇菲尔德之名,审判汝之傲慢!”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玻璃彻底破碎的清冽脆响。那团困扰世间、带来无尽毁灭的刺目光辉,连同其中卡斯莫斯扭曲的面容,彻底湮灭、消散。
笼罩战场许久的、令人窒息的秩序威压顷刻瓦解,残余的恶魔军团在失去核心后纷纷僵直、崩解,化作毫无生机的残骸。
胜利了。
然而,没有人欢呼。
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天际那道光芒正在迅速黯淡的纯白身影。
生命之神的力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开始迅速退去。那浩瀚的意志温柔地包裹住罗莎琳德近乎透明、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身躯,将她缓缓地、平稳地送回了圣光城的城墙之上,莉泽洛特和贝雅特丽齐的身边。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那个慈爱而悲悯的声音,最后一次在她灵魂深处响起,给出了最终、也是最残酷的宣判:
“契约完成。你的时间,已然耗尽。孩子,你活不到明天了。”
此时,朝阳刚刚升起,晨光刺破硝烟——正是早上七点。
晨曦穿透稀薄的硝烟,照耀在劫后余生的圣光城上。城防伤痕累累,但旗帜依旧飘扬。
……
罗莎琳德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中午十一点。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暖金色光块,正缓慢地向房间另一侧移动。空气里混合着药草与干净亚麻布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生命力枯竭之后的空旷。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却感觉不到温暖。身体异常轻盈,内部好像完全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脆弱的外壳。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种源自生命深处的疲惫。
关于战斗、光芒与牺牲的记忆碎片,在阳光下渐渐沉淀下去,但另一种更清晰的感受浮现出来——她能感觉到所剩无几的时间正在流逝,死亡仿佛随着每一次心跳靠近。
她花了些力气,才让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
最先看见的,是亚丝明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暖关切的赤色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疲惫与深切的担忧刻在她脸上,可她仍然睁大着眼睛,仿佛一旦闭上就会错过什么。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有些僵,双手紧紧握着罗莎琳德露在被子外的那只冰凉的手。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亚丝明目睹了太多——从要塞外坠落的身影,到圣光城上空燃尽的光芒,再到眼前之人急速的衰弱。那些画面在她眼底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暗影。此刻她能坐在这里,不崩溃、不哭泣,几乎用尽了全部心力。
当罗莎琳德睫毛轻颤,缓缓睁开那双已有些暗淡的湛蓝色眼睛,与她对视时,亚丝明的呼吸一滞,随即急促起来。握着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罗莎……”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终于醒了……”
这句话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心落进更深处的那种钝痛。
罗莎琳德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想微笑,像从前那样安抚这个女孩,可脸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最后只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如此费力。
“……对不起。”她终于发出声音,轻得如同气息,带着深深的歉疚,“又让你……担心了。”
“罗莎……”
亚丝明用力摇头,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在里面打转。她咬住下唇,把呜咽压了回去,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传递过去。
“不要道歉……永远不要为这个道歉。”她吸了吸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却仍带着哽咽,“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不顾自己了。不要再一个人承担所有。”
罗莎琳德静静望着她,望着那双强忍泪水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望着里面满溢的、毫无遮掩的情感。
沉默在阳光里停留了片刻。
罗莎琳德忽然很轻地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嘴角那丝微弱的笑意显得有些复杂:“塞勒内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会做什么?”
亚丝明全身一僵,像是被刺了一下。她急忙摇头,语速飞快地想要打断这个可怕的问题:“不会的!你别乱说!要是你死了,我和莉泽一定会很——”
“不对。”罗莎琳德温柔而坚定地打断了她,目光柔和地锁住亚丝明慌乱的眼睛,“塞勒内小姐,重新说一次。好好想想……再说。”
亚丝明愣住了,泪水悬在睫毛上。她看着罗莎琳德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脸,混乱的思绪似乎抓住了什么。她张了张嘴,试探地、更慢地重复:“要是你死了……我和莉泽……”
话没说完,罗莎琳德眼中那点微弱的期待,似乎暗了下去。她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充满温柔的失落:“果然……我还是不能期待……更多吗?”
这句话轻轻推开了亚丝明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下一秒,亚丝明看见罗莎琳德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般抬起了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那只手苍白消瘦,微微发颤,却坚定地抚上她的后脑,轻轻将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毫无距离的拥抱姿势。
亚丝明的脸颊贴上罗莎琳德颈侧冰凉的肌肤,闻到那熟悉的、淡淡的鸢尾花香与药草味,只是此刻这气息也显得虚弱。
罗莎琳德略低下头,干裂的嘴唇贴近亚丝明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低语:
“塞勒内小姐……谢谢你喜欢我。”
她没有说“我快死了”。
但那拥抱的轻柔,那耳语中倾尽所有的温柔,那冰凉皮肤下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脉搏,以及这句话本身——像一句总结,一句赠言,一句无声的告别——所有一切汇在一起,重重撞在亚丝明心上。
亚丝明整个人僵在罗莎琳德的怀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奔涌。
呼吸停止,世界安静下来,只剩耳中轰鸣和心脏被撕开的剧痛。
紧接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从脊背升起,迅速蔓延全身,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清晰传给罗莎琳德。
她听懂了。全都听懂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两人。只有阳光无声移动,尘埃在光里浮沉。
终于,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声,闷闷地从罗莎琳德肩窝处传来,伴随着滚烫泪水的湿润:
“我……我会……”
她哽咽着,停顿,深深吸气,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才将那个最个人、最真实、无法用“我们”来掩盖的情感,从心底深处剥离出来,捧到对方面前:
“……我会很想你。”
不再是“我和莉泽”。只是“我”。
罗莎琳德闭上了眼睛。
一滴同样滚烫的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浅金色的鬓发。
“亚丝……”她闭着眼,轻声唤道。
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自然、毫无阻滞、如此饱含所有残余的温柔与眷恋,从她干涸的唇间流淌出来,仿佛它一直就该在那里。
亚丝明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她,脸上满是泪痕,目光却死死锁住罗莎琳德的脸,像要把此刻的她刻进灵魂里。
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终于落定的释然,也有迟来的、浸透泪水的、心酸的欣喜。
“罗莎,你终于……”亚丝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你终于不再叫我‘塞勒内小姐’了。”
“金雀花甜品店……失火那次,”罗莎琳德微微睁开眼,目光有些遥远,像在回望那个让她所有防备瓦解的瞬间,“我冲进去找你……当时,我喊的……就是你的名字。”
那是她最本能的反应,最真实的恐惧,也是情感最直接的流露。
亚丝明的眼泪流得更急了。她抽噎着,问出了那个早已在心里盘旋千百遍、却始终不敢触碰核心的问题:
“那……为什么后来……你一直不叫?为什么总是……推开我?”
罗莎琳德沉默了。
阳光静静笼罩着她们。
她该怎么回答?
因为十八年前龙陨关的真相?
因为自己灵魂中囚禁着伤害她父母的凶手?
因为施加在她身上的诅咒来自同样的黑暗?
因为深知自己是一具行走的牢笼,注定无法给予长久的安宁?
因为害怕这污秽的秘密玷污她纯粹的心意?
因为……所有那些沉重的、无法说出口的愧疚与宿命?
无数理由如锁链缠在舌尖,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唇边一抹无比复杂、温柔至极、也悲伤至极的浅笑。
她看着亚丝明通红的、充满渴求答案的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编织了一个美好而残忍的谎言,一个延期兑现的、永远无法抵达的承诺:
“……那我明天,”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在燃烧最后的生命,“写信告诉你,把所有你想知道的……都写在信里,好吗?”
亚丝明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瞬,用力点头,泪水随着动作飞落:“好!说定了!你明天……明天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有孩子般的、脆弱的盼望。
罗莎琳德温柔地注视着她,轻轻点头,将那抹微笑维持到最后。
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明天了。
生命的终局如同无声的钟鸣,在她灵魂的寂静之处清晰地回响,为她最后的时光倒数。
夕阳落下之前,一切终将结束。